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7章 最让萧瑀忌惮的

“老爷，已经抵达府中了。”

随从轻声提醒，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周遭的宁静。

这座宅院隐在巢县西城的巷弄深处，院墙高耸，朱门紧闭。

若非熟门熟路，绝难发现这竟是萧家产业。

萧瑀微微颔首，抬手推开朱红大门。

院内栽着几株老桂，枝叶繁茂，只是此时并非花期，唯有翠色逼人。

迈步踏入正厅，刚在铺着软垫的太师椅上坐下，随从便奉上一杯热茶，水汽氤氲中，茶香清冽。

还未等他端起茶杯抿上一口，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负责打探消息的亲信萧忠急匆匆闯了进来，额角挂着汗珠，气息微喘：

“老爷，顾、陆两家的消息传来了！”

萧瑀端着茶杯的手一顿，眼帘微抬，原本平静的眼神骤然锐利：

“哦？细细说来。”

“是！”

萧忠躬身行礼，语速极快地禀报：

“顾府已收到顾修仁公子的家书，族老顾伯庸当即下令清点家产。

城中三家最繁华的绸缎铺、五百亩上等良田，已经全部抵押给了城西汇通钱庄，换得七万贯现银。

另外，顾府还在联络苏州、常州的旁支族人，打算拆借三万贯应急。”

说着，萧忠只觉得一阵口干舌燥，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陆家那边动作也不慢。

陆家家主陆文海亲自出面，向苏家钱庄拆借了五万贯，许诺一月内归还，利息给到三成。

府中现银凑了两万贯，又将十多件前朝古玩、两幅张芝、皇象真迹拿去当铺抵押，换得近一万贯。

而今已凑齐八万贯。

听说陆族老还在联络城中几家常年有生意往来的茶叶铺、瓷器庄，想要提前支取货款。

估摸着，三日内凑齐十万五千贯问题不大。”

张芝，东汉人，以其草书闻名，被誉为草圣。

皇象，三国时期书法家，善篆书、隶书、章草，尤以章草见长，时称书圣。

陆家把此等珍宝拿出来抵押，看来是真到了火烧眉头的时候。

萧瑀默然不语，只是心中默默盘算，下意识的吹拂盏中热气。

等呷了口热茶，将这些情报大致理清，心中悬着的那块巨石安稳落地。

“李斯文这小子，果然有分寸。”

萧瑀喃喃自语，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他若是真要赶尽杀绝，便不会只索要六十五万贯罚金。

以他的性子，若想置顾、陆两家于死地，直接将人押解京城，递上通敌叛国的罪证，陛下定然会借机严惩。

到时候别说顾修仁、陆明远性命难保，整个家族都要被连根拔起。”

站在一旁的管家萧福连忙附和，脸上露出钦佩之色：

“老爷英明！李斯文此举，当真是一箭双雕。

既惩罚了顾、陆两家私卖军需的越界之举。

削弱了江南世家的财力，又能将这笔巨款充作东征军饷，向陛下邀功请赏，可谓一举多得。

更妙的是，他赦免了主动投诚的张贤，这分明是在向其他世家传递信号。

识时务者为俊杰，只要乖乖配合，便能保全自身。”

“嗯，这正是他的高明之处。”

萧瑀点了点头，深以为然的点头附和：

“他没有将所有江南世家都推向对立面，而是刻意分化瓦解。

张家投诚免罪，顾、陆两家大出血，其他世家自然会人心惶惶，互相猜忌，谁也不敢轻易联手反抗。

如此一来，他便能牢牢掌控主动权，既报了天马山被陷害的私仇，又达成了朝廷震慑江南的目的。

手段着实厉害。”

萧福眉头微蹙，脸上露出担忧之色，小心翼翼询问：

“只是，老爷，顾、陆两家虽是江南大族，但并非咱们江南世家的核心力量。

李斯文此次敲打，会不会只是个开始？

接下来，他会不会把矛头指向其他世家，甚至是咱们萧家？”

“可能性极大。”

萧瑀放下茶杯，语气凝重了几分，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思急转。

“不同于朝廷里，勃然大怒，却自缚手脚的各位大臣。

李斯文此子最让老夫忌惮。

心思阴狠，睚眦必报，而且行事不择手段，又没什么外在负担。

他如今虽是文散官，太子宾客一职看似无权，可太子李承乾对他信任有加，恨不得跟他穿一条裤子。

陛下更是宠信他，否则也不会让他独自南下追查此事。”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忌惮：“你想想，曾与他结仇的那些家族，下场何等凄惨。

长孙家连折两子，长孙无忌那般心高气傲之人，怒急攻心之下，也不得不亲自登门赔礼道歉；

周至韦家更是满门遭殃，男丁抄斩充军，妇孺打入教坊司，受尽屈辱；

淮安王府更是全家死绝，李神通都差点被刨出来鞭尸。

真要是让他不管不顾的展开报复，咱们江南世家别说继续苟活。

怕是都要被扣上个叛国谋反的重罪，按着族谱挨个开刀。

到时候就算是路过大黄狗，都要被他踹两脚出气。”

萧福听得浑身一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低声道：

“那...那咱们该如何是好？

李斯文年轻气盛，又深得陛下宠信，未必会买老爷您的账。

您亲自出面拜访他，会不会有风险？”

“风险自然是有的，但也不得不为。”

萧瑀眼神坚定，语气斩钉截铁：“如今江南世家之中，唯有老夫能以长辈的身份与他对话。

我儿萧锐与他素有交情，当年在长安时，两人曾几次游玩踏青，交情匪浅，他多少会给几分薄面。

再者，老夫此次前来，并非为顾、陆两家求情，而是为了整个江南世家的安危。”

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那几株老树，眼神深邃：

“老夫相信，李斯文虽是睚眦必报之人，但也绝非不明事理之辈。

他清楚得很，江南世家根基深厚，盘根错节，历经数百年而不倒，并非轻易就能彻底打垮的。

真要是把各家逼到绝境，鱼死网破，对谁都没有好处。

大唐刚刚安定不久，陛下也不愿看到江南大乱，影响国本。

他要的，不过是朝廷大业，是江南世家的臣服罢了。”

萧福点了点头，又道：“老爷说得是。

天马山一事，确实是咱们江南各家理亏在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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