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给东瀛一点震慑!
翌日清晨,钟鼓声唤醒了沉睡的南京城。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鱼贯穿过午门,肃立于奉天殿前的广场上。
夏末的晨曦已带了些许秋意,照在汉白玉栏杆和朱红宫墙上,庄严肃穆。
今日并非大朝,而是太子朱标在乾清宫召集的重臣廷议。
受邀者除了内阁、六部九卿堂上官,还有几位在京的勋贵宿将,如魏国公徐辉祖等,护国公洛凡亦在其列。
议题只有一个:朝鲜骤变,何以处之?
乾清宫东暖阁内,气氛凝重。太子朱标端坐于御案之后,虽年轻,但数月监国历练,已自有一股沉静威仪。
他先令礼部尚书钱用壬,将朝鲜使臣所述情由、以及昨夜与李芳远使者金宗瑞详谈所得,向众臣复述一遍。
钱用壬陈述完毕,阁内陷入短暂的沉寂。篡逆、求救、藩屏动摇……这些字眼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兵部尚书首先出列,声音洪亮:“殿下!朝鲜为我大明藩篱,岂容权臣篡逆,混乱纲常?臣以为,当速发天兵,渡海征讨,擒拿逆贼李成桂,扶立李芳远复位,以彰我天朝正朔,震慑不臣!”
这位尚书是武将出身,语气铿锵,主张直接武力干预。
户部尚书却立即皱眉反驳:“刘尚书所言自是正理。然则跨海用兵,粮秣、船只、军械所费何止巨万?今岁各地虽称丰稔,然推广新粮、兴修水利、筹建水师、试办蒙学,处处需钱。”
“国库虽略有盈余,却经不起这般大动干戈。况辽东镇守,亦需防备北虏,兵力可否足敷两线?还请殿下慎之。”
他的话代表了务实派官员的担忧,钱粮始终是悬在头上的剑。
礼部右侍郎则从大义名分角度进言:“《春秋》大义,讨伐不庭。朝鲜国王受我册封,即为我臣。臣下弑君篡位,若我朝坐视,则礼崩乐坏,宗主之威何存?暹罗、安南、琉球乃至南洋诸国,皆在观望。此例一开,后患无穷。臣以为,纵有艰难,亦当有所表示,不可全然置之不理。”
争论就此展开。
主战者慷慨激昂,强调天朝体面与战略安全;主慎者老成持重,算计着国库与风险;还有一部分官员则含糊其辞,既不敢反对出兵维护纲常,又怕担上耗费国帑的责任。
朱标静静听着,目光掠过众臣各异的神色,最后在洛凡面上停留一瞬。
洛凡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待争论声稍歇,朱标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朗,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众卿所言,皆有道理。朝鲜之事,关乎礼法,亦关乎实利;须正纲纪,亦须量国力。”
他顿了顿,环视群臣:“孤与钱尚书、护国公等议过,有一策,或可兼顾。”
众臣屏息聆听。
“其一,即刻以陛下与孤之名,颁诏朝鲜,严斥李成桂篡逆之罪,令其限期释出被囚宗室,还政于旧主,亲赴京师请罪。诏书明发天下,并传檄周边藩国,申明我朝立场。此为先礼,占住大义名分。”
“其二,敕令辽东都司、山东都司,即刻整备军马,陈兵鸭绿江、图们江畔及登莱沿海,作威慑之势。令登莱水师抽调战船,巡弋朝鲜西海岸,查验往来船只,凡资逆者,皆可扣押。此为示兵,以压其势。”
“其三!”
朱标的声音更加清晰,“认可李芳远为朝鲜‘义军都统制’,准其在辽东边境设立‘招讨行营’,募朝鲜流亡忠义之士。我朝可量力资助部分粮草、军械,并选派精通军务之员,充任‘赞画’,协理军务。许李芳远借用我边境城池,以为根基。此为助义,成其内应。”
此言一出,阁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这策略既非全然不管,亦非大举出兵,而是将军事干预限定在一定范围内,以支持代理人战争为主。
兵部尚书沉吟道:“殿下此策……似是老成谋国。然则,若那李芳远不堪扶助,或是李成桂悍然不顾,全力扑灭义军,又当如何?我朝资助岂非落空?颜面何存?”
朱标看向洛凡。洛凡会意,出列拱手道:“刘尚书所虑极是。故有三策相辅。李芳远能否成事,一在其人威望才具,二在朝鲜国内人心。”
“据使臣所言及多方探查,李成桂虽握兵权,然篡位仓促,诛戮过甚,国内士族百姓未必心服。”
“尤其南方全罗、庆尚等道,素与李氏(王族)渊源深厚,未必听从伪命。李芳远身为宗室,血统名正,若得我朝明诏支持,便是正统所在,人心自有归附。此为其一。”
“其二,我朝陈兵边境,水师巡海,李成桂便不敢全力东顾,需分兵防备。此消彼长,义军便有喘息发展之机。即便一时不能速胜,亦可形成割据对峙,令李成桂伪朝疲于应付,无力他顾,更遑论威胁我朝边陲。我朝所费,主要是粮草军械,数目可控,远比直接出兵损耗为小。”
“其三!”
洛凡目光扫过众臣,“即便最坏情形,李芳远事败,我朝亦可宣称已尽宗主之义,李成桂逆天而行,终将自毙。”
“届时再观其行,若其肯上表请罪,重奉正朔,我朝或可相机承认,但需严加约制;若其冥顽不灵,甚至勾结外寇,那我大明兴堂堂之师,问罪伐逆,更是名正言顺,天下无可指责。”
“眼下,却是以最小代价,维持东北局面,并握有主动之机。”
这一番剖析,将利弊、层次、后手都讲得明白。主战派听了,觉得虽未直接出兵,但也算强硬有为,维护了体面;主慎派听了,觉得花费可控,风险降低,不至于动摇国本。
就连最初疑虑的兵部尚书,也捋须沉吟,缓缓点头。
徐辉祖此时开口道:“殿下此策甚妥。辽东镇军稍作调动,足成声势。登莱水师新建,亦可借此历练。资助粮械,数额可由户部、兵部共商定夺,不致伤筋动骨。臣附议。”
旁边的大臣也道:“臣附议。如此行事,进退有据,颇合兵法‘上兵伐谋’之旨。”
勋贵重臣表态,加上太子与护国公已将方略阐述清晰,阁内意见迅速趋于统一。
接下来的商议,便集中在具体细节:诏书如何措辞,威慑兵力调派多少,资助粮械的具体品类数目,派往李芳远处的“赞画”人选等等。
朱标令钱用壬、兵部尚书、户部尚书、洛凡等留下,会同相关司官,立即拟定详细章程,用印后,一部分发往朝鲜及周边。
一部分以六百里加急,呈报北巡中的皇帝朱元璋御览。
……
几乎在同一日,遥远的东瀛博多湾,气氛却与金陵朝堂的肃穆计算截然不同,那是一种繁华之下暗潮涌动的燥热。
“大明皇家海贸商行”的生意愈发红火。第二批增援的两艘两千料海船已抵达半月,带来了更多样的货物:色彩斑斓的苏杭绸缎、绘着精美花鸟的景德镇瓷器、清香扑鼻的各式茶叶、还有精巧的漆器、折扇、文具,乃至一些价格更为亲民的染色棉布和铁制农具。
商行门前,几乎每日排起长队。
本地商人、各地大名的采买使、甚至京都公卿派来的使者,都希望能多分得一些紧俏货品。玻璃镜和精盐依然是硬通货,但新来的货物迅速打开了更多市场。绸缎瓷器被上层社会追捧,茶叶成了宴请佳品,而棉布和农具则悄然进入寻常町民和农户之家。
李景隆坐在商行二楼账房内,听着王账房噼里啪啦的算盘声,看着账册上不断增长的数字,心情却并不全然轻松。
郑国公常茂坐在他对面,面色沉静地品着茶。
“常茂,平井忠信昨日宴请,话里话外,除了想多要下一批玻璃镜的独家经销权,还提到博多港的‘码头管理费’该涨一涨了。”李景隆放下手中的信笺,那是平井家送来的请柬副本,“这‘管理费’,从前可没这说法。”
常茂冷笑一声:“看着咱们赚得盆满钵满,坐地分赃嫌不够,想再加码了。不止大内氏,我收到风声,肥前的少贰家、丰后的大友家,乃至周防的毛利家,都派了探子在港口转悠,眼红得很。听说有本地商户联合,想压低咱们收购硫磺、铜料的价格。”
“意料之中。”
李景隆转动着手里的茶杯,“利字当头,谁能不眼红?咱们初来乍到,靠的是货新奇质优。如今站稳了,有些人就觉得,该是他们拿大头的时候了。大内氏想用‘管理费’卡我们,其他家想从原料上掐我们,都是手段。”
“世子打算如何应对?”常茂问。
半年相处,他深知这位曹国公世子表面玩世不恭,内里却颇有章法。
“分化,拉拢,震慑,三管齐下。”
李景隆眼中闪过锐光,“平井忠信不是要独家经销权和涨价吗?可以谈。但我们也要东西——石见银矿更详细的开采权文书,以及在大内氏领地内,我们商行货物通行、设点的优先保障文书。这叫交换,也是试探,看他家主公到底有多贪,又有多怕我们转向别家。”
“其他几家呢?”
“少贰、大友、毛利,既然派人来了,那就见。”
李景隆笑道,“不必通过大内氏,直接递帖子,以商行名义邀请他们的商人代表,来商行‘参观货品’。价格可以比给大内氏的稍低一点,但条件是他们需提供稳定的硫磺、铜料、漆器、木材供应,并保障其境内我商旅安全。同时,不妨‘无意’透露,我们下一步可能开辟通往堺港、甚至京都的航线。”
常茂点头:“让大内氏知道,他们并非不可替代。也让其他势力看到与我合作之利。那震慑呢?”
李景隆走到窗边,望向港湾中静静停泊、如同海上堡垒的海龙号及其他两艘明船。
“过几日,不是约定好要试射船首新换的重炮,演练水手操舟吗?把声势弄大点,请平井忠信,还有那几家派来的商人代表,都上船‘观礼’。让他们亲眼看看,咱们的船有多大,炮有多利,水手有多精悍。”
“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但若有人觉得咱们只有财可图,忘了咱们背后站着什么,那也不妨提醒提醒他们。”
他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商贾圆滑与将门锐气的神色:“在这乱世,有钱,更要有力。咱们既要让他们离不开咱们的货,也要让他们明白,动咱们的念头,代价他们付不起。”
常茂抚掌:“好!就这么办。软硬兼施,方是长久之道。我这就去安排演练之事,定要让他们‘印象深刻’。”
两人计议已定。博多湾上空,海鸥盘旋,鸣声清越。海湾内,商船往来,一片繁忙景象。
然而在这繁荣的表象之下,利益的博弈、力量的试探,已如海底的暗流,悄然涌动。
李景隆知道,东瀛的生意场,从来不止是生意场。
这里是大明海贸东进的第一块试金石,也是未来无数可能性的开端。
眼前的波澜,不过是序幕中的小小插曲。真正的较量,或许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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