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或得援须听公意

“李世民会不会兵分两路，一援肤施，一赴延安县，这一点，我曾有想到过。”李善道指了指屈突通，说道，“并且，我与屈突公还曾就此做过计议。只我与屈突公皆以为，当此唐军连败，士气惶恐之际，李世民必不敢行此。殊未料到，他到这个时候，还有这般胆色！”

的确如此。

定胡一败，唐军损失了一两万精锐，紧接着汉军渡河以来，旬日间又连下数城，气势如虹。这种情形下，不论谁设身处地，将自己代入李世民，——恐怕都会得出与李善道、屈突通相同的结论，肯定不敢再做分兵。不仅遣兵往援肤施，且还兵向延安，居然同时摆出进攻态势。

难道，李世民就不考虑唐军军心的问题么？

屈突通连忙应声起身，与刘黑闼等说道：“陛下早在进兵肤施之前，确就与仆议过此节。当时，仆虑之再三，以为按唐军当下军心言之，李世民断不会冒险分兵，更无可能主动进击。故是，陛下才决定暂舍延安不攻，集中兵力，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取肤施！却委实没有料到，观李世民今之举措，却竟置军心於不顾，援肤施之同时，还欲反守为攻，此诚非常理可度！”

说完，向李善道行礼，自请过错，“是臣思虑不周，进言有误，遂致於今，我军陷为难之境。”

要不说，凡能身居高位者，除了能力以外，情商上也不能低。

李善道现今得用的这些重臣，文官也好、武将也罢，本身能力不提，却大部分在情商上都也颇为高明。便如屈突通此际说的这通话，话里话外，诸臣皆能听出，分明是在把李善道“暂舍延安不攻”这件事的原因，主动揽在了自己的身上，隐有李善道为开脱之意。

待他言罢，刘黑闼却笑了起来，与李善道说道：“陛下，屈突公所言固是。李世民不顾其军心之惶恐，分兵两路，反守为攻，确非常理可度。然以臣愚见，至若屈突公所言‘陷我军为难之境’，又何至於此？我军虽未料到他敢行此险为，可他军心惶恐，是事实！

“因而，臣斗胆进言，这却不仅不会陷我军为难，反恰给了我军一个上好的破贼之机！他本军心惶恐，士卒畏战，现又分兵，兵力自减，我军正可择其一路，——臣之愚见，待进一步的斥候探报到后，便择李世民所率之唐贼主力一路，径迎击之，以我军之盛，一战可以尽歼！”

屈突通摇了摇头，说道：“陛下，臣愚见，刘大将军分析得虽有道理，然迎击之议，似不宜贸然决定。李世民非不知兵者，今却敢行此悖逆常理之举，恐另有依仗。因臣以为，不如先稳守阵脚，密切侦候，待贼情明晰，再定进止不迟。”

刘黑闼问道：“有何依仗？”

屈突通抚摸着花白的胡须，考虑说道：“或其这些时日，唐贼军心已稍有振；又或他故意示分兵於我，实欲诱我深入轻进，以图伏击；又或其已得外援，足恃以分兵。此等皆未可知。”

刘黑闼笑道：“屈突公，你未免太过多虑了！李世民兵败而逃，至今才几日？他有什么了不得的手段，能短短旬日就重振军心？‘诱我军深入’，更无可能！我军只是迎击，又不是攻入上郡，他如何设伏？至於‘外援’，更不足虑，他何来外援可依？”

军心、设伏这两点，刘黑闼说的都不错。

唯“外援”二字入耳，李善道蓦地心头一动，不觉看了下也在帐中的于志宁。

两天前晚上，于志宁在帐外向他说的话，浮上心中。

李善道起身，下到帐中，步到沙盘前，负手俯看。

屈突通、刘黑闼等见他忽然移步下帐，察看沙盘，不知是何缘由，便都停下了话头，齐刷刷目光投注於他。安静了片刻，见李善道只看，不说话。诸臣乃相继起身，也来到了沙盘边上。

刘黑闼顺着李善道的视线，见他在看的是延安郡北边的朔方和西边的弘化两郡，顿时疑惑，问道：“陛下，怎么在察看朔方、弘化？”

——这两个郡，诸人皆知，本都是梁师都地盘，与唐军并无关系。

今日攻城的前线主将是高曦，参与攻城的部队除其本部，另有郑智果、石钟葵两部，和担负配合攻城任务的梁师都等部。故梁师都不在帐中。

李善道目注沙盘，神色变幻不定，看了多时，没有回答刘黑闼，拂袖转身，回到了主位坐下，环顾诸臣，略露处了点笑容，端起茶碗，抿了口茶汤，说道：“李世民两路出兵此况，今日方是第一道斥候探报。不必急於部署应对。屈突公所言在理，李世民非不知兵，今却行此悖理之举，有道是，‘事出非常必有妖’，却待斥候再做细探，等更详细的消息传来，再做定夺。”

刘黑闼说道：“陛下，等更详细的探报呈到，再做定夺，自是宜当。然臣虑之，从洛交到因城、临真，皆只三两天行军路程。若是当下，我军只坐等斥候更进一步的探报，而无所举措的话，万一被李叔良、张长逊两部唐贼，进到了因城、临真，再欲歼之，就不容易了。”

“黑闼兄，依你之见，何以应对？”李善道笑问说道。

刘黑闼说道：“陛下，臣拙见，何不两手同时来做。一边主力可等斥候呈详细探报，一边分兵两路，或者遣兵一路也可，便依日前陛下与臣等所议定的‘打援’此策，先期潜赴因城、延安设伏，以先将隶李叔良、张长逊两部唐贼，或其中一部歼灭？”

“若歼两路，分兵过多，不可行之。若歼一路，黑闼兄，你以为这两路唐兵，歼何路为妥？”

刘黑闼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说道：“臣以为，歼张长逊部为宜。”

“为何？”

刘黑闼说道：“张长逊部的进兵方向，如果真是延安，而不是临真，对我军存在威胁，先将之歼灭，可除我粮道隐患，此其一；李叔良无能之辈，便将他歼了，无足轻重，张长逊小有谋略，依按臣的脾气，要打，就打两路中的强者，如此，更能进一步打击唐贼士气，此其二。”

“兄此言有理。则又依兄见，若歼张长逊部，何将可担此任？”

刘黑闼挺胸请战，说道：“臣愿领本部，为陛下将此贼歼之！”

“兄为我军大将，张长逊纵有谋略，与兄不能相比，使兄往歼，好有一比，杀鸡用牛刀也。不可，不可。兄可有别将推举？”李善道笑着，连连摇头，不同意刘黑闼往担此任。

刘黑闼迟疑了下，说道：“陛下若不允臣往，臣以为，单雄信、罗艺、高开道诸将皆可任之。”

临真县城距离肤施县城，百余里地，若往伏击张长逊部，当以骑兵为主力，是以刘黑闼提的这几将，均汉军中骑将。——单雄信也不在帐中，他在前线观战。肤施显然不是一两天就能攻下，则若能提前找到肤施城防的弱点，到总攻时，就能向李善道请求到一个最佳的进攻方位。是以不仅单雄信，王君廓、苏定方、刘豹头等今日原无攻城之任的诸将，现多都在前线。

李善道问屈突通，说道：“公何意？”

屈突通说道：“启禀陛下，单雄信、罗艺、高开道，皆骁勇有谋之将，三将任其一，皆可歼贼。只定胡之战以今，单雄信及其部屡战，其部骑兵疲敝，宜稍休整。故臣以为，罗艺、高开道二将可择其一，又以高开道定胡至今，功劳略小，其正欲为陛下立功，此战若交其任，必竭尽死力，最为合宜。别再择尉迟敬德、程咬金之一副之，必可克胜！”

——却是说了，别的话也就罢了，而屈突通为何既又建议别择尉迟敬德、程咬金其一为副，则不索性便建议遣罗艺、高开道共去设伏？系仍是因罗艺当年曾与高开道联合反叛李善道，但罗艺随即就被高开道卖了这事儿之后，两人一直不和，对此，屈突通知之。

说完了在人选上的建议后，屈突通顿了下，又进言说道：“陛下，若依刘公之意，选择伏击张长逊，臣愚见，何不将设伏地选在延安县外？”

“哦？”

屈突通说道：“张长逊其部，以臣料之，其出兵方向，当是延安无疑，则我军若以延安为设伏之地，一则设伏之兵沿清水东进即可，不必再渡清水，便於遮掩行踪；二则若能将张长逊部歼灭，趁势可攻延安，有夺取之可能。此两利是也。而若张长逊部非是开向延安，只出兵临真，临真对我粮道并无影响，则便暂由之也可。”

李善道点了点头，说道：“公此议是也。”便做出决定，说道，“即令高开道引本部骑，合尉迟敬德、程咬金两将为副，今夜离营，潜赴延安城西埋伏。张长逊部若止於临真，便则罢了，若开向延安，就趁他渡河之际，半渡而击，务尽歼之！克胜后，进夺延安城。”笑与屈突通说道，“既要设伏，就狮子搏兔，当下攻城，骑兵用不上，尉迟敬德、程咬金两部可共从往。”

“陛下英明，三将齐出，张长逊必亡之也！”屈突通赞佩说道。

却从李善道刚才看罢沙盘，回到主位坐下后，刘黑闼等臣都很熟悉他，就已经感觉到他好像有些心不在焉起来。这会儿，李善道军令下达以后，诸臣再看，见他摸着短髭，又显出踌躇之态，目光再次移向大帐东南角的沙盘，便刘黑闼等面面相顾，无不心生狐疑。

刘黑闼说道：“陛下？”

“此事暂就这般定下，就李世民两路出兵此讯，其余应对，等斥候再报，再作计较。”李善道收回目光，神色略缓，向帐外点了点，笑与诸臣说道，“公等请听。听这动静，城下攻战正酣。公等不必再在帐中枯坐了，可往攻城阵中，协助沐阳，细察一下城防有无可趁之处，以便及时调整攻城策略。若有可趁，即刻来报，我亲自督战。”

刘黑闼等将互相再看了下，虽有心疑，不敢多问，纷纷应诺，告退而出，赶往前线。

屈突通本也出帐了，去未几步，王宣德从帐中追出，传李善道令旨，又将他召回了帐内。刘黑闼等人见之，心头不免更是疑云愈重，却也只得按下，脚步不停，去向前线不提。

却屈突通还到帐中，看到李善道已又下到了沙盘旁，于志宁立在他的身边。

“公请近前。有一秘要之事，须听听你的意见。”

屈突通赶忙上前，躬身行礼，说道：“敢问陛下，是何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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