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双轨27（完结）

这次靳朝亲自去墨尔本见妈妈。

姜暮多少有些不安，多年前在曼谷，妈妈对靳朝的评价还历历在目，如今想起来，依然字字锥心。姜迎寒经历过那场大手术，性情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对于前尘往事，她渐渐放下了，不再耿耿于怀，甚至提起靳强时，她也不会恶言相向了。可如今她对靳朝的态度如何，姜暮并非有底。反观靳朝，飞机落地后，他一直挺沉默的。

姜暮握住他的手，犹豫着对他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待会儿妈要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你别往心里去。靳朝嘴角含着很浅的笑意。姜暮歪着头问道：你笑什么?靳朝声音颇缓地说：我要是害怕面对这些，就不会特地飞来见她。说罢，他反手将姜暮的手擦紧，转过头看着她，他的手微凉，眼神却分外坚定有力。靳朝对她说：如果不是你回到我身边，我想不到这辈子还能有什么机会来见她。他的眼里映着淡淡的光，那深埋心底的光狠狠地刺痛了姜暮的心。

姜暮曾问过靳朝对他亲生父母的认知。可惜那时候他太小了。两岁多的他对于原生家庭早已没了印象。从他懂事起，姜迎寒就是他的妈妈，孩童对母亲的感情无法割舍。那年在曼谷匆匆一瞥，姜暮便已经窥探到他对姜迎寒隐忍多年的思念。

靳朝和姜蓉推着行李停在Chris家门前。Chris听见动静，已经从屋里迎了出来。

靳朝立在姜暮身后，望着这个陌生的外国男人。Chris似乎已经算准他们到家的时间，乐呵呵地打开院门。Chris对姜暮笑道说：我说是你们的车子，你妈非说还有一会儿。说着，他张开双臂，姜暮和他拥抱了一下，转身将靳朝让到身前。姜暮对Chris介绍道说：他是靳朝。虽然这是Chris第一次见到靳朝，但很久以前他就听说过他，他去泰国接姜暮时曾在曼谷待过一段时间，那时他并未见到靳朝。

Chris默默打量了一番靳朝。眼前的这个年轻男人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他笔挺的身姿和眉宇间沉稳的气场让Chris对他的第一印象还不错。新朝向Chris伸出手，他们友好地问好。夕阳半暖，气氛融洽，可姜暮侧过头看着屋内，忽然有些忐忑起来。Chris说：你们先进家，姜迎寒正在准备晚餐。说着，他摸了摸肚子。

Chris满足地说道：又可以吃到美味的中餐了。姜暮和Chris闲聊着走进院落，靳朝拉着行李箱跟在他们身后，他抬头打量这个陌生的小院，明明在异国他乡，可踏进来后，他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入眼的院墙边种着大片的花，让人眼前一亮，浓郁的花香飘散在院子的各个角落。院角放着很多精心打理的盆栽，用大块鹅卵石围成一个半圆，上方是用竹子搭成的葡萄架，蜿蜒、美观，眼下不是葡萄成熟的季节，架子上挂着些常春藤，倒也美观。

院子另一边放着一张竹编摇椅，旁边还有两条雕刻石凳，整个院子颇有些中式庭院的韵味，惬意、悠然。姜迎寒已经拿掉围裙，从屋内向他们走来。她的身影迈出门槛，停在门口的刹那，几步之遥的靳朝转头，朝门前望去。这一眼，便是隔了整整十八年。岁月带走了姜迎寒的健康，在她身上留下了时间的烙印，纵使她将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却仍然可以看见丝丝白发掺杂在黑发中间、曾经时常对生活充满失望和焦虑的眼神也随着岁月的流逝渐渐消失了。靳朝在她眼里看到的是前所未有的平静、正是这种平静，让他看不透她此时此刻瞧见他时到底是什么心情。靳朝思索着应该开口叫什么，于情于理，她是长辈，也是姜暮的妈妈。

话到嘴边，他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以他和姜迎寒之间的情分，叫声“阿姨”怠归不太合适，可时隔这么多年再叫她“妈”，似乎也无法像儿时那样无所顾忌。两人的视线短暂地交会；姜迎寒便瞥向姜暮。姜迎寒对她说：叫你发个信息，让Chris开车去机场接。姜暮已经迈上台阶，回道说：不用那么麻烦，叫个车多方便。

靳朝垂下目光。向台阶走去。姜迎寒并没有主动招呼靳朝，事实上自打靳朝踏进家门，大多数都是Chris在和他交流。

吃饭的时候，姜迎寒也只看着姜暮，询问她在南京的工作情况。姜迎寒说：Chris对你的工作很好奇，还有点担心。姜暮说：我挺好的呀，担心什么?姜迎寒说：上次打电话时你说太阳会爆炸，我们都会变成灰，Chris吓得一个礼拜都没睡好。

姜暮说：那是一个天体物理的纪录片，他漏掉了前面那句话，亿年后，太阳才可能会爆炸。星体的生命历程是与生死紧密相连的，我们身体里的某一颗原子，曾经在遥远的星空中诞生、成长和衰亡，多浪漫啊！Chris握住姜迎寒的手，温柔亲昵。Chris说：听起来是很浪漫，为什么上次觉得那么恐怖?

姜迎寒说：教你一个中文词，你这样就叫胆小鬼。Chris说：地球爆炸不需要紧张一下吗?Darling你好像一直都很淡定，你肯定知道是亿年，故意没告诉我是不是?姜迎寒说：我当然知道，暮暮说过之后，那个纪录片我都看了三遍了，只有你笨笨的在那里杞人忧天。Chris说：气人有天?我今天又惹你生气了吗?三个人逗着趣，唯独新朝无法融入其中。好几次靳朝看向姜迎寒，她都没有给他一个眼神，好像两人之间隔着一扇门，时过境迁，谁也不知道该如何推开这扇紧闭已久的大门。气氛有些不太自然，姜暮和Chris都想从中调解，故意把话题扔给靳朝。姜暮说：你看过那个纪录片吗，叫《宇宙的奇观》。

靳朝说：嗯，我记得有个红色星云，画面很漂亮。Chris:Unbelievable,你们三个人都看过,只孤独我一个人!姜暮笑开了花，知道继父用错了词说：那叫孤立你，不是孤独你。靳朝一说话，姜迎寒便保持沉默，她安静地听着，不参与，偶尔出神。这顿饭吃得有些尴尬。姜迎寒开口询问姜暮说：现在租住的房子怎么样?姜暮支支吾吾半天，最后说：我退租了。姜迎寒有些讶异地问道：退租?那你现在住哪儿?姜暮回头看了一眼靳朝。靳朝没有闪躲，直接替她回答说：暮暮现在住在我那儿。一句话就把他们的关系挑明了，也让餐桌的气氛再次陷入沉默，好在Chris适时地岔开了话题。

Chris说：我还是觉得，地球爆炸不需要亿年那么久，暮暮你说是不是?  晚餐过后,姜迎寒问Chris。姜迎寒说：客房收拾好了吗?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无论姜暮和靳朝如今的关系进展到哪一步，靳朝在这里只能留宿客房。姜暮看了靳朝一眼，靳朝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只是起身将自己的行李放进客房。在来墨尔本之前，靳朝托运了一箱东西。飞机落地后，他取回了那个大箱子，这件事他并没有和姜暮提起，稍晚些，靳朝将东西收拾妥当，拆开那个箱子，走出客房。

Chris泡了点茶，姜迎寒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编织东西，这几乎成了她近些年闲来无事的兴趣。此时她手中的深色艺术品已经接近收尾，针法细密、平整，这是她近一周赶工的成果。在靳朝走向客厅时，姜暮正好从卧室出来。Chris招呼靳朝去喝茶，靳朝应了声，而后径直走进客厅，将手中的东西——放在姜迎寒面前。姜迎寒停下了手中的活计。靳朝直视着她。也许所有人都没有想到，多年后，他会以这种方式再次面对她。他的眼神认真甚至有些虔诚。思忖良久，靳朝终于开门。

靳朝说：我...身边没有长辈能询问，所以向同事们打听了一下提亲的习俗，不知道有没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姜迎寒抬眸扫了眼那些物件，包装精美、高档且都是喜庆的红色，透着古典的韵味，所有礼品皆是双数，寓意“好事成双”，按照中式提亲的习俗，金首饰和礼金也一样不少。没有长辈替他张罗，他尽可能地做到仔细、周到，按照南京那边的习俗把该有的礼品准备到位。这些都是姜暮不知道的。

靳朝端起一边的茶壶，亲自斟了一杯茶，双手递到姜迎寒面前。靳朝弯腰对她说：我不是个能让您称心如意的人，但我对暮暮，无论是从前拿她当妹妹还是以后待她像爱人，她始终都是我最爱护的人。这次过来只想当面跟您说：从今往后，不论身处何种境地，我都会把暮暮的生活照顾好，不让她跟着我受半点委屈。

靳朝说：恳请您...把她交给我。靳朝的语速不算快，那杯茶始终悬在半空中。曾经他们同在一个屋檐下，虽然姜迎寒对靳朝始终存在隔阂，不过日常相处还算随意。何曾像现在这般，甚至靳朝说的每一句都仔细斟酌过。姜迎寒一直垂着视线，虽然将一切看在眼里，但她始终没有接过那杯茶，她的轮廓陷入阴影之中，神情不明。空气忽然变得有些沉寂，Chris没有再出来圆场，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边，他必须尊重姜迎寒，给她时间做判断。然而姜暮无法淡定，靳朝是那样骄傲的人，遭遇再大的不公和低谷都从未向谁低过头，何曾像现在这样自揭伤疤放低身姿，只为让她的亲人接纳他。姜暮几步走过去，声音有些发颤地叫了声说：妈。

随后她就想扶起靳朝。靳朝抬眉，颇为严肃地对她摇了下头。正是在这时，姜迎寒撩起眼皮，接过那杯茶。只是她并没有喝，而是转手放在一旁的茶几上。姜迎寒随后回了句说：奔波了一路，都早点休息吧。说完，她便站起身，将手边的编织物收了起来，又走进厨房忙碌了。靳朝逐渐敛眸，将神色隐在浓密的睫毛之下。姜暮不清楚妈妈到底是什么意思。她看向靳朝、握住他的手。他再次抬起眸时，跟里短暂的失落已经不见，他只是平淡无奇地对她笑了笑。这时Chris才起身招呼他们。

Chris说：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其他事情慢慢来。  回到房间后，姜暮辗转反侧，无法入眠，妈妈对待靳朝的态度不清不楚，让她的心始终悬着。靳朝表现得越淡然，她就越心疼、是人就会有情感，他不可能无动于衷，只是照顾她的感受，他将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想到这里，美暮干脆起身出了房间。

姜暮穿着睡衣来到一楼，敲响了客房的门。靳朝问道：暮暮吗?姜暮推开房门，看见他坐在床边的桌前，正对着电脑。她来到他面前，扫了眼笔记本。姜暮问道：睡不着吗?还在处理工作?靳朝笑着将电脑推开，反问道：你怎么也没睡?路上不是就说困了吗?姜暮伸手拽了下他的袖子说：一个人睡不着。靳朝靠在椅背上，笑睨着她说：规矩点，在你妈这儿还不老实?虽然他没有任何动作，但眼里满是眷恋之情。

姜暮心照不宣地绕到他的腿边，软软地坐在他身前。靳朝拢着她的腰将她带入怀中，这是他们特有的亲密。姜暮伏在靳朝胸前，手指无意识地划拉着。姜暮试探道说：我不知道你准备了那么多。

靳朝垂着眼睫，目光宠溺说：不准备充分点怎么能把你娶回家?姜暮喉间发堵，对他说：明天我会和妈谈谈。靳朝只是抚着她的手臂，笑道说：起码她没有把我赶出去，已经算是不错的进展了。姜暮抬起眸的时候对上靳朝浓稠如墨的眸子，在这个异乡的夜晚有种醉人的温度。她渐渐凑上去，贴了下他的唇。姜暮呢喃道说：我能不回房吗?靳朝的目光流连在她的唇瓣间说：你说呢?客房的门半开着，他们都没料到这么晚了门外会出现脚步声。

靳朝的警觉性很高，视线微微偏移，手轻拍了下姜暮。姜暮没太在意、可下一秒却听见妈妈的声音。姜迎寒说：你不睡觉，大半夜的跑到人家房间干吗?姜暮神色一僵，条件反射地站起身，猛地回头，对上姜迎寒的目光，惊得一身冷汗。虽说她早已成年，但在妈妈的威严下，她依然瞬间生出类似早恋被抓包的羞耻感。她低下头，匆匆往房间外走去。姜暮还不忘红着脸回头，对靳朝说一句说：我去睡觉了。

靳朝不动声色地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微弯。姜暮离开后，姜迎寒没有停留，而是径直走进院子。  有几个盆栽需要移植，一直堆在院子一角。姜迎寒态度倒是不似白天冷淡，主动和靳朝闲聊了几句说：白天总是没有时间弄，就想趁着睡觉前处理一下。免得明天又有新的事情要做。姜迎寒说：我总是这样，未做完的事情要是被搁置了，连睡觉都不安生。从前靳强就不能理解我，在他看来，今天弄和过几天再弄没有任何区别。家里的纱窗脏了，我让他拆卸下来洗，他总要拖上个把星期，为了这么一件小事，都要跟他没完没了的吵架。姜迎寒拿起铲子给盆栽松土时，靳朝便站在台阶上默默地注视着她的身影。

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但现在似乎找到了一个契合的伴侣。月光淡如轻纱，洒入院中。才几天没打理，这些盆栽的枝叶就有些杂乱了。姜迎寒刚想回身找剪刀，一只大手就把剪刀递了过来。姜迎寒抬眸扫了眼靳朝，又看向他手中的剪刀。姜迎寒过了半晌才开口道说：还记得怎么修吗?

靳朝观察了一番眼前这株平安树，回道：应该还记得。姜迎寒直起身子，对他说：你来。靳朝熟练地打理着平安树，姜迎寒在一旁处理其他盆栽，两人沉默地干着各自的活儿。靳朝想起了南京的那栋小楼，阳台很逼仄，放着洗衣机和一些杂物，平时还要晒衣服，尽管这样，姜迎寒依然养了几盆花草。姜迎寒似是也想起了什么，主动开口说：以前在南京老房子住的时候，我也总喜欢养几盆花草，家里阳台小，堆着一堆杂物，我费心挪出空间，弄些盆栽，靳强却总说那几盆花草碍事，让我别养了。姜迎寒说：有一年起大风，小区里有人家的盆栽被大风刮下楼，把别人家的车玻璃砸了，后来赔了好多钱。靳强听说这件事后就把家里几盆花草扔了。因为这件事，我气的跟他大吵。

南京老房子当时姜暮还很小，他也不算很大，可他依然记得姜迎寒红着眼眶。姜迎寒质问靳强说：你觉得家里小，放几盆花都碍你的事，你怎么不想着换个大房子，反而扔了眼不见为净?你靳强这辈子就这点本事了！那时的靳朝无法分辨到底谁对谁错，只是不希望他们继续争吵吓着暮暮，于是用自己攒下的零用钱跑出去买了两个盆栽回来。午后，姜迎寒难得平心静气地教他修剪和松土，还和他絮叨了很多。姜迎寒告诉他说：以后一定要做个有担当的男人，遇到问题应该想的是解决困难，而不是用逃避现实的方式规避问题，那是最没用的表现。神奇的是，半大的靳朝听进去了，一记就记了十多年。

靳朝回忆起过往，那些不堪的防备和冷落似乎都随着时间被吹散了，留下来的多是在他价值观还没形成之时，姜迎寒对他潜移默化的影响，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他倒是总在无人时常常想起。良久。姜迎寒冒出一句。姜迎寒说：怪过我吗?短短四个字让靳朝的手顿了一下。的确，在他的人生处在十字路口的时候，如果姜迎寒愿意伸手拉他一把，也许他的命运就会不一样了。怪过她吗?

靳强离家后没有再给姜迎寒暮暮的抚养费，却带着毫无血缘关系的他生活。他能理解姜迎寒心中的责备和怨气，甚至能猜到她一气之下不让暮暮和他们联系的始末。更何况她还需要培养暮暮，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女儿打拼。如果曾经的靳朝还无法体会，可历经岁月的消磨，他对个中的艰辛早已能够想象到。他从何怪起?

靳朝一边修剪一边开口道说：我记得您以前说过，修这种树就要把里面太密的叶子剪掉一些，保持枝叶通风透气，这样叶子才不容易发黄变枯。从前，靳朝以为姜迎寒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只是在告诉他如何修剪盆栽，再大一些，他才领悟过来，也许正是那天姜迎寒动了离婚的念头，如果婚姻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与其心如死灰，不如及时斩断，让彼此都能够喘息。靳朝没有正面回答姜迎寒的问题，但是那株平安树在他的打理下如获新生。

姜迎寒没有再继续问他，她看着芽顶被修得圆润，饱满，每一个步骤都是当年她手把手教给他的。她眼里泛出些许释然的光，不再需要言语，时间已经是最好的答案。渐渐地，姜迎寒的目光落在靳朝的身上，又收了回去。

姜迎寒出声道说：姜暮从小给我溺爱，你以后不要事事顺着她，惯坏了以后有你委屈受...一句不经意的话，却让靳朝心底干涸已久的地方慢慢柔润起来。靳朝脸上终于露出了轻松的笑容说：没事，我以后继续惯着吧...

第二天，姜蓉起床后发现昨天靳朝提亲的礼盒不见了。她绕到客房，里面的床铺被打理得平整，靳朝并不在房间里。上午的阳光明媚、温暖、她伸了个懒腰走出屋门，看见妈妈站在院中，她将花盆周围多余的泥土擦拭干净，再递给靳朝。靳朝抬手把小盆吊兰系在藤架上。他个子高，做起来不费劲，和姜迎寒配合得默契。

没多久，他们就把昨晚遗留的工作做完了。稍晚些时候，姜暮问靳朝。姜暮说：妈妈有没有跟你说什么。靳朝浅笑着对她摇了摇头，这让她有些疑惑。姜暮追问说：她真的什么都没说?你都亲自上门提亲了，她就没个同意，或者反对的态度?靳朝依然对她摇摇头。姜暮于是主动凑在靳朝怀里。安慰他。

姜暮说：那你会不会难过?靳朝说：不会。姜暮说：会不会退缩?靳朝说：更不会。姜暮说：那你有什么话想对我说吗?靳朝轻吻了下姜暮额头，柔声对她说：新年快乐，暮暮。  Chris的儿女们都从各地赶来共度中国的春节。Chris说：从小寒来到这个家那天起，我就和子女们提过，我希望让家里的女生人在她认为最重要的节日有家人陪伴，所以我们一家人，每年都会按照春节的习俗热热闹闹大团圆，我的子女们这些年一直都保持着过春节的习惯。本来还挺宽敞的屋子一下子热闹起来。厨房里和餐桌前是女人们忙碌的身影，男人们爬到高处，将红色灯笼挂在大门前，还贴上春联和装饰物，而难得相聚的孩子们更是满屋子乱窜。这是靳朝第一次踏进这个大家庭，这似乎也是这些年来他度过的最热闹的春节，没有姜暮所担忧的隔阂，无论是Chris家人的包容还是新朝待人接物的从容，短短几天，节日氛围一直很和谐、温馨。

相聚的时光终有结束的时候，靳朝和姜暮不得不回国继续他们的工作。临走前一天晚上，靳朝再次给姜迎寒泡了一杯茶。姜迎寒手中的编织品差不多完工了，她戴着老花镜扫了一眼面前的茶。这次，她将手中的织物收到袋子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靳朝坐在另一边沉静地待着。不一会儿，姜迎寒放下茶杯，起身上楼。等她再次下来时，手上拿着靳朝交给她的礼金。姜迎寒将东西推到靳朝面前的时候，他敛着眉眼，神情有种说不出的灰暗。

姜迎寒重新坐了下来，再次端起那杯茶，兀自喝了一口，然后长长舒了一口气，将过去的不幸和沧桑全部叹了出去。她对面前这个亲手带大的孩子有过愧疚吗?在深陷婚姻泥潭时，她把对新强的怨念转嫁到这个男孩身上，责怪这个孩子的到来让本就拮据的家里雪上加霜。然而岁月变迁。她重新审视自己的前半生。她也会在午夜梦回时想起这个叫过她“妈妈”的男孩吗?也会在暮暮每次提到他的经历时牵挂他的安危吗?无人得知。此时此刻，她将茶杯放在掌间。

姜迎寒抬眼对靳朝说：钱，你拿回去吧。你身边没有长辈帮衬，什么都要靠自己，负担不小。靳朝听出了姜迎寒话中的意思，他慢慢掀起眼帘，神情里是难以言喻的动容。靳朝缓了几秒，沉声说：还能应付，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他坚持把礼金推到姜迎寒面前。姜迎寒端着茶，淡淡道说：和小时候一样，轴性子。

第二天早晨，姜迎寒对姜暮再三叮嘱，有工作上的，也有生活上的，靳朝和Chris把行李搬上车后，看向院门内，姜迎寒和暮暮说完话，目送他们，没有再言语。靳朝有一秒的失神，可很快便收回目光，将那些微不足道的情绪压了下去。他也曾期待过吧，期待生命中有母亲这个角色参与他人生中所有重要的时刻，在他远行时给他一个拥抱为他送行，哪怕不时在他耳边嘘寒问暖，唠唠叨叨。这些在常人看来稀松平常的事情，他都未曾体验过。人和人的情感有时候就是这么微妙。那些回不去的时光，终究是遗憾。

Chris把他们送到机场。下车时，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个深蓝色的手提袋，递给靳朝。手提袋的封口扎着同色的缎带。靳朝不解地问道：这是?Chris耸了耸肩，告诉他说：这是姜迎寒给你的，其余的，她没有交代。靳朝点了点头，告别了Chris，并约定很快会再来探望他们。之后，靳朝和姜暮进了候机大厅。

等航班的时候，姜暮起身去买咖啡，靳朝坐在椅子上看着身边的蓝色手提袋。他伸手将袋子拿起来，拉开缎带系成的结，赫然看见里面是一条针法细密的菱形格子深色男士围巾。靳朝把围巾拿出来，一时间恍惚起来。

老房子那年金陵迎来了最冷的寒冬，姜迎寒给暮暮织了一条浅粉色的围巾，她的小脖子总是被暖和的围巾包裹着。而他的领子周围却空空荡荡，凛冽的寒风顺着脖颈刺进骨头里。初中部离家很远，靳朝走到家后，嘴唇总是冻得发紫。有一次他放学，在楼下碰见刚下班的姜迎寒。姜迎寒看着他的样子，问他说：冷不冷?几天后，小靳朝看见姜迎寒买了些深色的毛线回来，有空的时候就织两针。他总在想，她是不是织给他的。没有答案。他就随靳强离开了那个家，在后来的很多年里，他都没有答案。

围巾下面有一张字条-姜迎寒说：暮暮以后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也照顾好自己。姜迎寒说：这条围巾，让你等了整整十八年。姜迎寒落款四个字说：别怪妈妈。简单的四个字承载了他所有的过去和将来，姜迎寒第一次主动以“妈妈”这个身份。重新回到靳朝的生命里。靳朝感受着掌间柔软的触感，抬起眸对上向他走来的暮暮，严冬过境，春回大地，朝暮与共。（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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