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你会么？

深夜，老房子的水管终于撑不住岁月的侵蚀，发出了最后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顾溦是被“哗啦”一声巨响和随之而来急促的水流声惊醒的。

她冲进狭小的卫生间，只见连接洗手池的金属水龙头从根部断裂，一道水柱正肆无忌惮地喷溅出来，水流凶猛，瞬间就打湿了她的睡衣下摆和拖鞋。

天塌了，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她强迫自己冷静，想起楼道里好像有总闸。也顾不上换衣服，湿着脚就冲出门，在昏暗的楼道墙壁上摸索着，找到了那个小小的水表闸阀，用尽力气拧紧。

屋内的水声戛然而止。

她回到家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喘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上下几乎湿透，冰凉的布料贴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徐颖也被吵醒，从卧室里出来，“溦溦，发生什么事了？”

顾溦强撑起精神，挤出笑容，“没事，水管坏了，等我明天下班的时候带一根回来。”

徐颖不肯走，希望能帮上忙。

顾溦再三催促，她终于肯去睡觉。

走进一片狼藉的卫生间，看着断裂还在滴水的龙头和水管，以及地上积蓄的一滩水，无力感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

她收拾地面的上积水。

收拾完，顾溦打开手机，搜寻附近的修理工联系方式和价格。

点开咨询了两家，上门费加维修费，最低报价也要两百。

两家修理工说的差不多，材料要另算，要看具体坏成什么样。

这种老房子，管子都锈了，不好弄。

顾溦看了一眼余额，一百出头。

生活费、日常开销……每一分钱都要精打细算。

两百块，像一道沉重的闸门，将她牢牢堵在了现实的窘迫面前。

湿透的睡衣还没干透，黏在身上很不舒服。

卫生间里依旧弥漫着水汽和铁锈味。

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破口，试图回忆以前家里东西坏了是怎么处理的。

好像总是爸爸打个电话，就有人来修好了。

可现在，爸爸在高墙之内，妈妈需要她照顾。

而她，连一个水龙头都修不好。

积蓄了许久的压力、疲惫、对未来的茫然。

此刻面对区区两百块维修费的无能为力等等……

所有负面的情绪，像无数细密的针，终于刺破了那层强撑着的镇定外壳。

酸涩猛地冲上鼻腔，视线瞬间模糊。

她把自己关进卫生间，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滑坐到地上。

她不敢发出声音，怕惊醒了隔壁卧室里神经脆弱的妈妈。

只能紧紧咬住自己的手背，任由滚烫的眼泪无声地、汹涌地淌下来，混合着脸上未干的水渍，滴落在同样湿漉漉的睡衣上。

肩膀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所有伪装的坚强在此刻碎了一地。

她只是个刚出校园、突逢巨变、被迫一夜长大的女孩，也会累，也会怕，也会在夜深人静时，被一个坏掉的水龙头压垮！

到底还要她怎样？！

……

楼栋的另一边，晏崎川正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

屏幕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手指点开微信，停留在和顾溦的对话框。

上一次对话还是她发来的感谢短信，他没回。

不是故意不回，是犹豫纠结回什么，然后被事情耽搁了，想要再回，已经错过了适宜的时机。

想说点什么。

问她睡了吗？明天还跑那么远？地图好用吗……

他打出来，又删掉。

觉得太刻意，又没什么实质内容。

他烦躁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找烟。

摸到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啪嗒”一声轻响。

等他拿起手机一看，脑子“嗡”了一下。

聊天框里，孤零零地躺着两个字，是他刚才无意识敲了又删的残留，此刻却被误触发送了出去：

【在吗？】

晏崎川低低骂了句脏话，手指悬在撤回键上，犹豫了两秒。

撤回来，反而更显得欲盖弥彰。

正当他拧着眉头，想着怎么补救这蠢透了的开场白时，手机震了一下。

顾溦回了，言简意赅：

【说。】

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她此刻可能不太美妙的心情，或者只是单纯觉得他大半夜发这个很无聊。

晏崎川硬着头皮，只能顺着那两个字往下接，打了一句更土、更没话找话的：

【在干嘛？】

发送完，他自己都想把手机扔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果然，顾溦的回复很快，带着一种疲惫中透出的无语：

【你这搭讪方式……有够土。】

晏崎川看着这行字，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可能撇着嘴、一脸嫌弃又有点好笑的表情。

他哼笑一声，心里那点尴尬奇异地散去一些，干脆破罐子破摔：

【那你到底在干嘛？】

这次，顾溦隔了一会儿才回。

短短一句，信息量有点大：

【水管炸了，刚关了总闸。】

没有表情，没有诉苦，只是陈述事实。

但晏崎川从那些字眼里拼凑出了她此刻的狼狈、无奈和强撑。

他眉心拧紧，手指已经快过大脑，直接拨了语音通话过去。

响了几声，接了。

那边很安静，只有她轻微的呼吸声。

“我方便过来吗？”他开门见山，声音依旧低沉嘶哑。

“……什么？”顾溦似乎愣了一下。

“我过来看看。”

晏崎川边说边已经下床，开始套外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顾溦似乎吸了吸鼻子的声音，很轻，但晏崎川听到了。

她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也哑了一些，“……你会么？”

“试试。”晏崎川已经走到了门口换鞋。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

然后，他听到她问，“……那，酬劳怎么算？”

晏崎川动作顿了一下，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勾了一下。

还能讨价还价，看来没被彻底击垮。

“随便。”他说，语气轻松下来。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破涕为笑又像是松了口气的气音。

“方便。”顾溦。

“等着。”

晏崎川挂了电话，抓起桌上的钥匙，快步走了出去。

夜色已深，院坝空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挂断电话后，卫生间里，顾溦看着手机屏幕上结束的通话界面，又看了看镜子里眼睛红肿、头发凌乱、一身狼狈的自己，抬手用力抹了把脸。

冰冷的自来水泼在脸上，稍微驱散了些许泪意和燥热。

有个嘴硬心软的家伙，带着他可能也不怎么靠谱的维修技术，和一根价值一块五的“酬劳”，朝她奔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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