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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特供


李天佑没说具体从哪弄,徐慧真也没多问,这么多年,她早已习惯了丈夫的沉稳与分寸。

正说着,秦淮如从外面回来了。她脸色苍白,额头上带着一层细密的汗珠,眼圈有些发红,手里攥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进院。

“淮如,吃饭了吗?”  徐慧真停下手里的活,关切地问。

“在村里吃了点,没吃饱。”  秦淮如放下布包,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双手揉着太阳穴,眼神有些发直,像是还没从疲惫中缓过来。

“累了吧?喝点水。”  李天佑看出她状态不对,连忙倒了杯凉白开递过去。

秦淮如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双手捧着杯子,感受着杯壁的凉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今天跟着医疗队去房山下乡巡诊,那边的情况......  不太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徐慧真连忙凑过去,脸上满是担忧。

“春旱,一直没下雨。”  秦淮如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地里的麦子长得稀稀拉拉的,株距又大又不均,秸秆细得像筷子,麦穗小得可怜,轻飘飘的。村里的老农跟我们说,往年这个时候,麦穗都沉甸甸的,一掐能挤出麦浆来,今年这麦子,怕是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徐慧真手里揉搓咸菜的沙沙声,此刻听来格外刺耳。李天佑的心沉了下去,房山离北京不算远,那边旱情这么严重,其他地方怕是也好不到哪里去。

“还不止这些。”  秦淮如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心里的沉重,

“村里的井水水位下降得厉害,好几口老井都已经干了,村民们吃水得去两里外的河沟挑。那河沟里的水浑浊得很,飘着草屑和泥沫子,我们医疗队的人看了都揪心,只能现场给他们的水消毒,教他们怎么沉淀过滤才能喝。好多村民因为喝了不干净的水,闹肚子、皮肤过敏的不少,我们带去的药都不够用。”

李天佑想起前几天在报纸上看到的新闻,标题写着  “华北地区出现旱情,各地积极组织抗旱”,当时他以为只是一般的春旱,政府肯定能妥善解决,现在听秦淮如这么一说,情况远比报道的要严重得多。这不是局部的小旱,而是可能影响粮食收成的大旱。

“医疗队那边怎么说?有没有向上级反映?”  他追问。

“队长已经打了紧急报告,建议上级尽快调拨救灾粮和饮用水,不然等麦子绝收了,村民们怕是要断粮。”  秦淮如叹了口气,

“但我们队长私下说,这次旱情范围不小,不止房山,河北、山西、河南好几个粮食主产区都报了旱情,上级手里的粮食也紧张,能不能及时调过来,调多少,都是未知数。今年的粮食产量,怕是要受大影响。”

徐慧真彻底停下了手里的活,脸色变得苍白,手里的萝卜条都掉在了瓷盆里。

她看着李天佑,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  那咱们城里的口粮,会不会再减?现在已经够紧的了,再减......  孩子们可怎么熬得住?”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没有人能回答。李天佑张了张嘴,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知道,秦淮如带来的消息,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困难,或许还在后面。

下午去上班前,李天佑特意绕了一段路,去了趟图书馆。他径直走到报纸阅览区,找到最近一个月的《人民日报》,翻到农业版仔细查看。

头版头条依旧是振奋人心的消息,标题用粗体字印着  “全国夏粮丰收在望,各地喜报频传”,旁边配着农民喜获丰收的插图,画面里的麦穗金黄饱满,农民脸上洋溢着笑容。

但李天佑逐字逐句地读下去,却发现文章里具体的产量数字少得可怜,大多是  “较去年有所增长”“再创历史佳绩”“丰收已成定局”  这样模糊的定性描述,没有一个地区公布具体的亩产、总产量数据。

他又往后翻,在第三版的角落里,找到了一篇不起眼的小报道,标题是  “部分地区出现旱情,干部群众全力抗旱保苗”,内容寥寥数百字,只说旱情已得到有效控制,各地正积极采取措施,确保粮食丰收,字里行间透着乐观。

他合上报纸,心里沉甸甸的。他清楚这段历史:1958  年,全国范围内已经开始出现粮食减产的迹象,只是由于各种原因,当年的统计数字并不真实,虚报、浮夸之风盛行,报纸上满是丰收的喜报,却掩盖了背后的危机。

真正的粮食危机,会在接下来的几年里逐步显现,让无数人陷入困境。

而现在,普通百姓已经能从粮店日益紧张的供应、从下乡的见闻中,隐约感觉到一丝不祥的预兆,只是他们还不知道,这预兆背后,是即将到来的巨大考验。

晚上运输任务的间隙,李天佑和老赵把车停在路边,在驾驶室里休息。车厢里载着明天游行队伍要用的彩车道具,沉甸甸的。

老赵点燃一支烟,吸了两口,忽然叹了口气,转头问李天佑:“李队长,你说咱们国家这么大,地这么多,年年报纸上都说丰收,怎么粮食还越来越紧张呢?以前虽然也不富裕,但白面馒头偶尔还能吃上,现在倒好,白面成了稀罕物,连玉米面都得省着吃。”

李天佑看着窗外夜色中的北京城,路灯昏黄,灯火点点,像星星落在了地上,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长安街上偶尔有卡车驶过,是和他们一样执行运输任务的车辆。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无奈:“可能......  天有不测风云吧。”

他不能说太多,不能戳破那些虚假的繁荣,只能用这样模糊的话来回应。

老赵沉默了,手里的烟燃了一半,烟灰掉落在衣襟上,他都没察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接受了这个答案:“是啊,老天爷的事,谁能说得准呢。希望下半年能多下几场雨,明年能有个好收成吧。”

驾驶室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窗外传来的零星车声,和远处隐约的蝉鸣,在寂静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李天佑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心里却乱如麻。他知道,这场粮食危机,不会因为一句  “天有不测风云”  就过去,他和他的家人,和这座城市里的所有人,都将面临一场严峻的考验。

七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北京城的暑气攀到了顶峰,连晚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可国庆阅兵的筹备工作,也跟着这热浪一起,冲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运输队的院子里,卡车进进出出的轰鸣声就没停过,扬起的尘土被晒得发烫,落下来时,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灰。

李天佑几乎天天熬大夜,生物钟早就乱了。白天补觉时,耳朵里还嗡嗡响着发动机的声音;晚上握着方向盘,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却只能掐着大腿提神。

这阵子,他见过的东西,比过去一年加起来都多,崭新的坦克披着军绿色的漆,炮管锃亮,在车灯下泛着冷光,被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平板车上,运往阅兵村;

成捆成捆的游行服装码得像小山,学生方队的白衬衫蓝裤子透着清爽,工人方队的工装厚实耐磨,农民方队的衣裳带着土布的质朴,每一件都熨烫得平平整整;

还有数不清的彩旗、花束,红的、黄的、粉的,堆在车厢里,像一片打翻了的春天,风一吹,就能闻到布料和纸花的淡淡气息。

天安门广场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观礼台的钢架已经搭起了大半,工人们昼夜轮班施工,电焊枪  “滋滋”  作响,飞溅的火花在墨色的夜空里炸开,一闪一闪的,竟有点像节日里绽放的烟火。

搅拌机的轰鸣声、锤子敲打钢材的叮当声、工人们的吆喝声,混在一起,成了深夜里最喧嚣的乐章。

李天佑开车从广场旁驶过,总能看到那些光着膀子的工人,汗珠子顺着黝黑的脊梁往下淌,落在滚烫的钢筋上,瞬间就蒸发了。

七月二十八号,后半夜的风总算带了点凉意,李天佑刚卸完一车彩车骨架,正靠着车头抽烟,调度室的电话就响了。

周队长亲自跑过来,脸上带着少见的严肃:“天佑,有个特殊任务,你去跑一趟。老赵跟车,注意点,嘴严点。”

李天佑心里咯噔一下,点点头,掐灭了烟。

任务单上只写着  “运送物资至西郊招待所”,地址是个陌生的门牌号。他和老赵检查好车况,把车厢仔细打扫了一遍,才跟着仓库管理员去装货。

那些箱子不大,却沉甸甸的,搬起来得用巧劲。李天佑弯腰搬箱子时,眼角余光扫到了箱角的标签  。

“特级大米”“优质面粉”“金华火腿”“茅台酒”,字迹印得清清楚楚。每个箱子上都贴着一张鲜红的封条,上面印着烫金的五个字:国庆特供。

那红色刺得人眼睛发慌。

老赵也看见了,他的手顿了一下,随即低下头,闷声不响地加快了搬运的速度。车厢里很快就码满了箱子,严严实实的,像藏着什么天大的秘密。

李天佑拉上车帘,把那些刺眼的标签和封条都挡在了外面。

卡车驶出运输队,沿着长安街往西开。夜已经深了,街道上空空荡荡的,只有路灯投下长长的光影。

快到西郊时,远远就看见一片灯火通明的院子,门口站着两个挎枪的哨兵,身姿笔挺,像两尊石像。

招待所的院墙很高,墙头上拉着铁丝网,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小轿车,车牌是白底黑字的军牌,在夜色里格外醒目。

卸完货,哨兵仔仔细细地检查了车厢,确认没有遗漏,才放他们离开。

回去的路上,驾驶室里静得吓人。老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树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雾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漫,呛得人嗓子发紧。

李天佑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面上,车灯劈开夜色,光影在柏油路上跳跃,像不安分的心。

车开到天安门广场附近时,正好遇上游行方队在夜间排练。几千个学生排成整齐的方阵,步子踩得铿锵有力,手里举着五彩的花束,齐声高唱《歌唱祖国》。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青春的嗓音清亮又嘹亮,在夜空中回荡着,充满了蓬勃的希望。

路灯的光洒在他们脸上,那些年轻的脸庞,带着汗水,带着笑容,带着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李天佑放慢了车速,缓缓从方阵旁驶过。

“李队长,”  老赵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车窗外的歌声,“你说,那些特供......  是给谁准备的?”

李天佑看着前方跳动的光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吐出几个字:“给该给的人吧......”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块石头,压在两个人的心头。

老赵没再追问,他掐灭了烟蒂,看着窗外那些朝气蓬勃的学生,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咱们老百姓,能吃上玉米窝头,也挺好。”

不知道是在安慰自己,还是在陈述一个不得不接受的事实。

李天佑没说话,只是握紧了方向盘。掌心的汗,把方向盘浸得有些滑。他比谁都清楚,老赵这话,说得有多勉强。

他更清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别说玉米窝头,怕是连能填饱肚子的粗粮,都会变得稀罕。可他不能说,什么都不能说。有些话,烂在肚子里,比说出来好。

车回到运输队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停车场里还亮着几盏灯,有几辆卡车刚跑完长途,司机们疲惫地跳下车,脸上带着倦容,互相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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