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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双轨13


万青说:后来听金疯子提起,我才知道,靳朝家还有个小妹妹,患有先天性心脏病,那会儿要做手术,他那个家呀,根本负担不起昂贵的手术费。这笔钱,也是靳朝想办法给凑上的。万青说:那时候车行有修车工私下联系车主,收些便宜的二手车回来,自己整备后再卖出去,一转手就赚一两万,有的甚至更多。靳朝看到了赚钱的路子,也问金疯子借了点钱,收了一辆不值钱的车,有个买主对他说如果能提升百公里加速和一些性能,可以多给他钱。于是靳朝真就自己研究了起来,画图,改装,熬了几个大夜,对动力系统和传动系统都进行了改造。买主很满意,给了他一大笔钱,靳朝那拿笔钱付了那个小丫头的手术费。姜暮说:之后呢...

万青说:之后,之后靳朝就跟金疯子说要辞职,以后都不来车行了,他那时候快高考了,大概是想专心备考吧。听说他书读的很好,我也不知道真假...姜暮缓缓抬起头,带了点醉态,声音有点痴说:是真的,我从出生起他就在我身边,小时候我一直想成为他那样的人,我见过他站在主席台上演讲的样子,我见过他房间里的奖状贴满整墙的样子,我见过他十几岁就完成手工驱动装置的样子。

姜暮说:我见过,我见过他太多优秀的样子。万青自嘲地笑笑说:那时候的他,不像现在,看着还有那么点文气,挺招人的。他说不来了,就真不来了,我当时还哭过一鼻子,以为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呢。姜暮低着头,声音像巨石沉入井底,回荡着低迷。姜暮说:可是他没有参加高考。万青说:对。姜暮说:靳朝他,出事了是吗?万青说:那辆车出了事,车主在一次驾驶过程中车辆失控。姜暮屏住呼吸,声音哆嗦地问道说:车主呢,车主怎么样了?万青说:命保住了,但失去了一条腿。姜暮只觉眼前一片白雾,身子不稳,差点跌坐在地上。她勉强扶着旁边的墙壁支撑身体。却只觉心慌的厉害。

万青说:后续的调查判定,事故源于出事车辆非法改装引起的安全隐患。后来案子就查到了靳朝身上,受害人家属认为是他改装并销售的行为造成了过失犯罪,要对他进行起诉。万青说:金疯子那会儿急坏了,到处找人借钱,凑钱,要帮靳朝交了赔偿金,恳求对方不要起诉,说是真留了案底,靳朝这辈子就毁了。万青说:我也吓坏了,把自己刚买的跑车卖了,把钱都给了金疯子,希望能帮上忙。万青自嘲地苦笑,猛灌了一大口酒,眼眶湿润说:但金疯子说靳朝不收我的钱,可能是看不上我吧。

万青说:后来是靳朝那个不着调的哥们,一个叫三赖的,兑了自己一家快餐店,这才凑够钱,让对方答应了和解。听到这,姜暮眼眶红了,她转头喝一大口酒,又被呛出了眼泪,大粒大粒的,止不住。万青说:那事过去以后,靳朝没回学校,他又回到了万记。他重新干起了学徒,做着最脏的活,最累的事,像个机器一样不停地运转,没有上班时间和下班时间,他比任何人都刻苦,比任何人都任劳任怨,好像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的失误。万青说:可随着他的技术越来越成熟,也越来越了解到了万记的门道。

调包零件、套餐维修、小病大医、过度维修这些五花八门的手段,车行和修车工之间为了利益,还有人故意调整点火时间、往机油里加饮料损坏发动机、放冻液里放盐加速水箱老化等等不堪入目的小动作,让老客源源不断地往车行送钱。万青说:我爸很赏识靳朝,让他管理车行,他不给手下的人干这些脏活,他在的时候,这些小子还算规矩,可总有比他年资久的师傅老油条惯了,不受他管。这些维修工手上都有很多旧配件,故意换下来的,车主不要的,快要报废的,有问题的,胆子大的,就利用这些旧配件进行调包,然后把好的或者新的零件拿去换顿酒钱。

万记车行万青说:有次被靳朝发现一个资历很老的维修工差点把整车配件都调包了,他发了好大的火,那个人却不以为然。靳朝恰好撞见维修工拆掉车上的新零件放进口袋中,又把老旧的零件换到车上。靳朝发了很大的火,拿着扳手往旁边的桌上狠狠一砸。靳朝说:你这样做,就不怕出事吗?维修工说:就你不让,大家都干了多少年了,有数的。那个老师傅的话好像突然点醒了靳朝。

他开始回忆中那年的改装过程,每一个步骤和细节都不停放大呈现在他脑中。姜暮意识到了什么,激动地问道说:他是被人陷害的?万青说:那时他经验不足,出了事后,认为自己一定有哪里疏忽大意才酿成的悲剧,可经年累月的工作积累下来,再想起当年的事,他几乎可以断定那时他的改装不足以造成车辆失控,在车子交付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那辆车一直放在万记,当买家把钱给他后,他甚至没有对车辆进行检查就让那个买主直接到万记拿车了。那不是万记的车子,甚至不是任何一个客户的车子,只是他收来暂放在那的,即使是客户的车子这些人都能动手脚,更何况一辆毫不相干外面收来的车子呢?

万青说:靳朝开始向所有资历老的员工侧面打听,没有不透风的墙,终于从一个老师傅口中得知了真相。靳朝靠在小巷墙边点燃了一支烟,身后的饭馆中两个男人在喝酒胡侃。两人的面容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他们的交谈他却听的一清二楚。老师傅说:当年那事,是万大勇,他动过那辆车上的传感器和执行器元件。万老板私下警告过我们几个,谁也不能说,就让这个事烂在肚子里,牺牲他一个人,就能保住万记的生意,那傻小子顶包,还以为是自己的错。我们当时也是没办法,都要赚钱养家,不能丢了这份工作...靳朝听到老师傅的话,脸色阴沉,垂在裤脚的双手,紧紧握成了拳头,燃烧的烟头烫到了手,他也浑然不觉。

万青说:那天,靳朝离开了待了三年的万记,从此再也没回来过。万青仰头干掉一瓶酒,扔掉瓶子,声音哽咽说:说到底,是万记对不起他...姜暮心被揪起,满是对他的心疼,和自责。姜暮哭的厉害说:我为什么不在他身边,没有人在他身边,没有人。没有人陪着他熬过那些折磨人的日日夜夜,她不敢想象,当他听说事故背后的真相时,会是多么愤怒,多么冤屈,多么痛苦。可她再次见到他时,他已经被现实磨平了棱角,将这个世界对他的残忍隐没在无人看见的地方,表面风平浪静。直到这一刻,姜暮才看清靳朝那异常平静的后面,是被尖刺扎得血肉模糊的骨和筋,尊严和志气。姜暮不知道已经是第几罐啤酒了,她喝完一罐,万青就重新递给她一罐,俩人边喝边哭,越哭越凶,越喝越多。

直到姜暮的眼前出现很多道重影,每一个影子都是靳朝的样子。直到他好像真的出现在她面前,喊着她的名字。靳朝说:姜暮,姜暮...靳朝转头对着万青低骂道说:你特么是不是有病啊?给她喝那么多酒干嘛?万青大大咧咧,又哭又笑道说:我们姐妹情深,说点心里话不行吗?你管得着吗?靳朝又低头去责备姜暮说:自己什么酒量没数,喝了多少?意识还清楚吗?万青又冲上去,一把推开靳朝,把姜暮护在身后。

万青冲靳朝大吼大叫说:你说她干什么,你看不上我,我知道,你骂我,我认了,是我爸,是万记对不起你,我替他们还,行不行?你别骂她,你冲我来,想打想骂都冲我来!靳朝无话可说地瞪了万背一眼,走到姜暮面前,姜暮的眼神随着他移动,抬起头木木地盯着他,一双眼里全是水汽。靳朝将外套脱下给她穿上,姜暮心底的那股寒意被一股暖流冲散了,她眼里氤氲着温度,眼神一刻也不想从靳朝身上离开。靳朝抬起眸,放柔了语调,问她说:回去吧,好吗?姜暮点点头,但是人没动。

靳朝又问她说:能走吗?姜暮摇了摇头说:不能。她腿麻了,头晕目眩,浑身没了力气,已经不能再走路了。靳朝见她说得还挺理直气壮的,轻扯了下嘴角,弯腰将她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在身体离开地面的那一瞬,姜暮瘦小的身躯紧紧缩在靳朝怀里,就像鸟儿回了窝,靳朝将她往胸前拢了拢。姜暮便顺势抬起手,环过他的脖子将脸埋进他的锁骨之间,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滴落在靳朝的胸前。靳朝的脚步顿住,低头看着她被发丝遮挡住的脸颊,感受着她微微发颤的身躯,听她嘴里呢喃着。姜暮说:朝朝,我回来了,我陪在你身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闷着声音,含糊不清的,靳朝根本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只能无奈低下头,凑近她的唇边。靳朝说:你说什么?姜暮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靳朝脚步顿住,眸光沉了下来。

靳朝将姜暮抱回维修间,姜暮的意识才苏醒过来。姜暮不停拍着靳朝的肩膀,声音细软朦胧地说着说:难受...靳朝刚把她放到休息室的地上,姜暮就东倒西歪地冲进他的房间,等靳朝再走进房间的时候,姜暮已经把自己锁在浴室里吐得昏天暗地。靳朝只听见浴室里的动静跟打仗一样,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水流便一直放着。靳朝敲了敲门问她说:没事吧?姜暮本来脑子不太清楚,可这会思维开始渐渐回笼,她没有回答靳朝,脸恨不得埋进水槽里,这是她第一次喝酒喝到吐,还是在靳朝面前,一门之个她觉得自己丢脸丢到姥姥家了,以至于无论靳朝怎么喊她,她始终不应声。

靳朝在门外又问了声说:是不是头晕?你把门打开,我看着你,别摔着。姜暮双手撑在水池边,死死咬着唇,靳朝说:说话,不说我进来了。姜暮说:不要。姜暮慌乱地用身体抵着门,声音嘟囔着说:你走。靳朝的影子映在门外说:我走去哪?姜暮说:我不管。三个字松软得像发酵的面包,很难分辨这声音里是带着点赌气还是娇嗔,亦或是小女人的醉态。靳朝愣了下,他活了二十几年,只有在年少时,那个生活在南京的妹妹会对着他无理取闹,未曾想多年后,还是同一个人对着他无理取闹,甚至连台词都一样。然后他就,真的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了,靳朝自己都觉得可笑,多年后这招在他身上依然管用。姜暮的耳朵贴在门上,听见靳朝终于走了,才开始清理浴室,把洗手台擦得锃亮。

等她把浴室和自己收拾好拉开门出去的刹那,她呆住了,靳朝靠坐在床头柜上低头看若手机,在她拉开门的瞬间,他锁掉了手机抬起头视线落在了她的身上。四目相对的时候,姜暮很想原地转个圈再回去浴室,她尴尬地往房间走,靳朝打量着她的神态。靳朝问道说:在里面干嘛呢?待这么久,我以为你睡着了。姜暮躲开眼神结结巴巴地说说:就…缓缓。靳朝说:缓好了?姜暮点点头,靳朝也没点破,而是直起身子递给她一件棉质的套头衫。靳朝说:把衣服换了。姜暮说:能不换吗?靳朝说:穿土过的衣服,睡觉?说完他就出去,姜暮换上了靳朝的干净衣服,听见他在外面问道。

靳朝说:换好了没?姜暮说:嗯。靳朝走了进来递给她一杯蜂蜜水说:醒酒的,喝掉。姜暮接过水杯捧在手心。靳朝又对她说说:坐着喝。姜暮往后退了一步坐在他的床边,她刚坐下靳朝就走到她面前,半蹲下来,握住她的左脚踝,将她的裤脚向上撩去。靳朝的触碰就像带电一样,会让姜暮紧张、心跳加速、各种不自在。靳朝轻叹了声,问道说:疼吗?姜暮收回视线看着他,可怜巴巴地点点头。她喝醉酒的时候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连扭头的动作都是迟缓的。不知道是不是他连夜开车赶回来有些疲惫的缘故,声音里透着丝沙哑的味道,平时倒不觉得,可现在深更半夜两人共处一室,姜暮竟然因为他的声音红了脸。

靳朝看着她一片青紫的膝盖,开口说:谁弄的?万青?姜暮说:不是她,是我自己不小心磕到的。靳朝说:你确定?姜暮说:其实,我觉得万青是个很好的女孩。还没等靳朝回话呢,姜暮又赶紧补了一句。姜暮说:但是,你不能喜欢她!靳朝轻哼一声说:劳您费心了。姜暮还是不放心,又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了一遍说:你不喜欢她的,对吧?靳朝眼皮微抬说:酒醒了吗你?跟我说这种话...靳朝帮姜暮处理完腿上的伤口,帮她把鞋子脱了,要求她躺下,又贴心地给她拉过被子。靳朝说:早点睡。靳朝起身,姜暮见他要走,立马伸出小手拉住他的衣角。姜暮说:你去哪?

靳朝说:三赖那。姜暮没松手,却迷糊地小声说了一句话,靳朝没有听清楚,低头凑到她面前。靳朝说:什么?凌晨的夜静得悄无声息,姜暮身上有淡淡的酒气和少女的体香融合在一起,像奶油的味道,他的喉咙轻轻滑动了一下,刚想直起身子,就听见她带着微甜的声音在他耳边问道。姜暮说:你说等我长大,还算数吗?

小姜暮说:哥哥,你做爸爸,我做妈妈,我的小兔子做我们的宝宝。少年靳朝说:不玩这个,幼稚死了。小姜暮说:你就陪我玩会嘛,我都陪你下棋了,下次我也不陪你玩了,哼。少年靳朝说:你还会威胁人了?磨人精,说吧,我要干嘛?小姜暮说:你拿着这个包去房间外面上班,我要抱着我们的宝宝做饭啦。少年靳朝板着脸,配合她说:叩叩叩。少年靳朝说:开门。小姜暮说:不对,重来,你要说亲爱的,我回来啦。少年靳朝说: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是跟谁学的?小姜暮说:幼儿园的小男生都会,你为什么不会呢?朝朝,你这样我们幼儿园的小女生都不会选你当老公的。

少年靳朝说:不要叫我朝朝,要叫哥,没大没小的。小姜暮说:就叫!朝朝,朝朝,朝朝,没关系的,没人选你当老公,我可以选你,你出去上班买好多好多好吃的给我。少年靳朝说:做梦。小姜暮说:我要吃巧克力甜筒,草莓棉花糖,小熊饼干还有薯条,好多好多...少年靳朝说:...你找不到老公了。小姜暮说:那你可以当我老公呀,这样,就有人愿意一辈子买好吃的给我了。少年靳朝说:靳暮暮,你真的很烦人。小姜暮说: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好不好嘛?少年靳朝说:等你长大了再说。

这次靳朝听清了,不仅听清了,他还听明白了。等你长大再说,儿时,这句话只是孩童之间过家家般的戏台。但现在呢,这句话又是什么?靳朝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黑夜中一轮圆月陷入了沉思。犹豫了很久很久,靳朝才再次开口。靳朝说:姜暮你...什么时候,产生这个想法的?没有回音,耳后传来了轻微的鼾声。靳朝转过头,发现姜暮不知何时已经轻阖跟眸,沉沉睡了过去。他叹了口气,轻手轻脚关上门,走了出去。

靳朝拉开卷帘门,走出车行,发现隔壁宠物店的门口,三赖支了个竹椅,此刻正悠哉地躺在上面,怀里还抱着一只小黄狗。靳朝吹了声口哨,三赖怀里的闪电听到主人召唤,立马从三赖怀里跳起来,蹦蹦跳跳地朝靳朝这边跑来。三赖说:靠,这狗崽子,没良心,我怀里陪了大半天,你一个破口哨就立起耳朵跑了。靳朝轻哼,弯腰抚摸闪电的脖颈,开口说:你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干嘛呢?晒月亮呢?三赖说:怎么样?帅不帅,像不像吸血鬼?靳朝说:吸血鬼有你这么黑的?三赖说:我本来不黑的,这都是白天太阳晒太多了。靳朝说:所以晚上再晒晒月亮,做个晒后修复?

三赖说:当然不是了,我刚才是在这陪人聊天呢。靳朝说:人呢?三赖说:刚走,万青。靳朝说:她来了?三赖说:对,喝大了,两个手下驾着来的,要硬闯车行呢,我没让,我看你抱着姜小暮回来的,我多够意思啊,哪能让万青坏你俩好事,我就给拦住了。结果这姐喝大了,神智不清,拉着我又哭又笑,给我详细讲了一下这几年对你的暗恋、明恋和求而不得...哦她走之前,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靳朝头大说:什么事?三赖说:她说她今晚喝了酒激动了,把你过去的事都跟姜小暮说了。靳朝说:哪件事?三赖说:就和万记那些恩怨,就你不让我跟姜小暮说的那些。

靳朝脸色变了说:她有病啊!说这些干嘛!三赖说:就是嘛,我也是这么骂她的,所以...姜小暮知道后什么反应,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靳朝脑中萦绕着姜暮神智不清地那么几句话。姜暮说:朝朝,我回来了,我陪在你身边,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们再也不要分开了,好不好?姜暮说:你说等我长大,还算数吗?靳朝心思很重,百愁莫展,踢了一脚三赖。三赖大叫说:你干嘛?靳朝说:起来,我躺会儿。三赖说:怎么,你也要晒月亮?靳朝说:我心里乱,想躺一会。三赖给靳朝让地方,靳朝躺在三赖的竹椅上,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耳边传来三赖的声音。三赖说:其实...姜小暮真挺好的。

三赖滔滔不绝说:你看长得多漂亮,头发长长,皮肤白白的,个性也可爱,有时候有点小作,但又机灵的很,特别聪明,学习能力强,虽然有点小任性,但是很有个性嘛,挑食这点不太好,但不爱吃饭也好啊,这样就不用担心发胖了,当然胖了也好看,白白胖胖的,扎俩麻花辫,更可爱了...靳朝耻笑说:你收她钱了,在这夸这么半天。三赖说:我真心实意的,我这说的都是实话啊,你说我哪句说的不对?

靳朝说:都挺对的。三赖说:那你觉得呢?靳朝说:我觉得什么?三赖说:姜暮啊,你觉得她怎么样?靳朝说:挺好的。三赖说:做女朋友,做恋人呢?靳朝说:没想过。三赖说:现在想想...靳朝说:我为什么要想?三赖说:你躺在那也没事,就想想呗。靳朝闭上眼睛,仿佛真的在思考,他安静地没有一丝气息,就在三赖以为靳朝可能是睡着了的时候,靳朝突然再次睁开眼睛,缓缓开口说话了。靳朝说:说真的,这事真是不能想...靳朝刚刚闭上眼睛,发现自己竟然满脑子都是姜暮,一颦一笑的可爱,娇俏模样,还有她看自己时那些充满希冀,期盼,暧昧的目光,那种时刻萦绕在俩人之间浓浓的化不开的情愫,他似乎一直在刻意忽略,但此时此刻却又怎么都忽略不了了。三赖说:说真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有那么一个女孩能走进你心里,那这个人只会是姜小暮。靳朝说:她不用走进去。靳朝从竹椅上坐起身,望着夜空中皎洁的月亮,轻声开口。靳朝说:她一直都在。这么多年,她一直都在靳朝的心里,从没走出去过。

新年的烟火在唐人街的大街小巷亮起,家家户户张灯结彩,挂大红灯笼,贴窗帘,好不热闹。三十的这天,下了很大的雨,靳强跟赵美娟带着靳昕回去探亲过年,临行前,赵美娟给姜暮了一个大红包。赵美娟问她说:真不跟我们回去探亲过年?你自己待在曼谷行吗?姜暮说:我留下来,陪靳朝。赵美娟说:你倒是喜欢他,成天往他那边跑。靳昕听见这话,笑眯眯地抬头看姜暮。姜暮伸手拍了拍靳昕的头,也给了她一个大红包。姜暮转过头,笑着,,小声嘀咕道说:对,我就是喜欢他。

姜暮出家门的时候打不到车,她冒着大雨,一路跑到车行,停在门口,发现车行没有人。正在她踌躇苦恼时,突然就听见隔壁宠物店里传来三赖魔性的笑声,姜暮忽然一愣,迅速站起身走到三赖店门口,拍了拍卷帘门喊道。姜暮说:三赖哥。里面没有动静了,几秒以后卷帘门猛然被拉开,热乎的火锅气和闹腾的笑声同时扑面而来,三赖一脸惊讶地把姜暮从头看到脚。姜暮被雨浇的很狼狈,落汤鸡般的模样,却对他露出灿烂明媚的笑。姜暮说:新年快乐,三赖哥。然后歪过头向里望去,宠物店一楼放了张桌子,桌上的火锅正在“嘟嘟”地冒着气,金疯子小阳和铁公鸡都在。她的视线越过他们看见坐在最里面的靳朝。他穿着黑色的冲锋衣,倚在一张躺椅上火锅腾腾的热气让他的身影朦胧了一些,在听见那句清脆的“新年快乐”时转过视线。

眼尾轻轻勾着,闲散慵懒的神情在看清姜暮后眼里忽然跳动着如镜的光。三赖让开一点,招呼姜暮说:这么大雨,怎么不打车?淋成这样。姜暮依言走近,大家才看到她身上摔得狼狈的痕迹,白色外套都脏了。姜暮说:可能是过年吧,又下大雨,打不到车。靳朝从躺椅上直起身,皱着眉问她说:怎么没叫我去接你?姜暮告诉他说:又不远,我跑过来的,也很快。然后瞧了瞧他们吃得差不多的火锅,委屈巴巴地撇了下嘴角。姜暮说:没有我吃的了吗?三赖拖了把凳子过来给她。

靳朝抬眸对三赖说说:再去搞点东西来。三赖笑着说说:哪能饿着你哟喂,公主殿下请,卑职这就去把满汉全席操办起来。姜暮对他回了个无比灿烂的笑,然后直直地看着铁公鸡姜暮对他说说:我们换下位,我要挨着靳朝坐。铁公鸡笑着站起身,靳朝眸色微转深看着她,姜暮挤到了靳朝身边。靳朝垂眸打量着她脏兮兮的衣服,沉着声问道说:怎么没留在家里陪你爸过个年?姜暮一双眼睛含着水汽牢牢望着他说:赵阿姨临时决定带靳昕回去探亲过年,爸要开车送他们,本来要带我一起去的,但我临时决定留下来,我想留下来陪你。靳朝无声地注视着她,姜暮想把脏掉的外套脱下来,角落地方太小,外套刚从肩滑落手就伸不开了,靳朝抬起双臂从她身后绕过帮她拉了下,他的气息突然笼了过来。

姜暮仰起头,靳朝对上她闪着光的眸子,眼神探究,不知道是因为他喝了酒,还是因为今天过年,眼神不似往常冷淡。有些浅浅迷人的光泽,姜暮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靳朝起身把姜暮的外套挂在他右边的衣架上,姜暮里面就穿了件碎花的吊带裙,屋里空调开的很足,姜暮突然觉得有点冷,她缩了缩肩膀。靳朝坐下身瞧了眼问道说:很冷吗?

姜暮说:冷。靳朝从旁边拿过一件披肩,给姜暮披上了。姜暮自然地把手递给他;手也冷,你帮我捂捂。靳朝缓缓挑起眉梢,盯着她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沉默了一瞬。这反常的举动让靳朝也不知道她受了什么刺激,只是这么多兄弟都在,当着外人的面拉扯着她的手难免有点不像样,他清了清嗓子,提着她的手腕然后放进了自己的冲锋衣口袋里。靳朝的口袋里有着他身上的体温,从姜暮的指尖蔓延到心口。靳朝手肘随意搭在扶手上遮挡住了其他的人视线,姜暮的手臂穿过他的手肘下,虽然没有任何触碰却好似挽着他,她的笑容从进门就没从脸上消失过。然而当她的指尖再往里伸些的时候忽然碰到了什么,她渐渐摸出是一把钥匙的形状,钥匙上面还拴着个东西,姜暮愣了下,脑中飘过一个意识,她瞬间就将那把钥匙从靳朝的口袋里拽了出来。随着钥匙被她拿到手中,钥匙上拴着的小东西也落在了她的眼前,是个方正的纯手工牛皮钥匙牌,样式有些复古,上面刻着四个字“朝思暮想”。

姜暮说:靳朝…他…有女人吗?三赖说:你有机会呀,就去找找那把钥匙,找到了,就有答案了。姜暮看着眼前小小的钥匙扣,周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她缓缓地侧过头看向靳朝,这个在龙蛇混杂里磨出一身冷漠和沉练的筋骨下,依然是那个有血有肉有她的靳朝。靳朝也已经扭过头来看着她手中的钥匙扣,表情多少带着点不太自然,而后撩起眼,目光移到她的脸上,眼里涌动着理不清的情绪。在一方角落姜暮笑得连眼睛都眯成了月牙,冷白的皮肤透着好看的红晕,从翘挺的鼻尖一直蔓延到干净漂亮的锁骨,少女的透亮和美艳就那样撞进靳朝的眼中,还带着点得逞的小骄傲,他只能垂下眸无奈地牵起嘴角,整个屋子都仿佛被她动人的气韵感染了。姜暮手腕翻动将钥匙扣握在掌心,没打算还给他的样子,他放任她拿去玩,侧过头提起酒。

三赖端着锅过来了,重新弄了一锅海鲜锅,又把才去了虾线的大虾往里丢。姜暮看着他,想起了第一次告诉三赖自己名字时,三赖那颇有深意的眼神。三赖说:小美女,我叫三赖,你叫什么啊?姜暮心不在焉地答道说:姜暮。三赖说:朝思暮想的暮啊?她攥着那枚钥匙扣歪着头盯着三赖笑。三赖被她看得也跟着乐了起来。三赖说:别用这种迷恋的眼神看着我,你三赖哥我单身久了,现在看西施都眉清目秀的,话说你笑什么?姜暮将钥匙扣收了起来,夸道说:三赖哥,你真是个好同志。三赖虽然莫名其妙,但也顺着她的话接道说:搞什么啊?不会真是爱上我了吧?看来我这头发没白剪。众人都跟着起哄,骂三赖自作多情,不要脸。姜暮只是笑笑,也没否定,眼睛一直在靳朝身上,没有移开。

三赖店里的墙上挂着一个电视,此刻正放着华人春晚,虽然大家也没在看,不过有那个声音倒是让年味更浓了些。海鲜火锅煮熟后,姜暮便大快朵颐起来,所有人都能感觉出来她今天不仅心情不错,食欲也不错,几乎是她到这以来吃得最多的一顿。甚至还拿起碗问三赖要了几个茴香饺子。三赖诧异道说:你不是吃不惯这个吗?姜暮笑着回道说:我想再尝尝。他们几个男人在旁喝酒胡侃,她筷子都没停下来过,还跟着他们的话题一起傻笑。靳朝个高腿长,一个人占了一张躺椅,喝了不少酒,神情少有地放松,不时看一眼吃得很香的姜暮,只要她回头看他,他便眼里挂着淡淡的笑回应着她。每当三赖或者铁公鸡问她还要不要虾滑或者黄牛肉时?

姜暮都一脸小傲娇的表情说:要,但我要靳朝帮我下。靳朝只能一次又一次直起身子帮她拿菜,到后来干脆就没躺下去过,坐在躺椅上,等菜涮得差不多了,再夹到她碗里。三赖忍不住说了句说:我们下的菜是有毒啊?靳朝抿嘴笑,金疯子也大笑着递酒给姜暮,被靳朝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三赖拍着金疯子的肩骂道说:你胆子有够大的啊,当着靳朝的面,想灌她酒?三赖说着转头看向姜暮说:来点饮料呗,喝什么?姜暮这会吃热了,鼻尖都冒出了细微的汗,她仰起头问道说:雪碧有吗?

三赖站起身回道说:有,我的大冰箱里啥都有。姜暮愉快地举起手说:要加冰块。三赖说:还有什么要求?姜暮顺势接下说:要靳朝去帮我拿。三赖说:得嘞,懂了!三赖笑的不怀好意,抬脚踢了一下靳朝的椅子说:还不快去。靳朝看着她讨价还价的样子。还带着点娇嗔的味道,纵容地点了下头,站起身,去了后厨。

金疯子酒喝大了,聊着聊着就说起赛车的事。金疯子说:你那场夺位赛,我找人查了,是附近果农干的,往车道上洒水,说是收了万大勇的钱...说完好像突然意识到姜暮在场,咂了下嘴看向靳朝。靳朝倒是神色平淡道说:她知道了。靳朝放下雪碧,意味深长地盯着姜暮,说道说:之前那场抢夺赛,她是我的领航员。此话一出,在坐的几人全都怔住了,齐齐转头看向埋头吃海鲜的姜暮。金疯子率先反应过来,拿起酒就往桌上磕了一下,对着姜暮说道说:妹子,知道领航员对于一个车手而言意味着什么吗?姜暮放下筷子望向他。金疯子半开玩笑半正经道说:就像爱人,能成就车手也能随时要了车手的命,所以有酒从来不会轻信任何一个人。靳朝将雪碧打开,倒进透明的玻璃杯中,再将冰块丢进雪碧里,泡沫沸腾,亦如姜暮此时的内心,也跟着沸腾、从未有过心悸悄然滋生,沿着血液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那一秒,她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男人们酒足饭饱后把东西收拾好打起了麻将,姜暮就搬个小板凳坐在靳朝身旁一边看春晚一边磕瓜子,看到好笑的小品时她自个儿在旁捂着嘴傻乐,靳朝搓着牌余光掠她一眼。虽然往年过年也是和兄弟在一起打牌度过,但是今年身边多了个小尾巴,心里空洞的角落像被什么填满了,他眉眼舒展开来。十二点的时候,姜暮的手机响了,她放下零食,拿出手机看了眼,居然是靳朝给她发了个红包,她错愕地抬头看向他,他依然盯着眼前的牌,侧脸是难得惬意的神态,随手拿了一张二万扔了出去。姜暮抿着笑低下头,随着红包被点开的声音,在坐的几个男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还是三赖最先反应过来回头看了眼电视上的时间。三赖说道说:新年了啊。

三赖跟了个红包给姜暮对她说说:姜小暮,给你压压岁。铁公鸡,小阳和金疯子也给她发了红包,姜暮有些不好意思收,情不自禁去看靳朝。三赖说道说:我们给你的压岁钱,你看他干吗啊?金疯子插到说:在我们这的规矩,没工作的都能拿压岁钱。姜暮还是拽了拽靳朝的衣角,不知道该怎么办。他低下头来接过她的手机,把几个红包一起点了然后将手机还给她。姜暮脸上挂着盈盈的笑,乖巧地给几个哥哥们拜了个年。换做往年他们大概率是要打通省的,但是由于今年靳朝身边多了个小尾巴的缘故,刚过十二点他们就草草结束了牌局,各回各家了。

姜暮寸步不离地跟着靳朝回了车行,靳朝走到门边,回头瞧了她一眼。靳朝说:钥匙。姜暮从身上把钥匙拿出来,然后将那个“朝思暮想”的钥匙扣解了下来,把钥匙递还给他。靳朝接过钥匙扬起眼皮盯着她手上的东西。姜暮晃了晃对他说说:这个送我吧,你应该不需要了。靳朝蹲下身拉开卷帘门回了句说:你又知道了?姜暮笑着说说:知道呀,我都在这了,你还用得着朝思暮想吗?靳朝顿了下,起身眼里蕴着光盯着她,姜暮抿着笑踏入车行,靳朝拉上卷帘门望着她轻快的背影,眼里的光愈发深邃。姜暮说:你要送我回去了吗?靳朝说:你觉得呢?姜暮说:可以,不过我有个条件。靳朝说:什么条件?

靳朝送姜暮到靳强家楼下,下车的时候。姜暮提出自己的条件说:你背我上楼,就像小时候那样。靳朝拗不过她,只能同意。小时候的靳朝经常背自己上楼梯的,可现在的靳朝已经是个成熟男人的样子了,他的背很宽,很有安全感,让姜暮不禁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之间。他身上还有熟悉的薄荷味和淡淡的酒气,让她有些着迷。她微甜的气息从靳朝的衣领钻了进去,他的脚步没停,脖子却有点不自然地僵着,出声问她。靳朝说:困了吗?姜暮呢喃地“唔”了一声,靳朝便一口气将她背到了五楼。黑暗的楼道,徘徊的心跳,寂静的夜将这幅画面翻成老旧的时光,姜暮好似回到了小时候,变回了那个在靳朝面前毫无保留的自己,随心所欲地依赖着他。到了靳强家门前,靳朝对她说说:开门。

姜暮说:我先下来。于是靳朝一只手伸到了后面环过她的腰直接将她提到了身前,姜暮不知道他是怎么操作的,他的力气真的很大,黑暗中只是感觉身子一晃已经到了他面前,可他始终没有让她脚沾地。姜暮赤着双脚踩在他的鞋子上掏着家门钥匙,靳朝的手虚扶在她腰侧护着她,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距离近到身体几乎贴在一起。姜暮抬起视线,他眼底发烫的光荡到了她心底,人在身前,在他的掌间,像被揉碎了化在他的眸中,意识模糊到甚至忘了掏钥匙。

靳朝见她不动了,垂下视线看着她柔润的面庞,那圆乎乎的小脸已经长成如今动人的轮廓,眼睛像蒙了水汽,他想象过很多次她长大后的模样,每一种都带着儿时的可爱和稚嫩,却从未想过那个活在他记忆中一直是小孩子的她会像今天这样,眉眼间透着少女的妩媚,虽然依然有些女孩子的不成熟,但这样青涩娇羞的模样对男人来说是要命的。姜暮腰间的手收紧了,他低下头来嘴唇微抿,喉结伴随着光影缓缓滑动,那一瞬,姜暮的脑子懵掉了,双眼不停闪烁,紧张得心跳骤停。然而靳朝只是弯腰从她口袋中替她拿出了钥匙,便直起身子将大门打开,提起姜暮放在柔软的地垫上,给她拿拖鞋。姜暮的双脚落地后,呼吸还是停滞的,胸腔的空气仿佛被夺走,无法自主呼吸,脑子是晕乎的。

她裙角被雨弄湿了,只能匆忙回房拿着换洗衣服,期间他们两一句话也没说,姜暮是突然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说什么。可她不知道为什么靳朝进门后也没有出声,只是走到玻璃缸前用手敲了敲,查看靳昕养的两只乌龟。等姜暮拿着衣服准备走进浴室的时候,回过头看见靳朝已经重新拿起放在桌上的车钥匙,她连忙问了句。姜暮说:你要走了吗?靳朝转头看向她说:不走干吗?姜暮眨了下眼,气息无声地流动着,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抗拒的柔软。姜暮说:小时候我们都是一起守岁的,你怕我睡着还会跟我说很多好玩的故事,你好久没给我说故事了。

靳朝失笑起来说:你每次一个故事都坚持不了。姜暮说:这次我不睡。靳朝垂下眼帘,默了几秒提醒道说:你不小了。只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句话是在提醒她,还是在提醒自己。姜暮明白靳朝的意思,她不是小孩子了,他们不能再无所顾忌地躺在一起天马行空,可她真的很怀念那样的日子啊。好多年了,她的大年夜都是自己守岁的,今年,她不想再一个人了。姜暮嗅了嗅鼻子说道说:没你大我永远都是小的。姜暮说完双眼莹润地望着他说:好吗?靳朝拿起手机看了眼说:最多待一个小时。姜暮便赶紧走进浴室筒单洗了下,换上新的睡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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