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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秽土回骸


一滴战场带回的暗红污泥融入清州城地基时,整座城池开始了不可逆的畸变。

信长目睹着赤色妖刀上不断渗出的“活血珠”,最终在妖刀自行刺入心脏的瞬间放声大笑。

当刀刃彻底溶解进心脉的刹那,无数暗红秽物凝结的“尸骸”爬出城池每个角落。

昔日固若金汤的清州城,在他撕裂天穹的长啸中蜕变为蠕动、搏动着的巨大血肉地狱。

深秋的风卷过织田信长玄色的阵羽织,发出冰层断裂般的簌响。那只曾将天下踩在脚下的黑色战靴,此刻靴底边缘残留着难以察觉的痕迹——几点来自姊川河尸谷深坑的暗红泥渍,如同噬光的水蛭吸附在草鞋交错的纤维间。就在他策马踏入清州城巨大载物殿前清扫如镜的木制回廊刹那,一点针尖般微渺的泥点,无声滑落。

“嗒。”

轻得如同鬼魅的叹息,滴落在这片反复摩挲、坚硬如铁的黄褐色木纹之上。无人察觉。那点微不足道的暗红,却如同找到了饕餮之口,无声而贪婪地融了进去,留下一个深邃得仿佛直通冥府的幽暗斑点。瞬息间,一股难以言喻的铁锈与水草深层腐烂糅合的腥臊闷气,悄然弥漫在回廊深重的梁柱阴影之间。

自那日起,城池再无宁日。

空气凝固如浓稠败血,每一次吸入肺腑都激起一片沉滞的湿冷粘腻。清州城这座雄健巨兽,不可遏制地滑向腐坏的泥潭深处。

侍奉最核心的侍女阿蝶,是那滴“活污血”直接侵染的初啼。捧起信长从不离身的赤红太刀“红雨”时,一滴粘稠远甚人血的暗红血珠,幽灵般滑落她指尖。蚀骨的冰寒瞬间攫住她、撕裂她!妖魔巨蛇盘踞血池的幻觉死死缠噬她的魂魄,心口像是被塞进一块万载寒冰。她仓皇后退,手中长刀颓然坠地,“当啷”一声如同丧钟悲鸣,惊醒廊外侍女的脚步。

“阿蝶姐?”惊恐的低唤带着颤抖。

“……无事。”阿蝶的声音干裂如粗糙树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的沙砾,“手滑了。备清水……凉的。”

她扶着冰冷的墙勉强站直,手指却死死抠在心口的位置,那透骨的阴冷如同活物般盘踞不去。深井、古木、墙角阴影……无处不在的低语仿佛汇聚成无形的粘稠之网,缠绕着她,低喃着永恒的诅咒。这无形的注视,与那日刀房渗入骨髓的阴秽,如同两条毒蛇,撕咬着她的意志。

夜。死寂如墓。

守城足轻前田茂麻木地挪动脚步,竹枪在城垛旁投下扭曲的细影。指尖触到枪身竹节——一种异常的湿黏冰冷如同毒藤缠绕而上!

他猛地低头,微弱的天光下,竹节表面竟密布着暗红近黑的粘稠液珠!绝非露水!

寒气似冰针瞬间攫住前田茂的四肢百骸!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瞳孔猛然收缩——城外乱葬坑边缘,一具无腿的尸骸残躯,正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拖行着自己的残破肉身,如同被无形死气牵引的腐朽木偶,向着城墙方向磨蹭!

“尸……尸体在动!”凄厉的嘶吼冲破凝固的死寂!

火把如同濒死者最后的喘息被仓促点燃,昏黄的光晕艰难地刺破城外那翻滚的墨黑粘稠。光与暗的混沌边缘,那残破的躯干似乎只是静卧,却又仿佛下一秒就要蠕动爬行,界限在摇曳中模糊不清。

“混账东西!魔障了不成?不过一堆死物!”守将柴田弥太郎雷鸣般的怒斥轰然炸响,带着令人窒息的暴戾。众人被迫垂下头颅,目光却如同被无形之钉死死固定在各自兵器之上——长矛、太刀,在昏黄摇曳的火光下,无一例外,那暗浊的血露竟如同活物般沿着冰冷的刃身缓缓爬行、汇聚……如同千万只细小的蠕虫在贪婪地舔舐!

城东御前所的清泉边再无人敢靠近。那小小的水潭,无论怎样搅动打捞,底部都漂浮纠缠着无数细如发丝却顽固不散的血红丝线,如同水神被割开永不愈合的伤口。

“……妖魔之血……永世不散……”这如同深渊吹来的诅咒之风般阴冷的低语,在城池的每一条狭窄的巷尾回荡,在仆役、士卒紧闭颤抖的嘴唇间无声回荡。阿蝶穿过廊下,清扫妇人们的议论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无声缠绕上来,在她冰冷的指尖留下无形的焦痕。每一次那些低语的议论钻进耳朵,心口那寒冰封印的妖蛇便猛烈地挣扎一下,冰寒刺入肺腑深处。她抚着心口疾走,每一次拐角,都感觉有无数冰冷的鳞片在黑暗里无声攒动,用无形的目光将她寸寸凌迟。

恐惧在闷浊的空气里发酵膨胀,终于冲破了核心家臣的沉默壁垒。幽暗的玄关外,家老们汇聚,空气中凝结的铁腥与腐烂气息几乎凝成胶质。信长的居室内,浓烈到呛人的檀香滚滚弥漫,企图掩盖某种更深的腐坏本源。那幅悬挂在玄关木墙上古旧的“不动明王”画像,面目在烟尘中扭曲模糊。画下供着的铜瓶净水,几日未换,水面竟无风自动泛起细微涟漪,瓶底角落积聚起一团不祥的、细如蝼蚁粪便的暗红沉垢。

门隙推开一条,汹涌的檀烟气浪翻滚而出,裹挟着无法掩盖的、深层尸骸沼泽般的沉滞腥臭。烟雾中,信长端坐屏风前的侧影如同浮在浑浊冥河之上的剪影。

“讲。”声音如同生锈的刀锋刮过硬木。

平手政秀第一个上前,躬身几乎触地,声音因竭力压抑而紧绷如弓弦:“主公……流言如疫……满城惶恐……皆谓……怨秽不净,妖魔显迹……”

前田利家紧跟其后,眉头锁死在深重的刻痕里:“北城夜值报……士卒兵器……污秽凝结,沾之不散!”他低沉的声音重重砸在凝滞的空气里,“此非……幻象!守备各处,皆同此景!”

“兵凶之地,戾气未消。”屏风后信长的声音突兀响起,冰寒刺骨,穿透浓烟,“备战!”

话音落下的瞬间,森可成按在刀柄上的手背青筋猛然贲张!

清州城巨大的门扉,终于在压抑紧绷得如同即将崩断的弓弦氛围里,伴随着沉重而喑哑的机括声,向浅井久政的信使豁然洞开。一股滞涩如铁锈深浸水草腐烂的闷腥气味,劈面轰击在使者的鼻腔深处,令他几欲窒息。

使者被引至城外馆,一间远离喧嚣却难逃腐烂气息的居室。他卸下身负的沉重桐木密匣,扑面的阴寒让他每一寸肌肉都在微微发抖。使者解开密匣,动作略显僵硬地摆放在身前光洁的榻榻米上,深躬下去,极力克制声音里的细微颤音:

“久政公亲笔密信奉上!北近江阖境安宁、武家道义枢机,皆系于此信!”

屏风之后,是一团令人心胆俱裂的浓重阴影。

“递上前来。”

“是!”

使者强自稳住气息,双手托起沉甸甸的桐木匣——匣面锦缎纹饰在长途跋涉中蒙尘磨损一角。他毕恭毕敬,几乎是小步挪移着向那盘踞于主位阴影前的矮几靠近。就在递出木匣的刹那,深色僧袍的宽袖因动作而滑落寸许,内侧袈裟一角惊鸿一现!

竟是一抹凝固枯血般的暗赤深红,不祥到极点!

肃立屏风阴影侧后方的森可成,鹰隼般的眼眸厉电般死死钉在那一闪而逝的赤色之上!按在刀柄的手猛力扣紧,杀机如实质的寒霜骤然在斗室炸开!

浓重如墨的阴影里,传来信长一声低沉却清晰无比、仿佛带着无穷深渊回响的鼻音。

使者递送桐木匣的手臂刹那间僵死在半空!无形的、如山岳崩颓的巨大力量猛然压制下来,勒紧了他每一条呼吸的管道!他感觉自己正站在万丈悬崖之边,冷汗如活物般瞬间爬满冰冷的脊背,手指僵硬冰冷,几乎握不住匣底沉重的棱角。

时间凝滞成粘稠污血。使者保持着这极端诡异的姿态,感觉自己的膝盖关节在巨大的压力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微响。他死死盯住脚下榻榻米的纹理,那纹理在极度惊惧下似乎也在无声地扭曲、盘绕,生出无数细密的、如同那柄妖刀上污血珠般的暗红颗粒,正窸窣涌动。

终于,那沉坠在矮几之后、盘踞在屏风阴影里的、那足以冻结灵魂的视线似乎短暂地离开了他身体上被洞穿的孔洞,投向了他手中那承载着虚伪盟誓的桐木匣。

使者如逢大赦,手指几乎脱力地将密匣仓促地掷于矮几之上,动作僵硬而狼狈地退下,头颅深垂,再不敢抬起半分。

“咔哒…”

微弱的铜扣弹开声,打破了死寂。

接着是信纸在死寂中被展开的摩擦声,微弱得如同砂纸在刮擦骸骨。再无其他声响。没有纸页翻动,没有气息微澜。令人窒息的沉默在桐木匣散发的微弱木香(其中混杂着若有若无的、更为深沉的铁锈气息)中无声流淌。使者垂首处,榻榻米缝隙里,似乎也渗出阴冷的、带着血腥湿意的寒气,正缓缓缠绕上他的脚踝。

屏风后再次传出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坠地,清晰刺耳:

“墨,好墨。”信长的声音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尾音带着一丝难以理解的、如同品鉴血食般的玩味,“下去。近江‘诚意’……我已嗅在肺腑。”最后几个字被拖得极长、极慢,每一个音节都包裹着一种湿漉漉、滑腻腻的腥秽感,如同吞下了深渊泥沼中腐烂尸骨上滑腻的肉蛆。

使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匍匐逃出这片连骨骼都要被冻结的空间。森可成按刀而立,目光如同淬毒的矛尖穿透屏风的界限,死死钉在那封被随意折叠丢在矮几上的密信,其边缘已被某种无形的秽气压出了一道细微的、仿佛被无形虫齿啃噬过的褶皱。

屏风后,信长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拂过腰间缠绕着暗色皮革刀柄的冰冷弧度。那触感……不再仅仅是包裹着坚硬金属皮革的木柄!仿佛有千万条深潜其下的、盘虬错结的血色活筋在掌下躁动地搏动、伸展、脉动!一股源自太古地狱的蚀骨冰寒与污秽,毫不留情地顺着掌心钻凿进她的指骨、腕骨、臂骨!如同千万根带刺的冰冷荆棘猛地刺入血肉!

信长的身影在浓烟中凝固如一尊玄铁鬼影。只有左手的指尖,在触及刀柄的一刹那,无人可见地、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如同碰触到了烧红的烙铁,却又瞬间陷入万载玄冰的包裹!

夜深如墨,浓得仿佛粘稠的污血在城池上空沉降凝固。阿蝶站在天守偏殿昏暗的格子窗边,窗棂的暗影将她憔悴的面颊切割得支离破碎。她的眼神空洞麻木,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窗外远处,传来巡夜士卒梆子的敲击声,喑哑、单调,敲击着无边死寂的鼓点。

“要……离开……”这念头如同淬了毒的钢钉,反复凿击着她残存的理智防线。心口那块“寒冰”深处,那纠缠如妖蛇的幻觉,正一寸寸侵蚀着最后的清明。那阴影里的窥视目光,如同无数冰凉滑腻的蛞蝓爬满了她的意识。

不能留下!必须逃离这正在腐化成地狱的城池!这个念头如同在濒死灰烬里挣扎燃起的最后一点火星,灼烧着她摇摇欲坠的神魂。她猛地转身,步伐趔趄,近乎扑跌向角落的矮柜。手指因极度恐惧而僵直如钩,哆嗦着拉开抽屉,里面叠放着她所有素净的衣物——那曾是属于另一个、尚活在阳光世界里的阿蝶的东西。她摸索着,全然不顾折痕与秩序,胡乱抓起一件深灰色的窄袖小袖,一条同样深色的袴,又扯过一条旧而结实的麻布包袱皮。动作仓皇错乱,如同身后就有厉鬼在追赶。

心跳声在狭窄的耳道里轰然擂动,每一次撞击都带起剧烈的耳鸣和阵阵黑翳。

就在她将最后一件衣物塞入包袱,试图用颤抖的手指系紧结扣时——

一股源自心脏最底层的、万载寒渊般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爆发!寒流如同无数细小的冰蛇瞬间流窜四肢百骸!指尖的力气被骤然抽空!薄薄的衣物脱手滑落,颓然委顿在冰冷的地板尘土里。

同时,一股无法抗拒的、翻江倒海的猛烈恶心感自胃部深处炸开!她猛地捂住嘴,想呕,却什么也呕不出来,只有大量冰冷粘腻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涌满口腔,沿着唇角滑落。

窗外!那口古井!有什么在强烈地召唤、吸引!目光……无形的目光正从那个方向刺透纸门投射而来!像磁石吸铁般拽着她的视线!

“唔呃……”一声压抑不住的、濒死般的干呕声挤出喉咙。在灵魂被撕裂般的对抗中,身体却背叛了她的意志!一股无可抗拒的恐怖好奇——或者说,是更深层次的污秽同源牵引——让她猛地转向格子窗!目光穿透朦胧的障子纸,死死投向庭院深处,那片被几棵枯槁老松的扭曲黑枝笼罩的区域——那里,只有一口沉寂古井模糊的石圈轮廓,在残月吝啬投下的微光里,如同一只没有瞳孔的、窥伺人间的巨眼。

“——出来了……”一个极其细微、极其粘稠滑腻的声音,如同亿万湿漉漉环节相互摩擦发出的地狱之语,极其缓慢地透过紧闭的障子门渗入!那不是听觉的声音!更像是在她的骨髓缝隙间、在流淌着刺骨寒流的心脉管壁里直接震颤!

阿蝶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巨力狠狠抽了一鞭!惊骇、绝望、求生欲与那深入骨髓的诅咒本能瞬间混合爆发出非人的力量!她甚至没看清脚下是木屐还是冰冷的泥土,脚趾在地上用力一蹬,整个人像离弦之箭般撞开了沉重的格子窗!木框发出悲鸣般的呻吟!

娇小的身影流星般翻出窗口,“噗”地一声闷响砸落下方冰冷的泥土地面!膝盖传来剧烈的钝痛,她却像完全丧失了痛觉,就地一滚便弹了起来!手中那个塞得勉强半满的包袱成了唯一的救命物什,还有脚上胡乱蹬上的那双农妇砍柴才有的粗糙草履!她赤着脚掌踩在冰冷硌人、渗着夜露的泥地上,每一次踏下都如同踩踏在深井寒潭里那些湿滑冰冷的烂泥腐尸上!那冰冷的触感顺着脚心一路冰封到头顶!

她像一只被地狱业火燎烧过的惊弓之鸟,跌跌撞撞沿着冰冷高墙投下的最深阴影,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刺狂奔!每一步都踏碎自己的影子!

仅仅冲出十余步,仿佛耗尽了她此生所有的意志,那诅咒般的、向深渊处回头的冲动,如同铁链狠狠拖拽她的心神!

“啊——”喉间爆出一丝短促、扭曲得不成人声的尖叫!她猛地、几乎是强迫式地扭过脖颈,惨白的脸瞬间定格,望向那扇刚刚逃离、犹在风中空洞晃动的窗——

月光吝啬。院落深处一片漆黑。

但在那井台边缘!

一坨暗沉无光的、不断蠕动增生的、仿佛由无数腐败肉渣与粘稠血浆强行捏合在一起的巨大“泥浆”状聚合体——正极其缓慢、极其粘滞地从粗糙的石圈边沿漫溢下来!如同一个正在分娩畸胎的巨大子宫!它粘稠的身体在湿冷地面上拖曳出数道散发着浓烈腥秽的、油亮滑腻的宽大轨迹,如同深渊巨蛭碾过的痕印!

无数细小的、带着吸盘的肉粉色触须在它庞大肉团的边缘疯狂扭动、延展、探索!更令人魂飞魄散的是,那巨大的、不断变换形状的肉团表面,在缓慢蠕动着、渐渐聚拢出一个模糊得令人作呕的“人脸”轮廓!扭曲的旋涡形成痛苦的五官痕迹,没有瞳孔的、纯粹由蠕动烂肉构成的“眼窝”,正“死死地”、凝固无比地,对着阿蝶刚刚撞开、正在寒风中兀自微颤的格子窗!

那“脸孔”中央代表嘴部的模糊肉裂,无声地张开着,裂口深处并非黑洞,而是翻涌着更深沉的、粘稠如粥的暗红污秽浆液!

阿蝶最后的神志被瞬间彻底冲垮!

“呃啊啊啊————”压抑到极致后彻底崩断的心弦化作非人的厉啸,凄厉地划破死寂!她猛地转回头,双手不顾一切地抓紧那个成了唯一寄托的简陋包袱,用尽全力,如同真正的厉鬼扑向地狱的出口,向着远处那片巨大的、此刻代表着唯一生机的深黑城门黑影——枡形城门的方向,亡命飞窜!泥泞在她赤裸沾满泥土的脚跟下迸溅!

那团刚从井口漫溢、在井台上扭动凝聚的秽浊聚合体并未追赶。无数细密的微小肉须在风中细微地颤抖,如同嗅探着空气中猎物残留的恐惧与灵魂碎屑。那张由蠕动腐肉勉强拼凑成的巨大模糊“脸孔”,两只深陷的血肉眼窝正“目送”着阿蝶亡命奔逃的方向,那空洞裂开的“嘴”部,仿佛正在无声地、永恒地“微笑”。

天守之顶,清州城庞大的黑色剪影在铅色天幕下宛如匍匐欲噬的巨兽,背负着压城欲摧的滚滚黑云。烈风如冰河倒卷,信长玄色的阵羽织在狂暴气流中被撕扯得狂舞,如同一面逆天而起的绝望战旗。他孑然孤立于观景平台的最边缘,右手铁爪般死死抠住冰封石质的栏杆顶端,指节因过于用力而一片青白,仿佛要捏碎这冰冷的石骨。视线如同实质的铅块,沉沉垂落。

落在他紧握刀柄的左手之上。拇指与食指、中指扣在腰间那柄名唤“红雨”的赤色太刀刀柄之上——那原本被坚韧暗色皮革紧紧缠绕的地方。

此刻。掌心之下。

触感已截然不同。掌中紧握的,绝不再是包裹木柄的冰凉硬革!

无数道深潜其下的东西,正以非人的、亵渎生命的韵律在刀鞘与皮革之下搏动、鼓胀、挣扎!无数根极细微、极冰冷、极污浊的血色“筋络”正疯狂地脉动!每一次强有力的搏动都伴随着针扎冰锥般的彻骨剧痛与深入骨髓的污秽感,毫不留情地凿穿他指骨间的缝隙,带着要将骨髓都冻结凝固的极低温,狠狠贯入!如同滚烫烙铁与万载寒冰同时在焚烧并冻结他的手臂!

痛苦并非纯粹之痛。它由无穷的秽毒凝聚而成,糅杂了亿万死灵的怨毒哭嚎、泥潭深处腐烂生命的刺鼻恶臭,以及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纯粹将万物视作可吞噬污浊源质的浩瀚邪恶意志!那意志冰冷、淡漠、吞噬一切!它正顺着血肉的连接,凶猛地灌入他的躯体,点燃每一道曾经桀骜不屈的意志,试图烧融、吞噬、最终“置换”!

信长整个人宛如一尊凝固的怒目金刚。唯有那按在“红雨”刀柄之上的左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正剧烈地痉挛!五指如同被无形的烙铁烫过,扭曲着、抽搐着、与刀柄下那活过来的地狱脉络狂暴地角力、融合!

风卷着败叶掠过。在喧嚣的风声之下,更深层的、粘稠而密集的细碎声响从天守阁下方的幽暗庭院深处传来。

“滋……啵……咕嘟……”

那是污物深坑里无尽腐败与新生孕育出来的鼓噪!仿佛无数微小气泡在那团紧贴石垣基座不断蠕动、不断膨胀的、油亮的暗红色肉浆团块中接连破灭、融合又分裂!那团占据了信长眼角余光的东西,正紧咬着城池的基石,如同巨大水蛭吸食着被诅咒浸透的养分,体积在每一次“滋啵”声中悄然壮大一分。

那黏腻、滑溜、充满旺盛畸形生命力的搏动声,与他掌心之下“红雨”妖刀刀柄内部那无数搏动膨胀的“血色筋络”,形成了恐怖的同频共振!污秽!同源!它们正从外部的城池基石、从内部的妖刀血筋,向着他这具即将崩裂的容器凶猛地吞噬!交汇!奔涌!

力量!无上的力量!伴随着极致的污秽与混乱!

信长发出一声极其压抑沉重的吸气声。天守顶端凛冽的寒风如同冰冷的砂纸刮过他僵硬紧绷的颈侧。鬓角一滴豆大的汗珠,在几乎凝滞的时间流逝中,无比艰难地挣脱发根的束缚,混浊地、无声地沿着冷硬如石刻的面颊皮肤缓缓滑下。汗珠浑浊,在残月微弱的光下闪烁着一种诡异浑浊的光芒,划过一道湿冷蜿蜒的痕迹,最终在下颌尖悬停了极其短暂的一瞬,如同挂在铁砧边缘、即将坠落的冷却铁屑。

风猛地加剧。那滴饱含着他血肉深处正被疯狂侵蚀的痛苦与扭曲意志的汗珠,终于无声脱离了下颌,垂直坠入浓稠的深黑之中。

下方。天守阁石垣基座角落,那片被不断增生的暗红秽肉团所覆盖、所渗入的区域,猛地……蠕动了一下!如同被这滴承载了宿主最后挣扎的“污汗”所刺激!数条粗大了数倍的、如同活蟒般的暗红粘稠触须猛地从秽肉团核心处翻腾绞缠着抽出!

嗤——嗤——!

令人牙酸的钝响!触须顶端最坚硬的部分如同怪异的角质钻头,带着无法形容的污秽力量,猛地深深扎进了灰白色的、象征着城池绝对坚固与森严的古老石垣壁面!

石粉簌簌落下!

“呃——吼!!!”

信长全身骨节爆发出不堪重负的刺耳摩擦声!他猛地昂起了头颅!脖颈上、额角上青黑暴突的血管如同千百条蠕动的细蚯蚓爬满苍白的皮肤!双眼瞬间被纯粹的血色疯狂侵蚀!如同点燃了两汪焚尽一切的血海!

左手!那只痉挛抽搐到极限、死死与“红雨”刀柄纠缠在一起的左手!在剧烈的、非人的狂啸撼动中,仿佛被一股源自地狱本身的万钧巨力彻底攫获!

锵啷——!!!

一声刺穿云霄的金铁厉啸爆发!

那柄“红雨”赤色太刀,竟在他自己的左手操控下——或者说,在刀柄之下那无数搏动膨胀的“邪神之筋”的蛮横驱动下——猛然被从腰间鞘带中拔出!刀光如同撕裂夜空的猩红血虹!带起一溜燃烧空气的尖锐戾鸣!

刀尖!带着一种神圣献祭般的、决绝的疯狂速度!狠狠指向他剧烈起伏的左胸——那个因恐惧、兴奋、诅咒与无可言说的混乱欲望而几乎炸裂的位置!

没有半分犹豫!只有纯粹到极点的毁灭意志!

“嗬……嗬哈……”信长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前才会有的、破风箱般粗嘎混乱的喘息。血色的瞳孔深处,却燃烧起一种灭世般的残酷狂喜!

噗——!

锐器刺穿皮肉、裂断软骨、劈开血肉的闷响!清晰无比!在狂风嘶吼的天守之巅,却重如擂鼓般砸在这座城池每一个活物的心头!

赤红妖刀“红雨”,刀身至刀锷,整个贯穿了它的主人——织田信长最坚固的左胸肋笼!冰冷的刀尖无情地从背后肩胛骨下方透出!淋漓的鲜血瞬间从前后伤口、从刀身与肌肉的缝隙中狂暴地喷射!溅在冰冷的石栏、溅在猎猎作响的玄色阵羽织上!

时间,凝固了万分之一息。

信长挺拔的身躯剧烈地、毫无预兆地狂抖了一下!仿佛灵魂被这来自深渊的异物狠狠贯穿!又仿佛在迎接这灭顶撕裂的同时,终于挣脱了凡躯的樊笼枷锁!粘稠滚烫的血顺着刀身的血槽和雕刻的诡谲符文中不断渗出。

“嗬——哈……哈……”信长的喘息陡然变得悠长、怪异。那不是濒死的抽气,而是某种沉重的、粘滞的、仿佛巨大蠕虫在地底深处蠕动吸食时的……满足感?血红的眼瞳里,痛苦被一种癫狂的愉悦取代,又混合着难以言说的恐怖贪婪。

就在这时!

异变突生!

那柄妖刀“红雨”——它的刀柄,他仍死死紧握的刀柄——竟在刺穿心脏的刹那,毫无征兆地软化!熔化!

暗色坚韧的皮革如被强酸腐蚀般,瞬间化成一摊粘稠的黑褐色泥沼!皮革之下那无数搏动膨胀的深红“活筋”,如同找到了开闸泄洪的终极归宿,疯狂地蠕动着!尖叫着!顺着刀茎与伤口边缘的缝隙,带着一种近乎狂喜的吞噬意念,一头扎进了信长被贯穿、被撕裂、被重新定义的心脏深处!顺着炙热跳动的心脉血管、顺着断裂又迅速被扭曲力量重新接驳的神经束!如同亿万贪婪的地狱蠕虫,瞬间占据了他胸膛内那个被撕裂的世界!

“啊……呃呃呃……”信长喉间发出一串破碎的、非人般的嗬嗬声!那声音不再是痛苦哀鸣,而是像生锈齿轮被强行绞合、像是泥浆裹挟着碎石在疯狂翻腾!

一股远比方才刀入心口强烈千百倍的、足以震碎凡人灵魂的恐怖力量如同在心脏内部引爆的灭世雷霆!轰然爆开!

紧接着!

“轰——!!!”

信长猛地张开了口!一道撕裂一切规则、撕碎所有理智的厉啸如同百万厉鬼同时发出的毁灭之音,从他的胸腔深处、从他彻底熔炼了“红雨”妖刀的心脏里,如同实质的、粘稠腥臭的血色能量狂潮般喷涌而出!

“嗷吼吼吼吼吼————————!!!!!!!!”

这不是人类的吼声!是来自地狱最深层的污秽本身在向整个世界发出宣告!

声音撞碎狂风!击穿厚云!狂暴的音浪如同无形的巨拳狠狠捶打在整个清州城每一寸颤抖的土地、每一块呻吟的砖石上!

天守阁内,那供奉着不动明王佛的铜瓶应声炸裂!瓶底那些不祥的暗红沉淀物混合着浑浊的水液四溅!浓烈如狱的腥气瞬间弥漫每一个角落!

“噗通!噗通!噗通……”

城池深处,每一个角落,传来令人头皮炸裂的密集声响!

水井旁!城墙根!门廊下!庭院角落!士兵营房!内殿门扉!任何沾染了那最初污泥、任何曾经凝聚过血露、任何阴湿黑暗之地——

一具具!一团团!一道道!由暗浊污血、粘稠泥浆、破碎腐烂肉块与人类肢体残骸强行糅合拼凑出的诡异“尸骸”——如同水鬼爬出水潭,从地底深处被这邪神诞生般的厉啸唤醒、激活!它们挣扎着,拖拽着湿滑腥臭的污秽浆液,发出粘滑的、令人作呕的蠕动声,带着纯粹的吞噬欲望,从城池的每一个罅隙、每一个曾经被忽略的阴影处爬行而出!

昔日坚固雄浑的巨石基座在“嘶啦”一声令人牙酸的撕裂异响中,彻底被下方汹涌的暗红秽肉团撑爆、挤碎、最终包裹吞噬!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断搏动、起伏连绵、覆盖着黏腻脓液般薄膜的巨大猩红肉毯!表面密布着如同巨大血管脉络的暗红纹路,如同生物般脉动!无数尚未彻底成型的“爬行尸骸”从这肉毯的褶皱缝隙中如同挤出的脓汁般挣扎浮现!

木造的墙板、梁柱、门窗……所有曾吸收过那滴污泥、渗透过污秽血露的木结构,在一声接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噗滋”声中,如同软化的蜡般扭曲、变形!粗糙的木刺和湿滑的苔藓瞬间活了过来,盘虬错结,无数细密的暗红丝线如同病菌般覆盖每一处纹理缝隙,贪婪地吮吸着砖石深处最后的“养分”!无数扭曲的木质瘤结在暗红纹路的包裹下快速增殖、膨胀,最终在令人毛骨悚然的“啵”的一声中爆开,从中探出布满粘液、湿漉漉的、尚在抽动着的“肉芽”!

信长依旧站立在天守平台边缘,胸口的赤红妖刀已完全消融不见,伤口周围不见鲜血,只有翻涌蠕动的、如同活体般的暗红肉芽在交缠愈合!他那撕裂天穹的长啸仍在持续,化作实质的音波,一圈圈如涟漪般扩散,席卷整个沦为血肉地狱的畸变之城!

整座清州城在无尽粘稠污秽的包裹与扭曲之中,在亿万尸骸的粘滑爬行声中,在天守顶端那非人存在的狂啸引领下——

发出一声低沉、宏大、饱含无尽污秽与毁灭意志的:

“嘭通……”

如同沉入深渊之前,巨大而污浊的……最后一声心跳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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