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95章包饺子

林晚看着他吃完一个馒头，喝了几口水，心里稍稍松了口气。能吃下东西，就好。

接下来的几天，几乎都是前一天的重复。

郑墨不再试图冲出去，也不再歇斯底里。他只是日复一日地，沉默地坐在炕上，或是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灰蒙蒙的、毫无生气的冬日天空。他吃得很少，睡得也很浅，常常在半夜惊醒，然后就是长时间的枯坐。林晚每天清早去学校自习前，都会给他准备好简单的吃食和热水，晚上回来，再收拾冷掉的碗筷，重新热饭。两人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但一种奇特的、压抑的共生关系却在这间冰冷的小厢房里悄然形成。

林晚敏锐地察觉到，郑墨的“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那是一种极致的焦虑、恐惧和无力感被强行压制后的状态，比爆发更令人不安。他的眼神越来越深，里面翻涌着林晚看不懂的、复杂而黑暗的情绪。她知道，他在等，等沈战的消息，那是他此刻唯一的指望，也是悬在他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时间在沉默和寒冷中缓慢流逝。镇上的年味渐渐浓了起来，虽然物质匮乏，但人们脸上还是多了些喜气，偶尔能听到零星的鞭炮声，空气里也开始飘起炸油果子和炖肉的香气。

那是条件稍好的人家，在为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做准备。

林家村，林晚没有再回去，也没有任何消息传来。她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复习和照顾郑墨这两件事上，心无旁骛。

终于，腊月二十九，除夕的前一天。

傍晚，林晚从学校回来，手里拎着用省下的伙食费买的一小条五花肉和两颗白菜。

吴大娘也送来了几个自己蒸的杂面馒头和一碟炸好的红薯丸子，算是房东的心意。

她推开厢房门，郑墨依旧坐在老位置，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来。

几天不见天日，他的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胡子拉碴，眼下的阴影浓重。但他的眼睛，在看到她手里那点微不足道的“年货”时，似乎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

林晚举了举手里的东西，脸上努力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明天过年了，郑干事。咱们也……简单过个年吧。”

郑墨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那长久以来如同冰封湖面般的眼神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裂开了一道细不可查的缝隙。

窗外，不知哪家孩子，提前点燃了一个炮仗，“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冬日的沉寂，也预示着，旧年最后的时光，即将在严寒与希望、沉默与等待中，悄然流逝。

除夕，要到了。

郑墨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干涩沙哑，像寒风吹过枯枝。但在这死寂了多日的房间里，却清晰得像一颗投入冰湖的石子。

“我们家……除夕都是吃饺子的。”

林晚正低头解着捆肉的草绳，闻言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像是阴霾多日的天空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透进了些许阳光。她看着他，他依旧憔悴，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但那双曾一度死寂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属于活人的、微弱却真切的波动。他在说话，他在回忆，他在表达一个属于“家”的、温暖的习俗。

这比任何退烧药都让林晚感到欣慰。她在心里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不自觉地绽开一个温暖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多日来的疲惫和担忧，让她整个人都生动明亮起来。

“好啊！”她脆生生地应道，眉眼弯弯，“那我们也包饺子！虽然东西简单，但饺子嘛，吃了图个吉利，来年顺顺利利！”

她说得轻快而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家常计划，而不是两个漂泊无依、各有伤痛的人在冰冷异乡的彼此慰藉。

郑墨看着她脸上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怜悯，没有刻意讨好，只有一种纯粹的、想要做点什么让这个年不那么难熬的善意。他冻僵的心湖，仿佛被这笑容投入了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荡开了一圈细微却无法忽视的涟漪。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喉咙动了动，却没再说什么。

说干就干。林晚立刻忙碌起来。她把那条不算肥的五花肉仔细洗干净，放在砧板上，又从布袋里拿出两个省下的土豆。没有韭菜，没有白菜心，土豆猪肉馅，在这个年代、这个境况下，已是难得的“丰盛”。

郑墨也没有再枯坐着。他沉默地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看着林晚麻利地削皮、切块。然后，他挽起袖子，走到水缸边，拿起葫芦瓢，将剩下的水全部舀进锅里。

他做这些动作时，依旧沉默，但不再僵硬，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想要做点什么的意图。

林晚没有阻止，也没有多话，只是在他笨拙地试图生火时，自然地接过火镰，几下点燃柴禾，又递给他一根吹火筒：“对着这里吹，火旺得快。”

两人之间，没有太多言语，却有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流转。一个剁馅，一个和面；一个烧水，一个擀皮。厨房里渐渐热闹起来，叮叮当当的切菜声，面团在案板上揉搓的闷响，柴火噼啪，水汽蒸腾……这些充满生活气息的声响，驱散了多日来的死寂和寒冷，也让那沉甸甸压在心头的阴云，似乎被这人间烟火气冲淡了些许。

郑墨擀皮的动作起初有些生疏，皮子厚薄不均，形状也不够圆。但他很认真，抿着唇，眉头微蹙，仿佛在完成一项极其重要的任务。林晚也不挑剔，接过他擀的皮，仔细地放上馅料，手指翻飞，捏出一个个胖鼓鼓的、带着精致花边的饺子。她的手很巧，饺子立得住，模样也周正。

“你包得很好。”郑墨看着那一个个排列整齐的饺子，忽然低声说了一句。

林晚抬头，对他笑了笑：“小时候跟妈妈学的，她总说，饺子包得好看，福气才兜得住。”  话一出口，她眼神暗了暗，想起了那个家，想起了母亲愧疚的眼泪，但她很快掩饰过去，继续手上的动作。

郑墨注意到了她那一瞬间的黯然。他没有追问，只是擀皮的动作更慢了些，也更稳了些，仿佛想用这种方式，分担一点什么。

饺子终于包好了，小半盖帘，白胖胖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爱。水已经滚开，咕嘟嘟冒着大泡。林晚将饺子一个个下进去，用勺子轻轻推开，防止粘底。白色的水汽氤氲开来，混合着猪肉和面食特有的香气，充满了小小的厨房。

郑墨站在灶膛边，看着跳跃的火光，映着林晚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和专注的侧影。这个画面，与他记忆深处某些遥远而模糊的、关于“家”和“年”的温暖片段重叠在一起。心口那块坚冰，似乎又在悄无声息地融化一角。

“谢谢你，林晚。”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透过水汽和灶火的声响，传入林晚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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