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安乐伯与成壁公主

西苑演武场内，人声鼎沸，鼓角齐鸣。太后因凤体尚在安养，并未亲临观看。

高台御座之上，苏酥一身简便却不失华贵的宫装，饶有兴致地看着场中健儿们纵马驰骋、引弓待发的英姿，时不时拈起一块精致的糕点送入口中，或是啜饮一口温润的果酒。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便看到了兄长苏纪之矫健的身影，他正凝神准备着下一轮的骑射比试。视线再转，落在官家子女的坐席区，只见裴云汐也正望向她这边，两人目光相遇，裴云汐微笑着遥遥一礼，苏酥亦含笑点头回应。

慕寒烟因临近产期，身子沉重，裴玄便留在家中陪伴，未曾前来。

正看得入神，手中的酒杯却被身侧之人轻轻拿走。历千撤蹙着眉，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怎么又喝酒？太医再三叮嘱，你身子需好生调养，寒凉辛辣皆要节制，总是不听话。”

苏酥撅起嫣红的唇瓣，伸手想去抢回酒杯，小手却被他温暖的大掌包裹住，动弹不得。她正要抗议，却听他在耳边低声道：“听话，朕晚上让御膳房给你烤全羊，就用你最爱吃的那种香料。”

苏酥嗜吃，尤其爱那外焦里嫩、香气四溢的烤羊肉。历千撤深知她这点喜好，每每都能精准拿捏。

果然，苏酥一听，眼睛微微一亮，那点小小的不满立刻烟消云散，还趁机提要求：“那……我还要一个冰糖肘子！”

历千撤被她这馋嘴的模样逗笑，伸手捏了捏她细腻的脸颊，宠溺道：“好，依你。朕的小馋猫。”

两人旁若无人的亲密互动，全然落入台下有心人眼中。成璧公主见历千撤的目光始终胶着在苏酥身上，对自己之前的精彩表现视若无睹，心中嫉恨交加，再也按捺不住。

她霍然起身，走到御座前，扬声道：“皇上！场中比赛精彩，成璧看得心痒，也想下场一试身手，还请皇上恩准！”

历千撤目光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只淡淡应了一声：“准。”

成璧心中一喜，立刻下去准备。她自幼在马背上长大，弓马娴熟，与那些常年养在深闺、只略通骑射的官家女子和个别嫔妃相比，优势明显。但见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控马稳健，箭无虚发，一路过关斩将，果然拔得头筹。

她意气风发地回到高台前，脸上带着骄傲与期待，对历千撤道：“皇上，成璧赢了！”

历千撤依旧神色平淡，随口道：“不错。看赏。”便有内侍端上早已备好的锦缎金银。

这般敷衍的态度让成璧大失所望，她不甘心地转向苏酥，语带挑衅：“贵妃娘娘一直高坐台上观赛，想必也是深藏不露。不知可否下场，与成璧比试一番，让我等也开开眼界？”

苏酥放下手中的茶盏，神色从容：“公主说笑了，本宫于骑射一道，确实不善，只怕要扫了公主的兴致。”

成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笑道：“贵妃娘娘何必过谦？莫非中原贵女，只精通绣花扑蝶之艺吗？这强身健体、保家卫国之技，也该多学学才是。”话语中的讥讽之意，毫不掩饰。

苏酥尚未开口，一旁久未作声的常宁长公主却忽然冷笑着插话：“成璧公主有所不知，咱们这位贵妃娘娘啊，自幼便是这般娇养着长大的，金尊玉贵，哪里懂得这些辛苦玩意儿？她小时候啊，就只知道跟在我们皇上后头跑，心思可不在这些上头。”

她刻意将“跟在皇上后头跑”说得暧昧不清，暗示苏酥从小便心思不纯。

成璧听完，看向苏酥的眼神更是充满了不屑，仿佛在看一个只会依附男子的无用花瓶。

苏酥并未动怒，只是抬眼看向常宁长公主，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本宫倒是好奇，长公主多年来在京外清心礼佛，消息竟还如此灵通，连本宫幼年琐事都知晓得一清二楚。莫非这宫中旧事，也能随风传到那百里之外的普宁寺不成？”这话直指长公主在宫中安插眼线，探听消息。

长公主脸色微变，强自镇定地反击道：“贵妃娘娘何必故作不知？您当年‘痴恋’皇上，闹得满城风雨，这名声啊，早就传到宫外了，何须本宫特意打听？”她刻意扭曲事实，将苏酥真挚的情意说得不堪。

“姑姑。”历千撤声音冷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您在寺中清修，还是应以佛法为重。些无从考证的市井流言，还是少听为妙，免得扰了清净。”

长公主被噎了一下，脸上有些挂不住，却仍不死心，转而道：“皇上息怒。我也是为皇室声誉着想。成璧公主文武双全，体魄强健，一看便是宜男之相。如今后宫子嗣不丰，正需此等女子为皇家开枝散叶。皇上既欣赏公主，何不早些纳入宫中，以充掖庭？”

成璧公主闻言，心中大喜，脸上立刻飞起红霞，含情脉脉地望向历千撤，期待他的回应。

然而，历千撤却看都未看成璧一眼，目光扫过常宁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既然姑姑如此赏识成璧公主，朕也不好夺姑姑所爱。这样吧，朕便封姑姑之子为‘安乐伯’，择良辰吉日，迎娶成璧公主为伯爵夫人。如此，既成全了姑姑对公主的喜爱，也全了两国邦交之谊，岂不两全其美？”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成璧公主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尖声叫道：“什么安乐伯？我不要！我……”她话未说完，巨大的羞辱和失望让她再也无法待下去，哭着转身跑了出去。

刚比赛完回来的卓克王子正好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躬身请罪：“皇上恕罪！成璧年幼无知，任性妄为，冲撞了圣驾！回去后小王定当严加管教！这桩婚事……乃是天朝恩典，西南国感激不尽，择日必当备齐嫁妆，送妹妹入长公主府完婚！”

他心中虽也觉此婚配委屈了妹妹，他何尝看不出，晾了这许久都未提立妃之事，足见这位天子对成璧根本不喜欢，但战败国岂有讨价还价的余地？能得一个伯爵夫人的名分，已算体面。

历千撤面色稍霁，淡淡道：“王子明白就好。成璧公主既将嫁入我朝，往后还需好好学学中原的礼仪规矩，莫要再如此失仪了。”

卓克连声应下，告退离去。

而常宁长公主此刻也是脸色僵硬，如同吞了一只苍蝇般难受。她本意是想将成璧公主推给历千撤，给苏酥添堵，没想到引火烧身，皇帝竟顺势将人塞给了她的儿子！她看着御座上神色平静的历千撤，心中又恨又惧。

然而，事已至此，她无法反驳，至少……为那个她并不喜爱的儿子挣来了一个爵位，虽无实权，未入玉牒，但总算有了个名分。

她暗暗咬牙，若非当年自己鬼迷心窍，对苏沐风用了那虎狼之药，却阴差阳错与低贱小厮有了肌肤之亲，以致伤了根本，此生再难有孕，她又何至于非要生下这个孽种，又何至于被父皇厌弃，罚去寺庙清修，毁了一生！如今，她所有的指望，都只能放在这个带着她耻辱印记的儿子身上，不得不为他筹谋……

比赛接近尾声，历千撤携苏酥起身，准备摆驾回宫。经过常宁长公主身边时，他脚步微顿，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姑姑此番回京，想必也是为了令郎的婚事操劳。既然如此，便等成璧公主风风光光嫁入长公主府后，再行返回普宁寺继续修行吧。毕竟，长居寺中，方是太祖皇对姑姑的期许，也是修身养性之道。”

常宁长公主闻言，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几乎要晕厥过去。

皇帝这话，分明是警告她安分守己，莫要再伸手宫中之事，并且明示她，事了之后，仍需回到那清苦的寺庙中去！

历千撤不再看她，眼神讳莫如深。他的这位姑姑，手伸得太长了。他轻轻握住苏酥的手，在众人的恭送声中，并肩离去，将演武场的喧嚣与暗涌，尽数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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