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全城救援
台风“红海竹”正式席卷了D城,即使做了足够准备,当台风正面一登陆的时候,整个翠湖社区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超过百分之八十的地方停水停电了。
天在下午三点就黑透了,风像无数头巨兽在同时咆哮。行道树被连根拔起,砸在空荡的街道上;广告牌如断翅的鸟,在空中翻转、坠落;暴雨不是在下,而是在横着扫射,每一滴都像子弹。这比去年的台风吓人多了。
一登陆台风就变得更加迅猛,这是连天气部门都没有预料到的。
整个城市不到一个小时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兵荒马乱”中。
“状元路有百年古榕倒伏,横跨整幅路面,交通完全中断,有车辆被困!”
“翠湖小区地下车库进水,水位上涨极快,初步判断有车辆和配电设施受淹,请求紧急支援!”
“开发区在建工地塔吊臂在风中剧烈摇摆,有脱落风险,周边人员已疏散,急需工程抢险车稳固!”
“低洼区‘老街’多处老宅屋瓦被掀,墙体渗水严重,有坍塌危险,大量老人尚未转移!”
……
社区抢险队已经全部出动了,可显然被困群众和灾情比预想的要深得多,抢险队根本不够用。手机上都是呼吁年轻力壮有经验的公民们一起加入救援。
“咱也去吧。”小强看到一处处时时流动的需要救助信息在朋友圈和社区网站上流转的时候,忍不住了。不就是大雨嘛,怕毛,顶硬上就行了!
“去!”大壮抹了把雨水,“去年台风咱们也不也顶硬上了嘛。今年照样,而且做的更好!”
两人此刻正在大雨中,看到信息直接奔向离自己最近又需要救援的地方。
安娜、阿夜等人也在家里坐不住了,准备好后也一起出去参加自愿救援了。蛋挞店一家人,原来娃娃店的员工,还有王先生和所有年轻员工,工厂里的方经理,女工小玲子领着她的美甲小姐妹,阿龙和阿龙前妻,还有太子辉和打麻将的牌友……
朦胧视线中,大家都看到了彼此的身影,小强还看到女骑手也参与进来了,大家一起搬石头、拉树枝,配合救援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
老街区域,情况更为复杂。狭窄的巷子里,洪水已没过膝盖。社区网格员正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地探路,阿绣阿婆就是不肯离开这里,非要把机器也搬走,她一着急说的话只有小强能接上。最后网格员背着她走了,小强则在里面抢救她的绣品和工具。
还有老骑楼里的方阿公和阿婆,同样被困住了。周围房屋倒塌了不少,正常人出去都费劲,院子里都是水沟,滑倒就容易起不来了。眼看着房子都要塌了,又没有电,两个人吓得不知道怎么求助好了,外面暴雨不断,几乎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灰蒙蒙的烟雾。
一直到听到大壮的喊声,她们才看到了希望。小强和大壮轻车熟路赶紧上去,把两人背出来,刚刚出来,屋顶就被大雨冲毁了,这要是晚几分钟,恐怕就砸在里面了。小强一条小腿已经受伤了,红色血迹消失在浑浊水中,他完全不知道疼了,赶紧帮助他们抢救一些重要的财物。
“快点,小强,还去下一个地方呢。先安置一下老人,救援队说马上就到。”大壮喊着。
“你腿还流血呢!”大壮赶紧扯下一块布,给他包上,小强这才看到自己的腿被什么东西钩掉了一大块皮肉。
整个D城,所有社区都在暴雨中奔波,翠湖社区的郊结合部的农贸市场,大片彩钢板顶棚被撕开,如同巨大的碎布翻飞,砸向邻近的住宅楼窗户,那风呼啸着不肯停下来。
主干道地铁施工围挡成片倒塌,尖锐的金属框架散落路面。
医院备用发电机房因周边积水过高,发出进水警报,危及全院供电。
高速公路入口,数十辆长途货车被困在狂风暴雨中,急需引导至安全地带。
风雨中,除了专业的橙、绿、蓝(消防、武警、市政)各色制服在奔忙,还有许多普通人的身影,不只是小强、大壮、安娜、王先生、阿夜、春城、方经理、小玲子、小杰妈妈这些人,还有更多自愿的居民,虽然大家都不认识,但此刻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救援!
看,这边就有几家便利店老板冒雨撬开已被风吹变形的卷帘门,将库存的矿泉水、面包搬到门口,免费提供给救援人员和受困者。还有几个业余无线电爱好者坚守在自家角落,为部分通讯中断的区域提供紧急通讯中继。还有开越野车的车主自发组成车队,协助转移低洼地带的居民……
原来这里有那么多那么多目标一致的人,一起努力,人定胜天。
远远地,小强模糊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陈卓!
“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想参加这次救援,也感谢让我呆了大半年的城市!”
“好兄弟!”
“加油!”
风,依然在疯狂地撕扯着一切。但与之对抗的,是陈卓盯着被锯开的树干、指挥吊车时锐利的眼神;是大壮背着老人,在洪水中咬紧牙关迈出的每一步;是护士在因发电机报警而瞬间闪烁了一下的灯光下,依旧稳稳为伤员缝合伤口的手;更是陌生人递来的一瓶水、一包饼干,和那句:“你们辛苦了,注意安全。”
这些此起彼伏、具体而微的险情与救援,交织成了台风眼中不屈的生命网络。每一声呼救都得到回应,每一处危险都有人奔赴。这不是史诗,却由无数凡人用勇气、专业和体温共同书写。当风暴的咆哮最终力竭,这片土地上挺立的,将不仅仅是劫后余生的城市轮廓,更是这份于患难中淬炼而出、名为“守望”的微光。
城市,从来都不是孤立无援的。
人和人之间,也不需要太多话语,都是彼此懂得,彼此信任的。也许只有危险和灾难来临的时候,大家才能彼此体会到这种善意,这种本真。
战胜大自然,成了所有人共同的心愿。
暴雨没有停的趋势,反倒越来越大,台风呼啸着,嘶吼着。
陈卓、小强、大壮三人伸了下长时间固定姿势僵硬的腰肢,能一起再次干活真好。
雨水像瀑布一样从抢险队员的安全帽檐泻下。他单膝跪在湿滑的沥青路面上,并非祈祷,而是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死死按住一根仍在风中断裂摇动的粗枝。油锯手在一旁怒吼,并非对人,而是对风:“扶稳了!” 锯链咬进湿木,发出沉闷的嘶吼,溅起的木屑瞬间被雨打湿,黏在所有人的防护面罩和衣服上。那不仅仅是木屑,还混合着苔藓、虫巢和这座城市百年的尘埃气息。
清障车的钢丝绳扣上主干,缓缓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就在树干被吊离小车顶盖的刹那,救援人员猛地探身,用手电筒的光柱精准地刺入变形的车窗缝隙。“还有呼吸!先给氧!” 随队的医护人员立刻猫腰钻入尚不稳固的狭小空间,氧气面罩上的水汽迅速模糊又清晰。一个年轻的母亲被抱出来时,怀里还下意识地紧搂着用安全带固定的儿童座椅,里面的孩子因为惊吓和闷热哇哇大哭,那哭声穿透风雨,反而让所有救援者心头一松——活着,能哭出来,就好。
……
从乔妈妈那得知,翠湖小区已经是一片泽国。
这里地势最低,受灾最严重了。
沙袋垒起的堤坝在持续上涨的水位和不断涌入的水流冲击下,显得脆弱不堪。队员们的脚泡在及腰深、冰凉刺骨且满是油污的脏水里,早已失去知觉。他们传递沙袋的动作近乎机械,但每一次垒放都力求精准,寻找着前一个沙袋的薄弱点。大功率抽水机的轰鸣震耳欲聋,粗大的水龙带沉重如蟒,需要三四人一起肩扛手推才能调整方向。
电工穿着厚重的绝缘连体裤,水已没到他的胸口。他借着头顶射灯的光,在昏暗浑浊的水中摸索着配电箱。水面上飘着垃圾、泡沫和一个孤零零的汽车座椅。他必须找到主闸,手动切断,防止漏电造成更大灾难。水下的手指触到冰冷的金属和纠缠的电线,每一次可能的触电感都让神经绷紧到极致。终于,“咔嚓”一声轻响,在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他感觉到闸刀落下。他朝水面上的队友比了个大拇指,灯光下,他的脸惨白,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积水下的情况远比看上去危险。阿夜试探着踩下去,不知道下一脚是坚实的石板,还是被冲开的窨井盖,或是破碎的瓦砾。水流的推力不断将他推向墙壁或杂物。老婆婆在他背上,用方言喃喃着“作孽啊”。阿夜的呼吸粗重,但每一步都极其谨慎。他能感觉到老人枯瘦的手紧紧抓着他救援服肩部的反光条,那是此刻唯一的着力点。
突然,他脚下一滑,踩到一个圆滚滚的物体身体猛地一晃。在倒下的瞬间,他完全是本能地弓起背,将老人尽可能托高,自己的膝盖和手肘重重砸在水下的石阶上,剧痛传来。紧随其后的林阿姨惊呼一声,和另一名队员死死架住他的胳膊。“没事!” 阿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借力站稳,甚至掂了掂背上的老人,确认她无恙。雨水、汗水和可能还有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他调整了一下背负的姿势,让老人更舒适些,然后继续向前。湿透的救援服背部,那块“应急救援”的反光标识,在昏暗湍急的水流中,成了婆婆混沌视线里唯一稳定而明亮的光点。
……
临时医疗点也是忙碌的地方,安娜就在这里,安娜妈妈,王太太、阿龙前妻、小女工等人都在这忙碌。
护士的橡胶手套里,汗水比雨水更多。她正为一个被玻璃划伤手臂的市民清创。碘伏棉球擦过伤口,伤者倒吸凉气。护士的手极稳,声音却放得很柔:“马上好,忍一下。您这伤口要缝两针,我们这里条件有限,但能处理。” 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住,防护面罩上也全是雾气,但她偏头的角度,总能找到一点清晰视线来完成手上的精细操作。护士不够,其他人就在这里帮忙消毒。
旁边就是临时物资分发站。不知名的志愿者在分发毯子。她发现一位浑身湿透的老伯在轻微发抖,嘴唇发紫。她立刻从保温箱里,用珍贵发电机电力维持的倒出一杯姜茶,不是递过去,而是蹲下来,捧到老人手边:“伯伯,慢慢喝,烫。” 然后,她翻出一条更厚的毛毯,不是简单给过去,而是展开,仔细披在老人肩上,掖好领口。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一直沉默发抖的老人,忽然用粗糙的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
这场暴风雨里,每个人都是城市的志愿者,守护者,救援者,参与者,也是这里的生活者,这是我们共同的家园。那些磨破的手指浸泡在脏水里依旧牢牢抓住绳索;是累到极致,靠在抢险车轮胎边,利用短短几分钟补给时间,捧着盒饭,手却抖得几乎拿不住筷子,仍大口吞咽以储备体力;是发现被困宠物时,一边念叨“小家伙别怕”,一边小心将其装入纸箱带离险境的温柔;是风雨暂歇的片刻,所有人望着依然阴沉的天空,知道下一波冲击即将到来时,彼此对视一眼,默默检查装备,无言中传递的“继续”二字。
正是这些沾满泥泞、浸透汗水、充满痛感却又无比坚韧的细节,一层层夯实地基,一寸寸抬升水位线之上的生命之舟,直到风暴的潮水,最终无奈退去。
台风“红海竹”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狂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拖着疲惫不堪的云尾,向远海退去。
风停了。那持续了十几个小时、仿佛要撕裂耳膜的尖啸与咆哮,陡然消失,留下一种近乎真空的、震耳欲聋的寂静。雨也渐渐沥沥,从狂暴的横扫变成了温顺的滴答,最终只剩下屋檐残留的水珠,敲打着下方堆积的落叶与碎屑,发出清冷的、节拍器般的声响。
天光,以一种迟疑的、灰白的方式渗透进来。
大壮、小强、陈卓三人手拉着手,沐浴在天光中,生命如此美好,即便满身泥泞,太阳依然如初。
剩下的就是台风肆虐后的一片狼藉了。
老街湿漉漉的巷道里,水位退去,留下了厚厚的淤泥和从各处冲刷而来的垃圾。被掀翻的瓦片、破碎的花盆、泡胀的家具残骸,堆积在墙角。那扇被撞开的木门虚掩着,门槛外淤积的泥浆上,还清晰地印着昨夜救援者深深的脚印和拖曳的痕迹。一些窗格里透出烛光或应急灯微弱的光晕,映照着人们默默清理屋子的、缓慢移动的身影。泥水横流的路面上,散落着枝叶、破碎的广告牌、扭曲的自行车和几只孤零零的、沾满泥浆的鞋。路灯杆歪斜着,电线低垂,在微风中轻轻晃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复杂的味道——潮湿的泥土、海水的咸腥、植物汁液的青涩,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损坏电路或泄露管道的金属与朽木气息。这已是四处可见。
但是,在这片狼藉之上,变化正在发生。
那不再是狂风暴雨中激烈搏斗的喧嚣,而是一种缓慢、沉重,却无比坚定的复苏节奏。
清障车的引擎声重新响起,比风雨声悦耳百倍。它们开始清理主干道上最碍事的倒树和杂物。环卫工人的橙色身影出现在街头,扫帚划过湿地面的声音,“唰——唰——”,是城市恢复秩序的第一声心跳。电力抢修车的绝缘斗臂缓缓升起,工人小心翼翼地理顺、接驳着断掉的电线。当某一片街区突然传来几声短促的汽车喇叭声,紧接着,零星几个窗户里的灯,“啪”一下亮了,虽然有些闪烁,却像黑暗中睁开的第一批眼睛。
临时安置点里,彻夜未眠的人们开始活动。有人收拾起分发来的薄毯和垫子;有人端着一碗刚刚烧开的热粥,小心地吹着气;孩子醒了,哭闹声、大人的低语声,让这个充满疲惫的空间,重新有了生活的烟火气。志愿者依然在忙碌,清点剩余的物资,安抚情绪激动的居民,但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些。
?抢险队员们终于可以暂时卸下装备。许多人背靠着尚算干燥的墙角,或直接坐在路沿上,头盔放在一边,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他们默默喝着后勤送来的热姜汤,吃着简单的早餐。没有人说话,只是望着眼前正在被一点点清理的街道,望着远处天边那一线正在努力挣脱云层、逐渐明亮的鱼肚白。他们的脸上满是泥点,眼窝深陷,但眼神里那簇搏击风浪的火光已经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近乎平静的专注。小强摸了摸口袋,想找根烟,却发现烟盒早已泡烂。他笑了笑,把烂烟盒捏成一团。
阳光,终于突破了最后一道云隙,如同探照灯的光柱,斜斜地打在潮湿的、一片狼藉的大地上。它照亮了残破,也照亮了正在残破中挺立的身影;照亮了积水,也照亮了积水中倒映出的、开始忙碌起来的天空。
城市没有欢呼。它只是疲惫地、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然后,在温暖的阳光和依旧湿润的空气里,开始了它缓慢而疼痛的愈合。第一批鸟鸣试探性地响起,起初怯生生的一两声,很快,更多声音加入了这劫后的合唱。清洁车的音乐声由远及近,那是一首普通的、甚至有些过时的曲子,但在此刻听来,却如此悦耳,如此生机勃勃。
漫长的黑夜过去了,白昼来临。生活,带着它的伤痕与泥泞,带着它未曾熄灭的微光与温度,继续向前。街道会再次畅通,灯光会再次普照,伤痕会被抚平,记忆会被收纳。而昨夜那些逆流而上的身影、紧握的双手、嘶哑的呼喊、以及背起一个生命的重量,已经像钢钉一样,深深地楔入了这座城市的筋骨之中,成为它下一次面对风雨时,最沉默也最坚固的底色。
“我真高兴,我来了。”陈卓说。这次志愿者救援对他来说意义非凡,他要回报给他记忆的城市,无论哪记忆是好是坏,都是他的成长。
“我也高兴终于我们又见面了。”
“一年啦,这才是真正的圆满。”
“我们就在暴雨中,有来有去。”
三人看着彼此,一起在阳光下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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