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好水川的伏击
三月初三,汴京的柳树刚冒了点绿芽,宫里就敲响了丧钟。
三十六下,皇帝驾崩的规制。
真宗赵恒,在呕出第三口血、服下第五颗“金丹”后,终于在玉清昭应宫的丹房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死时眼睛瞪得老大,盯着梁上那些“天书”符箓,不知道是看到了神仙,还是看到了被他败光的祖宗基业。
太子赵祯才十三岁,穿着不合身的孝服,被内侍搀着,在灵前哭得打嗝。龙椅后面,垂下一道珠帘,帘后坐着个穿着素服、面容端庄中透着精明的中年妇人——刘太后,真宗的皇后,大宋实际上的掌权者。
朝堂上一片素白,人心惶惶。皇帝死了,小皇帝登基,年号“天圣”。可这“天”刚“圣”,北边和西边的狼,就闻着味儿凑过来了。
首先是辽国。新即位的辽兴宗耶律宗真,才二十岁,正是一肚子野心没处撒的时候。接到宋帝驾崩的国书,他直接在捺钵(行宫)大帐里笑了。
“南朝皇帝死了?娃娃继位?好,好得很!”他对手下的南院大臣们说,“去,点兵十万,去幽州边上转转。给南朝发国书,就说我大辽先帝驾崩时,他们给的抚慰之礼太薄,如今边境不宁,要加‘岁币’,每年再加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不给?不给就说我大辽的铁骑,要去汴京替他们先帝‘守孝’!”
消息传到汴京,朝堂炸了锅。主战的主和的吵成一团。小皇帝吓得往珠帘后面缩。刘太后也头疼,加钱?丢脸。不加?真打起来怎么办?西北还在打仗呢!
“太后,陛下,”新上任的宰相吕夷简出列,声音沉稳,“辽人贪婪,见我国丧,趁火打劫。然其志在财物,未必真欲大动干戈。可先虚与委蛇,暗中设法。”
“如何设法?”珠帘后刘太后的声音传来。
“臣闻辽主幼弟耶律重元,贪财好货,在辽主面前颇有体面。或可暗中馈以重礼,使其劝说辽主,见好就收。”吕夷简道,“此事需机密,且需……需汉王在西北稳住阵脚,令辽人知我边军尚在,非可轻侮。”
“汉王”指的是林启。真宗死前,在吕夷简建议下,下最后一道旨,晋封林启为“汉王”,实领六路军事,算是把西北防线彻底捆在他身上。这是拉拢,也是甩锅——西北打赢了,是朝廷用人得当;打输了,是你汉王无能。
刘太后沉吟片刻:“准。此事由吕相密办,财物从内库支取。另,以皇帝名义,赐汉王金印、节钺,勉励其尽心王事,早日平定西夏。”
西北,鄜州,汉王行辕。
“王爷,汴京天使到,宣旨。”
林启一身戎服,在临时搭建的香案前接了旨。听到“汉王”封号时,他面色平静,叩首领旨。听到“辽人压境,索要岁币”时,眉头微皱。听到“太后允吕相密谋,贿赂耶律重元”时,嘴角才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吕夷简……倒是懂得以夷制夷。”他起身,对天使客气几句,安排住下。转身回到签押房,立刻提笔写信。
一封给苏宛儿,让她从“宋商总会”的密库里,挑一批价值连城、又不易追查的海外珍宝(波斯猫眼石、天竺金刚钻、阿拉伯金器等),交给赵明月。由赵明月以“贺新帝登基、慰太后辛劳”为名,送入宫中,打点刘太后及后宫有头脸的妃嫔、太监。信末叮嘱:“不必吝啬财物,务使宫中知我汉王府忠心体国,且……家底丰厚,可供倚仗。”
另一封给吕夷简,只有八个字:“重元贪吝,可喂饱之。”
写完信,他走到巨大的西北沙盘前。沙盘上,代表西夏军的黑色小旗,已经密密麻麻插满了横山以北,尤其是六盘山、好水川一带,黑得让人心头发沉。
“王爷,”陈伍大步进来,脸色凝重,“夜不收最新报,元昊在好水川口,至少藏了五万精锐,全是铁鹞子和步跋子(西夏重步兵)。渭州方向出现的夏军,只是偏师,最多一万,而且是老弱居多,明显是诱饵。”
“诱饵……”林启用木杆点了点渭州的位置,“元昊学聪明了,知道我们不会轻易上钩。他在等,等我们自己乱,或者……等朝廷给他送个蠢货过来。”
话音未落,亲兵来报:“王爷,朝廷新任陕西经略安抚副使韩琦、范仲淹,已到营外!”
韩琦三十出头,方脸浓眉,眼神锐利,穿着崭新的三品武官袍,腰杆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都写着“世家子弟”、“天子门生”、“老子是来立功的”。范仲淹稍长几岁,面容清瘦,气质儒雅沉稳些。
见礼,寒暄。韩琦开门见山:“汉王殿下,末将奉旨协理军务。如今夏贼猖獗,肆虐边陲,屠戮百姓。我军坐拥雄兵,岂可困守城池,任贼横行?末将愿请精兵一支,出渭州,击破当面之敌,以振军威,以安民心!”
林启看着他,没说话。
范仲淹忙道:“韩将军勇毅可嘉。然夏军狡诈,前有刘平将军之鉴。是否……暂缓出击,详查敌情,与汉王殿下及诸位将军商议稳妥之策?”
“范兄太过谨慎!”韩琦不以为然,“刘平之败,乃寡不敌众,兼之葛怀敏、张亢无能掣肘。今我军新至,士气正旺。夏贼新胜,必然骄横。正当出其不意,予以痛击!汉王殿下总督六路,坐镇中枢即可。这破敌先锋,交给末将!”
话说得漂亮,但意思很清楚:你汉王坐着看就行,打仗的事,我们这些“正规”朝廷将领来。
林启依旧没说话,只是看向陈伍、折继闵,还有一旁沉默的秦芷。
陈伍是个直性子,忍不住道:“韩将军,末将的夜不收探得清楚,渭州那边的夏军是诱饵,主力藏在好水川!此时出击,正中元昊下怀!”
韩琦瞥了陈伍一眼,显然对这个“蜀王旧部”出身的将领不太看得上:“陈将军的夜不收,固然辛苦。然兵者诡道,虚虚实实。焉知好水川之敌,不是疑兵?若因畏敌如虎,坐视夏军在渭州烧杀,岂不更寒了边民之心,堕了我军锐气?陛下与太后,正盼西北捷报!”
他把“陛下与太后”都搬出来了。
林启终于开口,声音平淡:“韩将军忠勇,本王知晓。既如此,韩将军可自领本部兵马,出渭州试探。范副使可留中军,参赞军务。陈伍,调一队精锐夜不收,归韩将军节制,探查敌情,务必及时回报。另,折继闵。”
“末将在!”
“你率麟府军,在韩将军侧翼三十里外游弋策应,若遇险情,可相机接应。”
“是!”
“秦芷。”
“末将在。”
“新军合成营,按原计划,进驻保安军至金明砦一线,构筑工事,没有本王将令,不得妄动。”
“是!”
分派完毕,林启看向韩琦:“韩将军,可还有疑议?”
韩琦对林启不给他更多兵马有些不满,但能单独领兵出击,正合他意。他拱拱手:“汉王殿下安排周详,末将领命!必不辱朝廷使命!”
他转身大步离去,披风扬起,斗志昂扬。
范仲淹欲言又止,最终叹了口气,对林启深深一揖:“汉王殿下,韩稚圭(韩琦字)性子急,但确是忠勇为国,还请殿下……多多担待。”
“范副使不必多虑。”林启道,“军中自有法度。你既留下,可与陈伍、折将军多聊聊,看看咱们的新军操练。仗,有的打。”
韩琦的动作很快。第二天就点齐本部一万禁军(多是京城来的老爷兵),带上陈伍拨给他的五十名夜不收,浩浩荡荡开出鄜州,直奔渭州。
起初很顺利。渭州方向的夏军“一触即溃”,丢下些破烂旗帜和辎重,往西北方向“逃窜”。韩琦连胜两阵,意气风发,报捷文书雪片般发往鄜州和汴京。斥候(夜不收)回报,说夏军溃兵逃向好水川方向。韩琦更确信,夏军主力不在好水川,那不过是溃兵聚集之地。
“追!直捣好水川,生擒元昊!”他马鞭前指。
部下有老成将领劝阻:“将军,好水川地势险要,恐有埋伏。是否等汉王大军或折将军侧翼到位,再行进取?”
“战机稍纵即逝!”韩琦斥道,“夏军连败,士气已沮,正是破竹之时!岂能因噎废食?传令,全军加速前进!”
一万大军被胜利和主将的狂热鼓舞,一头扎进了六盘山和陇山夹峙、河流蜿蜒的好水川。
第一天,无事。第二天下午,前锋抵达好水川口。两侧是陡峭的山岭,中间一道狭窄的河谷,河水湍急。
就在大军前锋刚进入河谷,后队还在山口时——
“呜——呜呜——!!!”
低沉凄厉的牛角号声,突然从两侧山岭的密林中冲天而起!紧接着,是滚木礌石轰隆隆砸下的巨响,和无数箭矢破空的尖啸!
“有埋伏!!”
“结阵!快结阵!”
宋军瞬间大乱。两侧山坡上,潮水般涌出无数黑甲西夏士兵!铁鹞子骑兵从山谷另一端咆哮冲出,沉重的马蹄踏得地面发颤!更可怕的是,后方退路也被不知何时出现的西夏步跋子堵死!
那不是溃兵,是养精蓄锐多日、甲胄鲜明、杀气腾腾的五万西夏主力!元昊的帅旗,赫然立在一侧山腰!
“中计了!”韩琦脸色惨白,但到底是将门之后,拔刀怒吼,“不要乱!圆阵防御!向汉王求援!!”
求援的烽烟和快马早就派出。但西夏人显然算计好了,攻击如狂风暴雨,根本不给宋军结阵固守的机会。铁鹞子像铁锤,反复冲击已经散乱的宋军队列。两侧山坡的箭雨和步跋子的砍杀,让宋军如同置身血肉磨盘。
抵抗是惨烈的,也是绝望的。一万对五万,被伏击,地形不利。韩琦身先士卒,左冲右突,身被数创,血染战袍。他此刻才真正明白,西北的仗,和京城校场上的操演,完全不同。
战斗持续了不到两个时辰。当林启派出的、由折继闵率领的麟府军前锋不顾一切冲破西夏阻截,赶到好水川口时,看到的已经是地狱般的景象。
河谷里,尸横遍野,河水染红。残存的宋军被分割包围,做着最后的抵抗。韩琦的将旗倒在血泊中,他本人被几十个亲兵死死护在中间,周围堆满了敌我双方的尸体。
“杀进去!救韩将军!”折继闵眼睛红了,麟府军悍不畏死地往里冲。
西夏军见宋军援兵赶到,且战且退,并不恋战。他们似乎达成了目的——歼灭这支冒进的宋军,重创其士气。
等林启亲率主力赶到战场时,天已黄昏。残阳如血,照着满川的尸骸和断戟。
一万大军,逃回来的不足一千。韩琦被救出时,已成了血人,昏迷不醒。副将、偏将战死十余人。
折继闵跪在尸堆旁,一拳砸在地上,虎目含泪。
范仲淹踉跄着走过一具具同袍的遗体,嘴唇颤抖,说不出话。
陈伍蹲在地上,检查着西夏士兵的尸体和丢弃的装备,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林启站在山坡上,看着这片被鲜血浸透的河谷,山风吹动他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剑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好水川。
这个名字,和这一川的鲜血,注定要深深烙进大宋的记忆里。
也烙进他林启的征战史中。
“收敛阵亡将士遗体,登记造册,厚加抚恤。”他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下令,“救治伤员,清点损失。加强各营戒备,防止夏军夜袭。”
“秦芷。”
“末将在。”
“新军合成营,前出至好水川十里外下寨。我要你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元昊若敢再来,就用我教你的法子,欢迎他。”
“是!”
“折继闵。”
“末将在!”
“麟府军散出去,盯死西夏军动向。他们退到哪里,吃了什么,说了什么梦话,我都要知道。”
“是!”
“范副使。”
“下官在。”范仲淹声音哽咽。
“劳烦你,写一份详细的战报,呈报朝廷。如实写,韩将军如何力战,将士如何英勇,我军如何中伏,如何救援。不必隐瞒,也不必粉饰。”
范仲淹重重点头。
林启最后看了一眼血色河谷,转身,走向苍茫的暮色。
败了,就要认。
但账,要记清楚。
元昊,还有他背后可能的身影……
这场仗,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嘴角,竟勾起一丝冰冷到极致的弧度。
“传令全军,为阵亡弟兄,守灵三日。”
“三日后——”
他顿了顿,声音不大,却带着铁与血的味道,传入每个将士耳中。
“我们,去好水川,给阵亡的弟兄们……上坟。”
怎么上?
用西夏人的血,和头颅。
夜色,吞没了血腥的河谷,也吞没了汉王眼中,那越来越盛的杀意。
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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