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初现锋芒
四月初,大军推到涿州北边一百二十里的固安城,离幽州就剩三十里了。
可林启现在最关心的不是幽州,是身后那条弯弯曲曲、长得要命的粮道。
从涿州到固安,一百二十里。按一天走四十里算,运粮队得走三天。这三天里,粮车是活靶子,辽军那些来去如风的游骑,就爱盯着这些靶子啄。
“昨天又丢了三车。”老吴把账本拍在桌上,脸色难看,“守粮的军卒说,辽骑来了就跑,根本不接战。等他们跑了,辽骑把粮车点了,烧个精光。”
“死了几个?”林启问。
“没死人。”老吴摇头,“辽骑压根不杀人,就烧粮。这他乃的更气人——摆明了是恶心咱们,拖咱们的后腿。”
林启走到营帐墙上挂的地图前。
地图是他亲手画的,涿州到固安,标了七个点。
“这七个点,每隔二十里,设一个中转站。”他手指点着地图,“粮车从涿州出发,到第一个站,换人换马,不歇车,继续走。到了固安,车卸货,空车当天就返回,到第一个站再接粮。这样,一辆车一天能跑两趟,效率翻倍。”
陈伍皱眉:“大人,这得多少人手?七个站,每个站少说得二十人守着吧?”
“不用二十。”林启说,“每个站,五个人。两个看粮,三个管车马。人多了,反而乱。”
“那安全呢?”老吴问,“五个?辽骑一来,不够塞牙缝的。”
“所以要有眼睛。”林启从怀里掏出个玩意儿。
是个黄铜做的筒子,两头镶着磨得透亮的水晶片。
“这叫‘千里镜’。”他递给陈伍,“看看。”
陈伍接过,凑到眼前,往帐外一看。
“我曹!”他手一抖,差点把筒子扔了,“这、这什么妖法?!营门口那旗杆上的字,我看得清清楚楚!”
“不是妖法,是格物。”林启拿回千里镜,“水晶磨薄了,叠在一起,就能望远。每个中转站,配一个。站里人少,但看得远。辽骑还在五里外,咱们就知道了。”
老吴眼睛亮了。
“知道了就能跑?”
“不跑。”林启说,“结车阵,守。”
他走到桌边,摊开另一张图。
图上画着粮车的排列方式——车围成圈,车辕朝内,车尾朝外。车与车之间用铁链连着。民夫和护卫躲在车里,从车厢的射击孔往外放箭。
“这叫车城。”林启说,“辽骑是骑兵,最怕这种刺猬阵。他们冲不进来,只能在外头绕。咱们有弩,有轰天雷,守一天没问题。一天时间,援军怎么都到了。”
陈伍挠头。
“可咱们哪有那么多弩,那么多轰天雷?”
“弩,军器监在造。轰天雷……”林启顿了顿,“我带了两百个。分到七个站,一个站三十个,够用了。”
“那民夫呢?”老吴问,“那些民夫,见了辽骑腿都软,还能结阵?”
“练。”林启说,“从蜀中带来的那一百老兵,分到各队,当队正。民夫不听话,军法处置。练三天,保准比边军那些老爷兵强。”
他看向两人。
“这事,你俩去办。老吴,你去设中转站,选地方,建围子。陈伍,你去练民夫,教车阵。十天,我要看到这条粮道,活起来。”
“是!”
两人领命去了。
林启坐下来,拿起炭笔,在一张表格上写写画画。
表格分三栏:日期,出发地,粮食种类,数量,承运人,预计到达时间,实际到达时间,损耗,备注。
这是他的“物流管理表”。
枯燥,但有用。
十天后,第一批按新法子走的粮队出发了。
老吴在固安城外的接收点等着,心里直打鼓。
按老法子,这批粮最早也得明天晌午到。可林大人说,今天天黑前,准到。
太阳一点点偏西。
老吴蹲在土坡上,伸长脖子往南看。
“来了!”
哨兵喊。
老吴跳起来,果然,南边官道上,烟尘扬起。一队粮车,整整二十辆,跑得飞快。拉车的马喘着白气,但步子不乱。
车队冲到接收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蜀中口音。
“固安接收点!粮二十车,粟米五百石,干草两百捆,请查验!”
老吴冲上去,掀开车上苦布。
粮食满的,干的,一粒没少。
“路上……没遇事儿?”
“遇了。”黑脸汉子咧嘴笑,“三十里铺那儿,遇着五个辽骑探头探脑。咱们把车一圈,弩一亮,那帮孙子转头就跑了。呸,怂货!”
他掏出张纸条,递给老吴。
“这是涿州发车的签单,您对对数。”
老吴接过,纸条上写着发车时间、货物、押运人,到站时间……清清楚楚。
他抬头看天,太阳还没落山。
比平时,早了整整六个时辰。
“神了……”老吴喃喃道。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潘美正对着地图发愁。
粮不够。
大军在固安停了五天,等粮。可粮道上天天被骚扰,运上来的粮,还不够大军一天吃的。
“报!”亲兵进来,“潘将军,辎重营林启求见。”
“让他进来。”
林启进帐,行礼,然后递上一本册子。
“将军,这是未来十天的粮草调度计划。按此计划,每天可运抵固安的粮食,不少于八百石。够大军五日之需。”
潘美接过册子,翻看。
册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数字。哪天,哪队,运什么,走哪条路,几点到,写得明明白白。
“你这数字,准吗?”潘美盯着他。
“准。”林启说,“昨天试运了一队,二十车,全程一百二十里,六个时辰抵达,无损耗。”
潘美眼睛一眯。
“六个时辰?你飞过去的?”
“不是飞,是接力。”林启解释了一遍中转站、车阵、千里眼、车城的法子。
潘美听着,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着。
半晌,他抬头。
“你这套,能铺开吗?”
“能。”林启说,“但需要人,需要权。七个中转站,需要三百五十人。武装运输队,需要五百人。这些人,得归我调遣。”
潘美笑了。
“林启,你这是要在我这儿,另立一支兵啊。”
“不是兵,是运输队。”林启说,“但若遇辽骑,也能打。”
潘美站起来,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连绵的军营。
“行,我给你人,给你权。但我要看到粮。十天,每天八百石,少一石,我唯你是问。”
“是。”
林启转身要走。
“等等。”潘美叫住他,“你那什么……轰天雷,还有多少?”
“一百五十个。”
“分五十个给运输队。”潘美说,“辽骑再敢来,让他们尝尝响。”
又过了五天。
粮道真的“活”了。
每天,车队像血液一样,在涿州和固安之间流动。中转站的烽烟一起,前后站都能看见。辽骑来了,要么啃不动车阵,要么被闻讯赶来的援军包了饺子。
损失,从每天三车,降到三天一车。
士气,上来了。
可林启知道,辽人不是傻子。
他们吃了亏,一定会报复。
而且,一定是大报复。
这天,林启亲自押一支“特货”车队。
车上装的不是粮,是军器监新造的三百张神臂弩,五千支箭。这东西,比粮食还金贵。
车队走到离固安还有四十里的“黑风口”,林启叫了停。
“怎么了大人?”陈伍问。
“这地方不对劲。”林启拿起千里镜,往两边山梁上看。
太静了。
连鸟叫都没有。
“结车阵!”他吼。
车队立刻动起来。二十辆车,首尾相连,围成个圈。铁链挂上,射击孔打开。民夫和护卫钻进车里,弩箭上弦。
刚结好阵,两边山梁上,冒出密密麻麻的人头。
不是五个,不是十个。
是至少一百骑。
打头的辽将,穿着铁甲,提把长刀,远远指着车阵,哈哈大笑。
“宋狗!学聪明了,会缩壳了?来,爷爷看看你这壳有多硬!”
他一挥手,五十骑下马,提着斧子、锤子,徒步冲下来。
这是要硬砸。
“弩手!”林启喊。
“嗖嗖嗖——”
三十张神臂弩齐射。距离八十步,这个距离,神臂弩的威力最大。
冲在最前的十几个辽兵,像被重锤砸中,倒了一片。
可后面的,踩着同伴尸体,冲得更猛。
“轰天雷!”林启再喊。
十个黑乎乎的铁疙瘩,从车里扔出去。
“轰轰轰——”
爆炸声在山谷里回荡。碎石、铁片乱飞,辽兵又被炸倒一片。
可那辽将眼睛红了。
“冲!冲进去!抢了那些弩,大功一件!”
剩下的辽兵,嗷嗷叫着往上冲。
距离,不到三十步了。
车里,有些民夫开始发抖。
“稳住!”陈伍吼,“瞄准了射!射马!射人!”
箭矢如雨。
可辽兵悍勇,顶着箭雨,冲到了车阵前十步。
斧子砍在车厢上,木屑纷飞。
“大人!”陈伍看向林启。
林启从怀里掏出个小号角,吹响。
“呜——呜——”
声音短促,尖锐。
车阵后方,一里外的山坳里,突然杀出一支骑兵。
五十骑,打的是宋军旗号。
这是林启提前埋伏的援军——他从潘美那儿要来的五十边军骑兵,一直远远跟着车队。
辽将脸色大变。
“撤!快撤!”
晚了。
骑兵从后面冲上来,像刀切豆腐,把辽兵阵型冲得稀烂。
前后夹击。
不到一刻钟,战斗结束。
一百辽骑,死了四十多,跑了三十多,俘虏二十多。
车阵,完好无损。
弩,箭,一粒没少。
林启从车里出来,走到那被俘的辽将面前。
辽将胳膊中箭,跪在地上,瞪着他。
“你……你是谁?”
“林启。”
“林启……”辽将重复,眼神凶厉,“我记住你了。下次,必杀你。”
“下次再说。”林启摆摆手,“带下去。”
骑兵队长过来,一脸兴奋。
“林大人,你这车阵,真他乃的好用!咱们五十人,砍瓜切菜一样!”
“是车阵好用,也是你们来得及时。”林启说,“回去,每人赏五贯。”
“谢大人!”
车队重新上路。
到固安时,天刚擦黑。
潘美亲自在城门口等着。
“听说,你打了场漂亮的?”
“托将军的福。”林启下马,“辽骑一百,斩四十三,俘二十一。我军……伤七人,无人阵亡。”
潘美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好小子。这功,我给你记着。”
三天后,陛下的旨意到了。
不是给潘美的,是给林启的。
传旨的还是那个冯太监,皮笑肉不笑。
“林少监,陛下有旨。闻卿所制‘轰天雷’,威力不凡,于国有大用。着即呈献图纸,并选送熟练工匠二十人,入京至军器监听用。钦此。”
帐里一片死寂。
陈伍拳头攥得嘎巴响。
老吴脸色铁青。
林启跪着,低着头,半晌,说。
“臣,领旨。”
冯太监笑了。
“林少监果然是忠臣。图纸呢?”
“在涿州,臣妻处。”林启说,“臣这就去取。”
“不急。”冯太监摆摆手,“还有,陛下听说,蜀中还有些工匠,擅长此道。名单,你也一并呈上吧。”
这是要掏家底了。
林启沉默片刻。
“臣……遵旨。”
冯太监走了。
陈伍冲过来。
“大人!不能给啊!那是咱们的命根子!”
“不给,就是抗旨。”林启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抗旨,是死罪。”
“可……”
“放心。”林启看着他,眼神平静,“图纸,我给。工匠,我也给。但给什么,怎么给,我说了算。”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拿起笔。
开始画。
画的,是“简化版”轰天雷。铁壳薄一点,火药配方普通一点,引信糙一点。威力,只有原版的三成。
够用了。
糊弄朝廷,够了。
至于工匠名单……
他写下二十个名字。都是老工匠,忠心,但年纪大了,手艺也……就那样。
真正的核心,楚明,楚月薇,还有那几个掌握关键配方的师傅,一个没写。
写完,他封好,叫来亲兵。
“连夜送涿州,交给夫人。让她按这个名单,把人找齐,送去陛下处。图纸,抄一份,一并送去。”
“是。”
亲兵走了。
林启走到帐外,看着南边。
那里是涿州,是苏宛儿在的地方。
也是蜀中的方向。
他掏出另一张纸,用炭笔,快速写了几行字。
“蜀中诸事,转入深潜。图纸已献,人已送。尔等安危为重,静默待时。林。”
写完,折成小方块,塞进一个细竹筒。
竹筒交给陈伍。
“用咱们的渠道,送回蜀中。亲自交到周荣手上。”
“明白。”
陈伍也走了。
帐里,又剩下林启一个人。
他坐下来,看着桌上那盏油灯。
火苗跳动着,像这世道,明明灭灭,捉摸不定。
朝廷要技术,他给了。
但给多少,怎么给,他还能做主。
这就够了。
只要火种还在,总有一天,能再烧起来。
烧得更旺,更亮。
亮到有些人,再也遮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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