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0章 买粮
周队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窗户里透出昏黄的光。他看见李天佑,连忙招招手:“李师傅,来一下。”
李天佑推开门进去,一股烟味和墨汁味扑面而来。周队长坐在堆满单据的桌后,眼圈熬得通红,他递给李天佑一个牛皮纸信封:
“这个月辛苦了,夜班补助,你点点。另外,国庆期间肯定要加班,说不定还要通宵,你有个心理准备。”
李天佑接过信封,薄薄的,捏在手里,能感觉到里面粮票的硬边和纸币的纹路。他掂了掂,不用数也知道,不多,但在这个时候,已经算是难得的体恤了。
“明白。” 他点点头。
“还有个事。” 周队长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倾了倾,“你人稳当,嘴严实,队里信得过你。下个月,有批重要物资要运,路线和接收人都还没定,我准备让你去。具体是什么,到时候通知你,记住,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好。” 李天佑沉声应下。
走出办公室时,天色已经蒙蒙亮了。东方的天际泛起一抹淡淡的鱼肚白,星星渐渐隐没在浅灰色的云层里。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清脆的声音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北京城还在沉睡,只有清洁工的扫帚划过路面,发出 “唰 —— 唰 ——” 的声响,有节奏地,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李天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清晨的风带着露水的湿气,吹在脸上,总算驱散了几分疲惫。胡同里静悄悄的,槐花落了一地,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淡淡的甜香。
回到四合院时,徐慧真已经起来了。她正蹲在灶房门口生炉子,手里拿着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煤烟袅袅地升起来,在晨光中打着旋,呛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回来了?吃了没?” 徐慧真听见动静,抬起头,眼里带着心疼。
“在队里喝了碗粥,不饿。” 李天佑停好自行车,走过去帮她添了块煤,“孩子们还没起?”
“还睡着呢,昨天做作业熬到挺晚。” 徐慧真往炉子里添了点柴火,火苗 “噼啪” 作响,映得她脸上暖融融的,“对了,今天我得去买粮,听说又有新规定了。”
李天佑的心沉了一下:“什么规定?”
“昨儿晚上,居委会的大妈来通知的。” 徐慧真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细粮要凭‘特殊供应证’才能买了。咱们这种普通居民,以后每月每人只有一斤白面,剩下的,全是粗粮,还有那个薯干面。”
一斤白面。
李天佑算了算,家里九口人,一个月总共九斤白面。这点面,擀面条不够吃一顿,蒸馒头不够孩子们塞牙缝。
“知道了。” 他低声说,蹲下身,帮着徐慧真整理灶台上的碗筷,“这几天我想办法弄点粮食回来,你把后院的地窖收拾好,别让别人看见。”
徐慧真的手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李天佑,眼里满是担忧:“别冒险...... 现在街上查得严,倒卖粮票是要判刑的,我听说前阵子天桥那边就抓了两个。”
“我有分寸。” 李天佑看着她,眼神坚定,“放心,我不会出事。”
说话间,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越过院墙,照进院子里,照亮了屋檐下结满蛛网的角落,照亮了墙角盛满清水的水缸,也照亮了徐慧真鬓角的一丝白发。
那根白发在晨光中格外刺眼,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李天佑的心上。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院子里渐渐有了动静,孩子们的嬉闹声、杨婶开门的吱呀声、田丹咳嗽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寻常的烟火气。
李天佑站在院子中央,看着眼前的一切,冒着炊烟的灶房,挂着咸菜的屋檐,追逐打闹的孩子,还有晨光中渐渐醒来的四合院。他的心里,沉甸甸的,却又生出一股莫名的力量。
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更艰难的日子,还在后面。饥荒、困顿、未知的挑战,像一座座大山,挡在前方的路上。
但他看着这个院子,看着那些鲜活的、充满生机的脸庞,看着正在醒来的家人,心里忽然就踏实了。
无论如何,要活下去。
而且要活得好。
为了那些在暗夜里牺牲的人,为了那些穿越海峡归来的人,也为了那些还没到来的、充满希望的明天。
阳光越来越暖,槐花香在院子里弥漫开来。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八月的北京城,彻底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蒸笼。正午的太阳像一块烧红的铁板,悬在头顶灼灼炙烤,白花花的光线刺得人睁不开眼。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鞋底沾着融化的沥青,走一步都要费点力气,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沥青被烤焦的刺鼻气味。
胡同里一丝风都没有,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路边的杨树叶子蔫蔫地垂着,失去了往日的翠绿,卷成了细细的筒状,纹丝不动。
知了躲在枝叶间,拼了命地嘶叫,“知了 —— 知了 ——” 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被热气蒸得脱了水,透着一股力竭的绝望,听着就让人心里发闷。
家家户户的门都敞着,连窗扇都支得开开的,希望能透进一丝凉风,可涌进来的只有滚滚热浪,裹挟着尘土和汗水的味道。
女人们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手里摇着蒲扇,扇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却还是不肯停,像是只要扇得够快,就能驱散这无边的暑气。
孩子们光着膀子,在院子里追着跑,汗水顺着脊梁往下淌,在皮肤上划出一道道湿痕,却依旧笑得无忧无虑。
前门大街的粮店门口,早已排起了长长的队伍。队伍从粮店的窗口一直延伸到街上,拐了个弯,又往后延伸了三十多米,像一条沉默的长龙。
队伍里大多是妇女,手里攥着卷得整整齐齐的粮本和布兜,脸上淌着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滚,滴在衣襟上,瞬间就被热气蒸干了。
有人戴着破旧的草帽,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有人拿着蒲扇不停地扇风,胳膊都扇酸了,却依旧挡不住热浪的侵袭。
队伍移动得极慢,几乎每十分钟才往前挪一小步,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和焦虑。
徐慧真排在队伍中间,已经站了快一个小时。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短袖衬衫,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大片,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的脊背线条。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眼角往下淌,她抬手用袖口擦了擦,袖口早已湿透,擦过之后,脸上反而更黏腻了。
她手里的布兜看起来轻飘飘的,却压得她手腕发沉。里面装着全家九口人的粮本,她和李天佑的,承平、承安的,小石头、二丫的,还有杨婶和田娟的,厚厚的一摞,像一本沉甸甸的书。
除此之外,还有这个月所有的粮票,细细的一叠,却是全家人生计的指望。
“听说又减了......” 前面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妇女回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我家那口子在机关上班,昨晚回来偷偷说,上面下了内部文件,从八月开始,每人每月的细粮定量再减二斤。”
这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水面,队伍里瞬间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还减?上个月不是刚从五斤减到三斤吗?这才一个月,怎么又减了?” 一个穿黑布褂子的老太太忍不住抱怨,声音带着颤抖,“我家小孙子才三岁,正是要吃细粮的时候,光吃粗粮哪能消化得了啊。”
“可不是嘛,我家儿子正在长身体,每天放学回来都喊饿,玉米面窝头吃两口就不吃了,说拉嗓子。” 旁边一个年轻媳妇接过话头,眼圈都红了,“这往后可怎么过啊。”
“减就减吧,总比没有强。” 有人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认命的悲凉,“现在能有口吃的就不错了,别指望太多了。”
徐慧真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攥紧了手里的布兜,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知道这个消息是真的,昨天李天佑下夜班回来,就悄悄跟她说了。
运输队开了紧急会议,传达了市里的通知,全市粮食定量统一调整,成年人每月细粮从三斤又减到了一斤,粗粮从二十二斤增加到二十四斤。
老人和孩子的定量虽然略有照顾,但也都不同程度地减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亲耳听到别人说起,心里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沉甸甸的。
“轮到谁了?快点!磨磨蹭蹭的,后面还有人等着呢!” 粮店的窗口里,传来售货员不耐烦的声音,伴随着敲玻璃的 “咚咚” 声,打破了队伍里的骚动。
队伍缓缓往前挪,终于,轮到了徐慧真。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窗口前,把手里的粮本和粮票小心翼翼地递了进去。
窗口里的售货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圆脸,梳着两条麻花辫,看起来本该是朝气蓬勃的年纪,脸色却不太好,嘴唇发干,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像是很久没睡好了。
她接过徐慧真递来的粮本,熟练地翻开,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动着,算珠碰撞的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脆。
“九口人,细粮二十七斤,粗粮二百一十六斤。” 小姑娘抬起头,眼神有些涣散,像是没睡醒,“白面没了,富强粉也没了,只有标准粉,要吗?”
“要。” 徐慧真连忙点头,标准粉虽然粗糙,总比玉米面强。
“标准粉也不多了,最多给你二十斤。剩下的七斤,用玉米面顶,行吗?” 小姑娘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徐慧真心里一沉,七斤细粮换成玉米面,孩子们的口粮又少了。可她知道,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能咬着牙点头:“行。”
“粗粮里,玉米面一百斤,高粱米八十斤,剩下三十六斤......” 小姑娘翻看着手里的账本,眉头皱了皱,“有薯干面,新来的货,要吗?”
徐慧真立刻想起了老赵跟李天佑说过的那种薯干面,黑乎乎的,蒸出的窝头又粘又甜,吃多了还烧心。她下意识地摇头:“能不要吗?能不能换成别的?”
“那只能要麸皮了。” 小姑娘面无表情地回答,“薯干面一斤顶一斤粮,麸皮两斤顶一斤。你自己选。”
麸皮是麦子磨面剩下的外皮,粗糙得很,根本没法单独吃,只能掺在玉米面里蒸窝头,口感更差。
徐慧真咬了咬嘴唇,心里纠结了片刻,最终还是妥协了:“...... 要薯干面吧。” 至少薯干面还能勉强下咽,总比麸皮强。
“一共二十七斤三两,粮票正好。” 小姑娘飞快地核对了粮票,把盖了章的粮本和提货单一起递了出来,“去后面仓库领粮,快点,别耽误后面的人。”
徐慧真接过粮本和提货单,指尖微微发颤。她转身走向粮店后面的仓库,院子里比外面更热,没有一丝阴凉,太阳直直地晒下来,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几个工人光着膀子,正在卸车,麻袋堆得像小山,空气中弥漫着粮食的气息和汗水的酸臭味。
她找到管仓库的老头,把提货单递了过去。老头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手里拿着一杆大秤,看了看单子,扯着嗓子吆喝了一声:“二十斤标准粉,一百斤玉米面,八十斤高粱米,三十六斤薯干面!”
两个工人应声而动,开始麻利地称粮。标准粉装在一个薄薄的布袋里,掂起来轻飘飘的;玉米面和高粱米用的是厚实的麻袋,鼓鼓囊囊的,看起来就沉甸甸的;最让人犯愁的是那三十六斤薯干面,是散装的,工人用一个大铁瓢,一瓢一瓢地往徐慧真带来的大布兜里舀。
那面果然是黑乎乎的,像掺了煤灰的土,颜色不均匀,闻着有一股红薯发酵后奇怪的甜腥味,呛得徐慧真忍不住皱了皱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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