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八章 故不知雄图震臣
“公请平身,坐下说话。”李善道指了指坐席,请屈突通先坐下。
屈突通怎敢李善道未坐,他却竟坐?辞谢不肯,便也来到了沙盘边上,弓腰而立。
李善道将他身子扶正,笑道:“屈突公,我以心腹股肱之臣视你,你年龄也大了,不必总这般多礼。帐中现无别人,只你我君臣几个,放松些即可。公此番从征渡河以今,大小军务,皆赖公参佐。我知公连日操劳,必是疲惫,本该给公一些休息时间,然之所以又把你请回来,实是此事关系要紧。”向于志宁点了点头,说道,“仲谧,具体何事,你与屈突公说罢。”
叫屈突通回来,究竟所为何事?
自然便是为了“梁师都可能有不测之心”此事!
当下,于志宁将两天前的晚上,他与李善道密奏的他对梁师都的疑虑,一五一十尽说与了屈突通知。屈突通凝神,仔细听罢,先是陷入沉思,随后没多久,脸色就微微一变,抬起了头,眼中闪过惊悚,以及得人提醒乃觉的惊觉之色,说道:“陛下,纳言所虑极是!”
“哦?”
屈突通说道:“臣对梁师都了解不多,本对他并无疑心,然适闻纳言所言,细思之,其行迹确有可疑之处。不错,正如纳言所言,梁师都以数郡偏隅之地,兵不过万,却就敢僭号称帝,确是个狂凶之徒!然却归附陛下以后,这些时日,他俯首帖耳,毫无违逆,恭敬有加,论比较之,诚与其先前性情大相径庭。不能排除他如纳言所忧,确有外示恭顺,内怀异图之可能!臣实老钝,亏得纳言机敏,臣才虑之及此!由此再往深处虑之,臣不禁已是觉寒意透脊。”
说着,抹了下额头,——还真是出汗了,只也不知是因帐门紧闭,导致帐内闷热的了,还是震惊的了,抑或两者皆有,他稳了下心神,接着说道,“纳言机敏,早察微萌,真方陛下股肱之臣,国家之栋梁也!惟不知既纳言已有此虑进献,陛下就此,可已有防制?”
——正说着梁师都的事,屈突通话里却对于志宁夸奖一番,好像有些突兀,其实情理之中。他为何夸于志宁,李善道心中了然。不单单是因为于志宁在这件事上,的确猜疑有理,也是因为他两人私交不错之故。他两人籍贯相近,屈突通家在长安,于志宁家在高陵,两地相邻,隔渭水而望,乃是小老乡。又他两人皆本鲜卑族人,故而平素颇有来往。不知不觉,随着李善道地盘越来越大,臣属越来越多,如前所述,却早形成了大大小小多个派系,也无须多说。
只说李善道听了屈突通所问,背着手,目光在沙盘上转了一转,接着就回答他,说道:“自两日前,仲谧向我道出此忧当晚,我便已密令杨粉堆,再多遣斥候,往去五原,包括朔方、弘化等郡,不仅更深入打探咄苾动静,连带梁师都在朔方、弘化等郡驻兵也做细察。”
“敢问陛下,可有回报了么?”
李善道摇了摇头,说道:“时日尚短,暂尚无回报。”
屈突通抚须,斟酌了下,说道:“老臣敢问陛下,刚才将老臣召回,可是陛下由李世民‘分兵两路’此一异常举动,联想到了梁师都可能的心怀二心,进而因是又虑到了突厥?”
“知我者,公也!我正此虑!”李善道接过王宣德呈给他的直鞭,点了下沙盘南部的上郡等地,继又点了下沙盘北部的五原等郡,说道,“方才议‘李世民两路出兵’此事时,公怀疑李世民也许‘另有依仗’,几条猜测都有道理。尤其公疑心他是否‘已得外援’这一条猜测,岂不就与仲谧对梁师都的疑虑,本质上正是一样的么?若言‘外援’,梁师都也好,李世民也罢,他们能所有,能所依仗的外援,只有突厥,或言之,暂时只有五原郡北的咄苾其部!”
屈突通点头说道:“陛下所言极是。突厥处罗可汗的牙帐在于都斤山东边,额根河畔,据关中数千里之远,以路程计之,伪唐、梁师都遣人往去通使一次,来回没个一两个月,万万不成。又我现有使者处罗可汗处,处罗可汗若有异动,陛下可以即知。而五原郡北的咄苾,与梁师都所窃据的朔方郡接境,彼此呼应不过数日可达,并即便从长安往使,也不过十日可抵。则梁师都、伪唐若果真是有了外援的话,就必然只能是咄苾其部!”
“梁师都若存异心,则他遣去见咄苾的陆季览,到底是去为我探查咄苾有无异动,还是其实为梁师都做说客,说服咄苾引骑南下犯我,就不好说了。再一个,伪唐为挽回覆灭之局,首先想到的定也是咄苾,并且也必已向咄苾处遣去使者。如此,……屈突公,现下的关键就是,你以为咄苾会接受梁师都、或伪唐的求援么?”李善道注视着五原郡北的广阔漠原,说道。
屈突通忖思了会儿,回答说道:“陛下,此前裴世矩向陛下陈说突厥形势的时候,臣在旁倾听。记得他在提到咄苾时说,咄苾是突厥始毕可汗、处罗可汗的弟弟,系启民可汗的第三个儿子。他任突厥之莫贺咄设已久,常年牙帐驻在五原北。名义上,他是处罗可汗之臣弟,可实际上,却手握强兵,形同诸侯,对处罗可汗绝非唯命是从。又处罗可汗才继突厥汗位,远在于都斤山,对他亦鞭长莫及。以此,老臣度之,虽然处罗可汗现可能尚无南侵之意,但这咄苾,若贪图梁师都、或伪唐的财货贿赂,未必不会擅自引兵南下,存在这种可能。”
“仲谧与我,也是这般思虑。”李善道又注视了片刻沙盘上五原北的地域,摸着短髭,笑了一笑,转过目光,看向了屈突通、于志宁、王宣德,说道,“如果如此,依公等与我此料,梁师都恭顺有加、任劳任怨,李世民敢於‘两路出兵’的原因,大概就能明了了!”
王宣德忍不住开口,说道:“陛下,臣有一惑。”
“你说。”
王宣德说道:“诚如陛下所指,或许梁师都、伪唐确实都暗勾咄苾,以图为援,但是梁师都与伪唐乃是死敌。近来臣曾闻之,以往梁师都与段德操之间的屡次交战,何止他屡战屡败,且他败后,被段德操俘获的将士,也多为段德操杀之。这等死仇,他怕是不会与伪唐联兵吧?”
“宣德,你没听说过一句话么?”
王宣德问道:“请陛下指教,什么话?”
“各取所需。”李善道悠悠说道。
王宣德怔了下,说道:“各取所需?臣愚钝,敢问陛下何意?”
“梁师都知不知伪唐向咄苾求援,不敢肯定,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他真心有异图,则就算他知道了,这件事他也必然不会告诉我。各取所需者,未必同心,却可同利。咄苾一旦南下,趁我不备,与伪唐南北夹击,再加上梁师都乱於我军中,我军轻则大败,危则全军覆没。至其时,伪唐可趁胜再入河东,梁师都则可仍还据他的朔方等郡,称王称霸!故梁师都与伪唐虽为仇雠,然当此他两边存亡之际,皆需外力以续残局之时,联一次手,何足为奇!”
王宣德品咂了下,嘿然说道:“是,陛下洞烛幽微,明见万里。臣明白了。确乎纵使仇敌,亦可暂结同利。则若此般,倘使梁师都、伪唐果已说动了咄苾南侵,我军当如何应之?”
李善道见屈突通汗水涔涔,示意王宣德取水、巾来,给屈突通擦汗,请屈突通、于志宁入座,自也离开沙盘,到了主位坐下。等屈突通擦汗罢了,与于志宁落座之后。李善道这才回答王宣德,说道:“若咄苾已被说动,将要南下,当前之要敌,就不是李世民,是咄苾了!”
王宣德没有坐下,侍立在李善道的案侧。
闻得李善道的回答,他迟疑了下,说道:“臣斗胆敢问,陛下可是在适才议事,屈突通言及‘李世民或已得外援’时,就虑到了李世民有可能是已得咄苾之援?”
“不错。”
王宣德说道:“既是这般,臣就又一惑了。”
“你又何惑?”
王宣德说道:“陛下既然当时已有此虑,陛下刚刚又说,若咄苾将要可能南下,当前之要敌,就不是李世民,是咄苾了,为何还同意了刘大将军建议伏击张长逊部此请?”
“宣德啊。”
王宣德恭谨应道:“臣在。”
“你呀,有个优点。”
王宣德愕然,说道:“臣有何优点?陛下缘何忽然言此?”
“你的优点就是,不懂就问。虽你智略不及屈突公、仲谧,然你有此优,却差可遮你短几分。”
王宣德听不出来李善道这话,是在夸他,还是在戏谑他,见李善道抿了口茶汤,茶碗中的茶水已喝完了,赶紧就给李善道添上,挠了挠头,讪笑说道:“臣自知愚昧,敢劳陛下指教。”
“允黑闼伏击张长逊此议,缘故在二。”
王宣德叉手行礼,恭敬说道:“臣敢请陛下明析。”
“一则,李世民到底是不是已求得咄苾援兵,尚不确定,截止目前为止,尚未得到确切情报,还都只是咱们的猜测,李世民这边,该打的仗还是要打,——只要仗不大,不是大仗,不致被咄苾突然南下,抄了我军的后路就行。黑闼所建议的伏击张长逊此战,就是该打之仗。若能将张长逊部歼灭,可再挫李世民之锋,并可保我粮道无虞。”
王宣德等了稍顷,不见李善道继续说,便问道:“陛下,二则呢?”
“二则……”李善道摸着短髭,晏然一笑,顾盼屈突通、于志宁,说道,“二公当知我意?”
屈突通应声答道:“老臣敢言,陛下所言二则,当是即便确定了李世民已得咄苾援兵,伏击张长逊部这场仗,也得打!”
“正是如此。”李善道拊掌说道。
王宣德隐约猜出了屈突通的话意,说道:“陛下是欲以此迷惑李世民、咄苾?使彼辈不知,陛下已料知伪唐得了咄苾之援?”
“宣德,汉时的王充说,‘智能之士,不学不成,不问不知’。你几已得‘不问不知’之意也。你看,你虽初不解我意,连着几问,却已渐入堂奥。我之用意,你不就猜出来了么?”
面对眼前这种“疑云重重”,稍有不慎,就是“全军覆没”的局势,却居然李善道还有闲心连着开王宣德的玩笑,这份镇定自若,休说王宣德,便屈突通、于志宁也不禁暗自赞叹。
于志宁不由就赞叹出声,说道:“陛下从容自若,胸有丘壑,恰如昔年前汉高祖提三尺剑取天下,诚非臣等可以测度,实乃天授神授,真王者之风!由此观之,彼伪唐纵有突厥之援,亦不过螳臂当车,不自量力。我军将士用命,攻守合宜,岂倚外力而逞凶者可比?
“陛下既已云当前要敌,当为咄苾;又欲以故作不知,迷惑李世民、咄苾,想来心意定是在倘使咄苾当真南犯,便以此为诱,促其急兵深入,而设伏於险,先将咄苾歼之?”
“此我正意。二公以为何如?”李善道顾盼之际,睥睨之色流露。
屈突通、于志宁对视一眼,齐声说道:“臣等以为此计甚妙。咄苾若果然南下,以为我军无备,势必轻进,正可借贼之势,导其入彀。我军据险设伏,以逸待劳,四面合击,歼之可也。”
于志宁又说道:“唯有一虑。”
“何虑?”
于志宁说道:“便是若歼灭了咄苾,会不会将处罗可汗惹出来?”
“是咄苾犯我,又非我夺他地界,道理在咱们这边。况乎,咄苾若当真南下,就算咱们退让,他必也不会就此罢兵,只会得寸进尺。与其委屈忍让,不如叫他知知何为大汉兵威!而至若处罗可汗,若是随后欲为咄苾报仇,换在河东未得之际,可能需有三分担忧,而下河东已得,又何惧之有?他如敢来,黑闼、药师、懋功,还有屈突公,任择一为大将,依仗地利,足可退之。”李善道抚须说道,“且又,杨广固然无道,杨坚堪称明君。只他圣人可汗之号,岂可由他独专美於前?且待海内定后,这圣人可汗之名,我大汉不见得不可再有之!”
这是李善道第一次吐露“天下定后”的志向,不仅在中原逐鹿,更欲继杨坚之后,重拾北疆威名,重塑华夏荣光。这份宏图霸业,如雷震九霄,令屈突通与于志宁心头剧震。两人伏地再拜,再次齐声奏道:“陛下雄图大略,志凌穹苍,臣等愿效犬马之劳,死而后已!”
“二公请起。”
屈突通、于志宁起身还坐。
王宣德说道:“陛下,臣又有一惑。”
屈突通、于志宁相顾失笑,李善道哑然,问道:“宣德,你又有何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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