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梦中所得

第九十五章  梦中所得

陈丁心中却是一动，隐隐捕捉到了什么。

他想起之前裴松先生曾将他的“馆阁体”文稿送与旧友品鉴之事，又联想到知府此刻的关注，一条模糊的线索似乎正在浮现。

他稳了稳心神，恭敬答道：“回大人，学生蒙恩，已拜在本县裴松裴俊青先生门下求学。至于这字体……实非学自老师。”

他略作停顿，选择了一个在这个时代更容易被接受，也略带神秘色彩的说法。

“乃是学生早年于病中恍惚，偶得一梦，梦中见字如印版排列，清晰整齐。”

“醒来后心有所感，便依着梦中印象，自己摸索着书写。日久天长，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让大人见笑了。”

“哦？梦中所得？”

朱志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似笑非笑地看着陈丁，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

“裴松裴俊青……这个名字，本府倒是有些印象。”

“记得是二十余年前，名动一时的神童，才思敏捷，本有大好前程。”

“可惜后来身染沉疴，命运多舛。否则，今日朝堂之上，未必没有他一席之地。”

他话锋再转，语气平缓却意味深长：

“本府还听说，这位裴俊青先生，早年曾拜在一位大儒门下。这位大儒，后来官至河东学政。陈丁，此事……你可知晓？”

陈丁闻言，心中诧异更甚。

他确实听裴松先生提过其师曾敏现任河东学政，但从未深究其中关联。

更不明白知府为何在此时此地提起这层关系。

他谨慎地答道：

“学生确曾听老师提及过师祖名讳，知晓师祖如今官居河东学政。”

“只是学生入门日浅，且老师平日淡泊，对此中渊源提及不多。”

“师祖如今身在何方，具体职司，学生所知确实有限。”

朱志英脸上的笑意加深了些，目光中已然是一片澄明。

陈丁是裴松的学生，裴松是曾敏的学生。

这条师徒脉络，清晰分明。

联想到前几日收到的那封来自河东学政曾敏的亲笔信，信中特意提及“馆阁体”并附上样稿……

很多事情，便不言而喻了。

这哪里是简单的“留意察之”？

分明是学政大人爱惜人才，又碍于身份不便直接插手府试，故以提倡新字体为名，行暗中提点、关照自己这位徒孙之实。

这种官场、文坛之中依托师徒、同乡、同年等关系彼此照应提携后进的做法，自古有之，形成一张张无形而坚韧的网络。

谁都难以置身事外。

陈丁既有此等渊源，自身才学又确实过硬，文章扎实，字体新颖且实用，更难得的是心性沉稳，应对得体。

这样一块璞玉，又是从他临川府考出去的，朱志英自然不介意顺势而为，多加栽培。

这既是响应学政的“暗示”，结个善缘，也是为自己治下能出人才而添彩。

“原来如此。”

朱志英微微颔首，不再深究师徒关系，转而顺着字体的话题继续道：

“说来也巧。前几日，学政大人曾来信与本府谈及文教之事。”

“信中特意提及，听闻我临川府青阳县有学子创出一种名曰馆阁体的字体。”

“端庄工整，便于阅读书写，于科举应试、公文往来大有裨益，建议本府可留意推广。”

“本府当时还颇觉新奇，未料想，创出此体者，今日便坐在了本府面前。”

“本府身为临川知府，有倡明文教、嘉奖才俊之责。”

“既然学政大人亦认可此体，而你又恰好在此，不知可否当场书写一篇，让本府与诸位同赏，看看这馆阁体究竟有何独到之处？”

知府朱志英的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一颗石子，在小小的花厅里漾开圈圈涟漪。

柳慕江与另外三位学子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之色，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陈丁身上。

“馆阁体？陈兄，你……你竟还自创了一种字体？”

柳慕江年纪最小，藏不住心事，失声轻呼，看向陈丁的眼神里充满了惊奇与钦佩，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同乡兄长。

另外三人也是面面相觑。

他们苦读诗书，临摹字帖，所求无非是写得一手好字，能在科举中博得考官青睐。

何曾想过，竟有人能另辟蹊径，创出一种连学政大人都认可的新字体？

这已不仅仅是才学的问题，更需匠心与坚持。

“陈兄真乃奇才！不光文章做得好，连写字都能别开生面，实在令我等汗颜。”

一位名叫许文良的昌平县学子，正是榜上第三名，拱手叹道，语气真诚，难掩羡慕。

“是啊，陈兄深藏不露，若非知府大人提及，我等还蒙在鼓里。不知这馆阁体是何等模样？今日定要开开眼界。”

另一人也附和道，眼中满是期待。

朱志英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微微一笑，并不言语，只抬手示意了一下。

旁边侍立的文吏早已会意，迅速在厅中另一侧的长案上铺开一张上好的宣纸，研好浓墨，备好一支兼毫笔，静候陈丁动笔。

眼见推脱不得，也无需推脱，陈丁定了定神，起身先向朱志英深施一礼：

“承蒙大人抬爱，学生献丑了。”

又向几位同窗拱了拱手，这才稳步走到长案前。

他并未急于落笔，而是先静静站立片刻，调匀呼吸，让心绪沉静下来。

厅中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在他执笔的手上。

陈丁提起那支兼毫笔，在砚台中轻轻舔饱墨汁，腕悬肘稳，目光沉静地落在雪白的宣纸上。

下一刻，笔锋落下，沉稳而坚定。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点画清晰。

每一个字都仿佛用无形的尺子量过，大小均匀，结构严谨。

排列在一起，犹如接受检阅的士兵方阵，透着一股整齐划一、不容置疑的规整美感。

他书写的是《大学》开篇的一段，内容在场的读书人皆能倒背如流。

但此刻，吸引所有人的，并非文字内容，而是承载这些文字的前所未见的形态。

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

陈丁神情专注，手腕稳定，全副心神仿佛都凝注于笔尖方寸之间。

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一篇工整清丽的“馆阁体”文字便呈现在纸上。

他搁下笔，后退半步，再次向朱志英行礼：

“大人，学生书写完毕，请大人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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