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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烬染清州夜


织田军班师途中,信长靴底沾附的暗红污泥无声滴落进清州城。

载物殿木纹吸食了这滴污血,整座城池开始浸在腐坏的恶梦中。

贴身侍女阿蝶打捞信长佩刀时,刀鞘内渗出粘稠血珠沿指尖渗入她的心口。

守城士兵深夜目睹城外尸骸爬行,所有士兵的兵器结出诡异的血露。

当近江浅井家的密使送来结盟书时,信长在墨迹里嗅到了与污泥同源的腥气。

深夜里阿蝶割断长发奔逃出城,身后井水中涌出人形的血红色蠕虫。

清冷的月光,被浓云撕裂得支离破碎。长良川在夜色下翻涌着幽暗的波纹,河水夹带着远方战场上呛人的焦糊与血腥气息,疲惫地拍击着碎石遍布的河岸。织田军庞大的队伍,如同一条负伤溃走于月影下的巨大蛇影。疲惫的足轻们拖着灌了铅的双腿,每走一步都踩在自己或敌人的遗骸上发出“咯吱”脆响。死寂笼罩队列,就连骡马的辔头都被包裹了粗麻以防蹄声惊扰这无边的死寂,偶尔有几声被疼痛撕咬出的低微呻吟,立刻就会被领队武士森冷的目光无声扼杀。

信长打马走在最前,披在肩头的赤熊毛阵羽织下摆无声垂落,遮掩着腰间那柄“赤红”长刀的鞘口。玄色阵羽织的下摆拂过马鞍,掠过浸透汗水的马鬃,最终垂在坐骑宽厚腹侧。风卷过平原,掠过马腹下信长那沾染着暗红色泥污的黑靴。就在鞍鞯轻轻摇晃的一次寻常起伏间,一粒细如针尖、暗沉得能吞噬所有光线的泥点,带着战场上深坑里那秽物的气息,悄无声息地从草鞋交错的纤维间滚落。

嗒。

一点不可察的细微触碰。泥点粘在了清州城高大载物殿前清扫得近乎反光的木制回廊地板上。它微小得不值一瞥,如同水蛭吸食着廊下冰冷的微光。就在这幽暗之中,那一点暗红色泽仿佛有生命般蠕动延展,极其缓慢地沁入坚实的、不知被多少人行走摩挲过的黄褐色木头纹理。光洁的木地板贪婪地吸吮着这滴异样的“水珠”,留下一个比针尖略大、颜色深邃得仿佛通向地底深处的点,如同死尸皮肤上一个将腐未烂的斑点。

信长穿过宽大回廊走向天守,脚步迅疾依旧,带着夜风掠过沙地的声音。两侧武士垂头行礼,目光敬畏地投向地面。无人察觉那木头上一点微不足道的颜色变化,如同没人能嗅到空气里逐渐弥漫开的一种难以言喻的闷湿感——一种铁锈混合着水草腐烂的底层气味,悄无声息地在回廊幽深的梁柱间弥漫开来,仿佛这座坚固城池正从内部渗出咸涩的冷汗。

翌日,清州城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都浸满了挥之不去的迟滞。前夜的惨烈恍如隔世,城池却并未回返往日的喧嚣与生机。一种无形的、沉甸甸的黏腻感包裹着它。城砦深处,连空气都仿佛凝固成粘稠的糖浆,每一次呼吸都格外滞重,像灌满了铁屑和灰烬。天空是铅块般的灰黄,太阳的光芒虚弱无力地穿透云层,在地面投下病恹恹的光斑,非但不能驱散阴霾,反而更衬出一种行将就木的惨淡。原本惯于在晨曦中舒展羽毛的鸟雀杳无踪迹,唯有乌鸦暗哑的哀鸣断断续续,在灰暗的屋檐间碰撞回响,如同枯骨在腐朽的棺木深处刮擦。

侍女阿蝶踩着无声的木屐,捧着沉重的乌木托盘踏入信长居室旁的刀剑房。托盘上搁着昨夜脱下的玄色阵羽织,以及那柄从未离身、赤红如血的太刀。刀房里光线暗淡,唯有一缕苍白的光从高窗缝隙挤入,斜斜投在乌木刀架和搁置其上的赤红长刀上。光线所及之处,无数细小的尘埃无风自动,在空气中形成迷离的涡流。托盘轻放在刀架旁,阿蝶伸出白皙的手捧起太刀,准备用白绢仔细擦拭它冰冷的鞘身。

指尖刚触及鞘口坚硬的镡金边缘,一股刺入骨髓的冰寒骤然攫住她的肌肤。阿蝶的手本能地一颤,随即稳住心神——冰冷本是寻常事。她指尖微动,正要沿着刀鞘细长的曲线抹去浮尘,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毫无征兆地顺着光滑坚硬的刀鞘缓缓滑落!如同血泪,又远比血更粘稠、凝滞,带着一种深陷沼泽深处的暗沉污秽。

它流得极其缓慢,近乎凝固,在微弱的光线下几乎不反射任何光泽,只贪婪地吸尽周围的微明。在阿蝶反应过来之前,这滴“死血”已悄然流到了她因握持鞘身而微微用力的食指指腹。

异变骤然降临。

指尖触碰的瞬间,没有灼痛,只有一种无法言表的冰冷污秽感沿着指腹皮肤神经暴烈地窜入!似有无数根冰针顺着血脉穿刺奔涌,直直刺向胸膛深处!阿蝶的身体猛地一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了心口!她无法发声,肺腑之间所有呼吸的热气刹那间被抽空,只余下一片万古寒冰冻结的窒息。眼前刀房陈设的光影骤然模糊、扭曲、拉长、旋转,幻化成尸骸遍野焦土翻腾的战场地狱……而那柄被她捧握的赤红太刀,则在她剧烈收缩的瞳孔中,化为盘踞在地狱血池上方的妖异巨蛇,冰冷的竖瞳死死锁定她!

惊恐在喉间化作无声的尖叫。手中太刀与托盘同时倾斜。沉重的刀“当啷”一声坠落在光洁的榧木地板!阿蝶踉跄着后退,左手死死捂住自己冰冷抽痛、似被毒蛇钻入啃噬的心口,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冷汗如瀑渗出鬓角。那双本如秋水的眸子,此刻只余下被地狱景象完全侵蚀的骇然与空洞,直愣愣地瞪着地上那柄再次恢复冰冷沉寂的凶刃,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在那瞬间的污秽凝视中。

侍候在廊下的侍女们被重物坠地的巨响惊动,急急跑来,在门口探看。她们只看到阿蝶扶墙而立、脸色苍白如纸、捂着心口摇摇欲坠的惊怖模样,以及滚落在地的赤色妖刀。

“阿蝶姐?”一个年小的侍女怯生生地唤道。

阿蝶喉头滚动了一下,咽下了那口几乎呕出的寒冰,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强压着那股缠绕在心尖的、挥之不去的阴冷黏腻,勉强撑直身体:“……无事。”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如同裂帛,“手滑了。备新绢布来。还有……”她的目光艰难地避开地上冰冷的赤刃,“端一盆清水…要凉的。”

更深沉的寒意随着夜幕降临而沉淀下来。清州城巨大的轮廓如同磐石雕成的巨兽,在黯淡的星光下默然矗立。风息了,天地间只剩下死寂。高耸的石垣之上,守夜的足轻前田茂握着冰冷的竹枪,尽力睁大困倦的双眼,徒劳地扫视着城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夜色沉凝如墨,护城河在远处偶尔反射一缕微弱的星光,更添诡异。

夜露深重,沾湿了披挂的皮草和粗糙的阵笠边缘,寒意顺着脖颈钻进锁子甲底下,冰得人直打哆嗦。前田茂缩了缩脖子,不经意地搓了搓握住枪杆的右手。手掌覆盖枪身的指腹,触到了一种怪异的微凉潮湿。疑惑驱散了少许困倦,他下意识地将竹枪举到眼前,对着城垛箭孔透进的微末天光看去。

枪身那因无数次握持而温润油亮的深绿色竹节表面,此刻竟密布着一层细小的、微凸的液珠!颜色暗红近黑,在微弱的光线下甚至看不出反光,仿佛只是浓墨的阴影。那不是露水应有的清澈冰凉,而是一种粘稠、沉重的附着感,如同腐败血污缓慢凝结的脓浆。前田茂全身猛地一紧,彻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蔓延至头顶!他猛地抬头,望向身前那被黑暗吞噬的旷野——寂静无声,只有浓重得几乎粘稠的黑暗翻滚着,像伏蛰的凶兽浓重鼻息。

视线在黑暗里搜索了一圈,终于定在不远处城下町边缘的低矮阴影处。那里模模糊糊像是散落着几具未来得及焚烧或掩埋的残缺尸骸。其中一具,缺了半条腿的躯干似乎……正在极其缓慢、极其细微地……挪动?

“什……什么东西?”声音卡在喉咙里,因恐惧而扭曲变调。前田茂用力眨了眨眼,怀疑自己困顿的眼睛出了问题。但那微小的蠕动并未停止。不是风,风卷不动沉重的死物。那动作迟缓、滞涩,带着筋骨断裂又被强行扯动般的扭曲,像是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朽坏提线木偶,一点点朝着城墙方向磨蹭!

“有东西在动!尸……尸体在动!”前田茂的嘶吼终于冲破喉咙的禁锢,凄厉地划破死寂,带着足以撕裂灵魂的恐惧。他猛地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石垣上。周围几个昏昏欲睡的守兵被这惊变骇醒:“前田?怎么回事?”

“看!城外!那具……”前田茂惊恐地指着黑暗中蠕动的位置,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城头的足轻们彻底醒了,纷纷涌到垛口,惊惶的目光投向前田茂所指的方向。火把迅速被点燃、举起,昏黄颤抖的光线挣扎着投向城下,在浓稠的夜色里劈开一片微弱的光域。就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光晕的边缘扫过几块模糊的阴影轮廓——是几具残破的尸身,其中一具缺腿的躯干果然异常地斜翻着,但距离太远,火光摇曳,根本无法看清那到底是自然风化的塌陷,还是……真正活物般的蠕动。

“到底哪里动了?前田你是不是魔障了?”一个老兵不耐烦地斥责。

“不!真的动了!刚才明明……”前田茂急得面色惨白,声音发颤,手中滴血的竹枪兀自指向那片死寂之地。

“够了!乱喊什么!”当值大将柴田弥太郎大步走来,面沉如水,“再吵嚷动摇军心,莫怪军法无情!睁大眼睛守好你们的值!不过是些倒毙的死物罢了,还怕它们能爬起来攻城吗?”他粗嘎的声音压过了夜风的呜咽,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

前田茂张了张嘴,喉咙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死死扼住。他低下头,目光无意识地落回紧握的竹枪上,心脏狂跳得几乎要破腔而出——那枪身表面刚刚凝结成露珠状的暗红液体,竟在此时,如同活物般极其缓慢地流动起来,沿着竹枪粗糙的纹理,向着他紧握枪杆、虎口滚烫的手心悄然蜿蜒爬行……

城池东面御前所附近的水泉边,原本该是清净凉爽的地方。几块长形石板搭在泉眼流淌而成的小小潭水边。仆役们清晨常会担水清理此地石板或取水。此时接近午时,负责此处洒扫的几个小姓却脸色苍白地聚在水潭边,望着水面瑟瑟发抖。清澈的潭水里竟隐约浮着几缕细如发丝的血红——无论怎么搅动打捞,这些发丝般的血线都顽固地在深潭底部沉浮,如同受伤水底的伤口渗出的粘稠血液。

“血……水变成血了吗……”一个年纪小的杂役牙齿打着颤。

“呸!少胡言!”一个年长些的粗役喝止,但声音里同样透出不易察觉的惊惶,“兴许……兴许是上游掉了染缸?”他自己都觉得这理由牵强到可笑。

这怪异的水潭和城中莫名滋生的、越来越浓重的腐坏气味,使得恐慌如同疫病,无声地在城下町的街巷间、武士屋敷的下人房中迅速扩散。阿蝶捂着心口穿过回廊时,几个扫地妇人低声的议论便如毒蛇般嘶嘶钻进耳朵。

“……听说了吗?昨晚北面城墙上守兵都看见死人爬动了!”

“天照大神在上……清水潭……那水……水都带血丝……”

“是战场上的冤魂跟回来了……那是妖魔之血……永世不散的……”

“听说阿蝶姐昨天在殿下刀房里也见了不干净东西……”

“……嘘!”

那声压低喉咙的“嘘”如同火烙,烫得阿蝶脚步猛地一顿。她侧目望去,那几个老妇正飞快地闭了嘴,缩着脖子匆匆走开,但那深重的恐惧和若有若无的窥探眼神,却如同无形的细针,密密麻麻刺在她本就隐隐作痛的心口。她似乎总能感到那些无处不在的窥视眼睛,如同黑夜里藏匿于腐坏枝叶下的细碎鳞片反射出来的微光,冰冷得让人骨髓发寒。那些无时无刻不在窃窃私语的议论中,有恐惧、有揣测,更有一丝冰冷的异样——像是暗处滋生的湿滑苔藓,悄然附着在这城池的每一道墙缝间。

信长的居室前,气氛同样凝滞。家老们汇聚在幽暗的玄关外等候召见。前田利家与胜家身披甲胄,如同两尊沉默的石像矗立在门两侧的木墙阴影里。木墙上挂着一幅古朴的“不动明王”佛像卷轴,画下供着铜瓶净水。数天前新换的清水,如今却在平静无风的室内,诡异地微微晃动,泛起极其细微的涟漪,一圈圈悄然蔓延。瓶底角落不知何时凝聚了一小团难以察觉的、泥垢般的暗红沉淀物。

厚重的门拉开一道缝隙。浓重的檀香气味扑鼻而来,试图掩盖那从深处丝丝缕缕透出的、更深沉更滞涩的腐败腥气。浓烟遮蔽着室内的景象,唯有信长端坐屏风前的侧影在烟雾中若隐若现,如同浮在浑浊死水上的幽魂剪影。

“讲。”信长低沉的声音穿透烟雾,听不出喜怒。

家老平手政秀躬身,声音紧绷:“主公……城中流言甚嚣……皆言……异象丛生,恐怨秽未净……”

前田利家眉头紧锁地接口:“北城守兵昨夜确有异报……虽查无所据,然……然士卒……士气浮动甚巨。”他目光沉郁地扫过在场几人,“兵器异像,非一人所见!”

“何异?”信长声音平淡无波。

“……”利家与胜家飞快对视一眼,胜家踏前半步,脸上横肉绷紧,声音粗哑似沙砾摩擦:“回禀主公!士卒所配长枪、太刀,皆……皆有凝血之露渗出……其色暗浊…绝非血露!”他顿了顿,艰难地吐出令自己都毛骨悚然的描述,“如同污物活转,沾手不散!且不止一处守备所!”

室内一片死寂。空气在檀香的掩盖下几乎凝固成胶质。侍立在侧、一直低垂着头的浓夫人(归蝶)指尖在袖中猛地一颤。那“污物活转”的描述,如同冰冷的钥匙,瞬间开启了她心窍深处那日刀房中的景象——冰冷刺骨的秽污感、钻心的阴寒、盘踞血池的妖蛇…种种幻象如鬼火般升腾翻涌!

“兵凶之地,戾气未消,沾染些许不净之物,何足挂齿?”  信长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仿佛深渊寒冰凝成的刺骨平静,“备战!”

天刚放亮,浅井久政的使者——一位中年僧人打扮的信使已风尘仆仆抵达城门之下,身负沉重的桐木密匣,如同驮负着千钧使命。使者被引进城内一间接待外客的居室,此地远离内城喧嚣,却依旧能嗅到那无处不在的、铁锈般沉闷的腐朽气味。

室门推开,内里光线昏暗。使者解下密匣,跪坐在地,向着主位方向躬身行礼。桐木匣被轻轻放在他身前的地板上。匣面覆盖的锦缎因长途奔波而微显尘污,边角有处细微的磨损,透出内里木质深沉的颜色。

“久政公亲笔信函奉上!北近江之安定,天下之道义,尽付此间!”使者声音清越,姿态恭谨却不卑下。

主位上垂挂的竹帘纹丝不动,帘后深不可测的阴影无声地蔓延。片刻死寂后,帘内传出的声音冷淡得不带一丝波澜:“递上前来。”

“是!”使者双手捧起那沉重的桐木匣,恭敬地走向主位。就在他手臂抬起,将密匣递向主位前矮几时,动作间衣袖滑落了一寸,露出了内里袈裟的一角——不同于寻常黄褐,竟是如干涸凝血般的暗沉深赤!

一直侍立在帘侧阴影中的森可成,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那惊鸿一现的颜色。森冷杀意毫不掩饰地从双眼中射出,右手瞬间按住了刀柄!

空气骤然冻结!

“嗯?”竹帘后传来信长带着一丝奇异玩味的低沉鼻音。

使者身形猛的一僵,仿佛被无形的冰锥钉在原地!捧着密匣的手臂瞬间变得如同沉重的千钧铁块,竟硬生生地僵在半空之中,进退不得!他后背瞬间浮起一层冰凉的白毛汗。那目光穿透了帘幕,无形的压力如同巍峨山岳轰然压下!他喉咙里发出一丝几不可闻的抽气声,竭力控制着不让手中的重物脱手坠落。整间昏暗的居室仿佛陷入了凝固的油膏之中,每一粒尘埃都沉重得无法浮动。

时间流逝得分外缓慢。使者保持着这个极度别扭的姿态,冷汗沿着鬓角无声滑落。他终于感觉到那道似乎能穿透血肉的森然视线,从那难以承载的目光中撤开了一瞬,仿佛被那摆在矮几上的桐木匣吸引了注意力。

使者这才如蒙大赦,慌忙将密匣搁下,迅速退回原位,头颅压得更低,死死盯着自己身前的榻榻米,再不敢抬一丝视线。

竹帘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是匣盖被开启的声音。接着是信笺展开的微弱摩擦声。短暂的死寂。昏暗的室内,只有使者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在死寂中回荡。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个异常——竹帘之后,除了那轻微的信纸摩擦声,便再无别的声响。没有任何翻动纸张的声音,也没有查阅书信内容时应有的低沉的阅读气息或更细微的反应……

死寂继续蔓延,空气比凝固的柏油更加令人窒息。森可成的指尖始终未曾离开冰冷的刀镡。

“墨不错。”竹帘后再次响起信长的声音,如同结冰的湖面突兀裂开的一道细小缝隙,声音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极难察觉的奇异兴致。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冰珠,清晰地滚动在死寂的空气中。使者能清晰地听到纸张被重新折叠发出的、如同利刃裁开丝绸的锐利摩擦声!那声音无端地刺耳,如同直接刮过骨骼!

“下去歇着吧。近江的诚意,我已嗅到了。”最后几个字,被信长说得极轻、极慢,仿佛在舌尖反复品味着某种腥涩粘稠、无法吞咽又无法吐出的污秽粘液的气息,与这满城的腐坏彻底融为一体。

使者连头都不敢抬,几乎是匍匐着爬出这个令人骨髓生寒的房间。森可成手扶着刀柄,看着使者仓皇消失的背影,又转回头,凌厉的目光穿透竹帘,落在那份被简单折叠后随手置于矮几上的密信上。

竹帘后,信长没有动。她深冷的视线越过那毫无意义的结盟文书,落在刚才承载桐木匣的榻榻米上——那是使者极度紧张后退时,因匣身晃动无意间残留在草席表面的一个极其微小的深色污点。它微不足道到即使俯身细查也可能被忽略,带着一种与这片土地融为一体的湿滑油腻感,如同潜伏在阴暗角落的活蛞蝓爬过留下的粘液痕迹。

她缓缓抬起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腰间冰冷的赤色太刀刀柄。缠绕刀柄的暗色皮革包裹下,那些深潜凝固的蛛网血纹,此刻似乎正透过坚实的缝隙,将一股无声的蚀骨冰寒缓缓透入她的掌心。

夜幕再次吞噬清州城,那柄曾被阿蝶视为生命的黑亮长发,此刻披散在冰冷的地板上,沾染着水渍。她赤着脚站在天守偏殿窄小的格子窗前,窗棂的雕花将月光割裂成不规则的几何碎片投在她苍白的面庞上。那双曾盛满秋水柔波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空洞的麻木,还有深处近乎狂乱的惊恐。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深处传来零星守兵梆子的敲击声,单调、沉闷,如同绝望的丧钟。

不能再留在这里!

这个念头如同淬毒的尖针,一次次洞穿她的理智。刀房里的蚀骨冰寒、心口无时无刻不在蔓延的冰冷粘稠感、以及来自那些角落阴影和低语中无处不在的窥视,都汇成一条汹涌的暗河,汹涌拍击着她摇摇欲坠的心防。那些阴影中的低语——“妖魔之血……那是永世不散的诅咒……”——不再是别人的恐惧,早已化为她肺腑间呼出的每一口污浊气息。她低下头,双手紧紧抓住窗棂冰冷的木框,身体因内心的激烈撕扯而剧烈颤抖着。

她猛地转身,近乎踉跄地扑向角落里的矮柜。抽屉被粗暴拉开,里面只有几件平日素净的衣物。她摸索着,甚至顾不上整理,慌乱地抓起一套深灰色的窄袖小袖和朴素的袴,又扯出一条褐色的麻布包袱。指尖因极度的紧张和寒冷而僵硬麻木,动作笨拙而错乱。心跳声在耳鼓里炸响,如同战场密集的擂鼓,撞击着她的太阳穴,让她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把最后一件衣物塞进包袱的时候,一股冰冷得毫无生命气息的寒意,毫无征兆地再次自心脏深处爆发!那股寒气像是活物一样迅速顺着四肢百骸窜遍全身,血液在这一刻似乎凝成了细碎的冰碴!手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薄薄的衣物从她僵硬的手中滑落,无声地落在冰冷的地板上。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言喻的强烈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胃部骤然剧烈地挛缩起来!她想呕吐,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黏腻的口水不受控制地浸满口腔。窗外!窗外那枯井!

意念不受控制地扭曲了方向。阿蝶捂住嘴巴,却无法阻止身体因那无法抗拒的“探看”欲望而转向窗户。窗外的古井在庭院深处,隐在几株凋零松树的黑影里,只剩下一圈模糊的石台轮廓。

那里有什么东西要爬上来……它们渴望着……

一个极微弱、却异常粘稠滑腻的声音,如同无数湿滑环节缠绕摩擦,极其缓慢地透过紧闭的纸拉门传了进来。阿蝶的身体猛地一颤,如同被电流瞬间击穿!刚才短暂僵硬的肢体爆发出动物般的本能敏捷!她闪电般抓起那个只塞了一半的包袱,脚趾勾起地上那双割草仆役才会穿的粗糙平底草履,赤着双脚就撞开了格子窗!

单薄的身影像投石一样,无声却迅疾地翻出窗口,跌落在下方冰冷的泥地上!顾不上膝盖撞地的疼痛,她爬起来,像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地沿着墙角黑暗的阴影狂奔。每一步踏在冰冷的土地上,仿佛都直接踏在那深坑中翻腾的污血之上,冰冷黏腻的触感从脚心直冲头顶!

就在冲出数步的刹那,她终究没能忍住,一边跌跌撞撞地疾逃,一边不受控制地、用尽最后一丝残存的意志,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刚刚逃离的窗!

月光吝啬地洒落几缕。院落深处古井石台的方向一片昏暗,根本看不到任何东西。但在那古井的边缘,一坨暗沉近黑、极其粘稠、不断缓慢蠕动的暗红色“烂泥”——正缓慢地从石台边缘漫溢出来!它像一块巨大的、不断增殖的腐烂血肉,在地面上拖行出数道湿滑粘稠的、如同巨大蛞蝓爬行过的印痕!无数细微的、仿佛带着吸盘的肉质触须在它边缘扭动探伸!那模糊的轮廓在蠕动中竟隐约形成了一张布满痛苦旋涡的“人脸”形状!而在那“人脸”中央,如同眼睛的位置,正是阿蝶刚刚逃离的那扇窗!

冰冷刺骨的恐惧彻底吞噬了阿蝶残存的意识!

“呃啊——”压抑在喉咙深处的、崩溃般的气音无法抑制地挤出!她猛地转回头,用尽全力蹬踩着脚下冰冷滑腻的泥地,像一只被地狱烈焰燎过的孤魂野鬼,踉跄着冲向黑暗中那道似乎永远也到达不了的、紧闭的枡形城门!

那团刚从井口漫溢出的“人形”烂泥并未追击。它在原地缓缓蠕动着、凝聚着、生长着。那由腐烂肉浆构成的模糊“脸孔”上的两只血洞,如同活物般凝视着阿蝶奔逃的方向,裂开一个无声的、仿佛流淌着永恒绝望和渴望的“微笑”。

城池巨大的黑色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伫立如沉默巨兽。信长独自站在最高的天守观景平台上,寒风卷起玄色阵羽织的下摆猎猎作响。城内,焚烧残留的零星灯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中微弱挣扎。她的右手搭在冰冷的天守栏墙边缘。视线低垂,落在自己那只曾踏破血茧的右手上——修长有力的指节紧紧握住赤红刀柄中段缠裹的黑色皮革,指腹清晰无比地感受到其下潜藏的那份深沉得令人窒息的血色纹路。那纹路冰冷坚硬,如同已镌刻在骨髓深处的诅咒烙印。

左手,两根手指从袖口中伸出,随意地捻动着一张展开的信笺——正是浅井家使者带来的那份同盟书。昂贵的纸张在风中发出轻微脆响,上乘的墨迹在月色下反射着幽幽微光。

指尖松开。

信纸像被无形巨口撕咬过的败叶,轻飘飘地打着旋,一头栽向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风如同无形的手,将它揉成一团,随即卷着它撞进下方内庭院一处积水的洼坑边缘。薄薄的纸张吸饱了洼底冰冷污秽的泥水,沉重得如同濒死的飞蛾,很快便被那黑暗中无声蠕动爬伸的污秽轮廓边缘慢慢吞噬,彻底失去痕迹。

城下町深处,那口古井之旁。另一道模糊扭曲、由暗红秽物组成的肢体,正无声无息地从湿滑的石台边缘蠕动着爬上旁边的廊下地面,拖着黏稠的污秽轨迹,缓慢而执拗地朝着天守阁的方向挪移了一小段距离。动作缓慢而粘滞,带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似乎源自大地深处的恶寒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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