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长姐和离归家后沈之鹤又一次推迟了婚期。

他说:

“婠卿才刚和离,此时成婚于你名声有碍。”

我沉默地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已经是沈之鹤第三次推迟婚期了。

第一次他以外出求学的名义陪着长姐在临安待了三年。

长姐嫁人后,他又以建功立业为借口在边关守护了她三年。

三年复三年,我从二八年华的少女等成了京中有名的老姑娘。

这一次我不想等了,求了祖母将我的名字上报到了宫中。

大长公主即将去成安寺为国祈福,要选十名贵女跟随,入寺后三年不得归家。

我走的那一日将退婚书送去了沈家。

后来,听闻一向端庄自持的沈大人在成安寺外守了一个月只求能见宋家姑娘一面。

1

“阿棠,我们的婚事怕是还要再推迟一段时间。”

“婠卿才刚和离此时正是伤心之时,我们若是现在成婚她难免会触景生情。她自小身子骨就弱,若是因此生了病传出去于你名声有碍。”

隔着纱帘我看不清沈之鹤的表情,却能清清楚楚地听出他提到长姐时那温柔的语气。

字字句句皆是在为长姐着想,丝毫没有考虑过再一次推迟婚期我会承受什么样的流言蜚语。

一切皆是有迹可循。

今日宴会上母亲提及了我的婚事,才刚起了一个话头长姐便哭哭啼啼地要回老家青城。

她说自己才和夫君和离就要眼睁睁看着妹妹成亲,心中实在是难受。

沈之鹤见状立即表示要推迟婚期,待长姐心情好些再成婚。

尽管沈母当场喝止了他,沈之鹤也向我道歉说只是一句玩笑话。

可我知道婚期一定会被推迟的。

明明心里早有预料可真当沈之鹤提起时心中还是止不住的难过。

忍不住红了眼眶,死死地攥着手中的嫁衣。

久久得不到我的回复沈之鹤不免有些焦急。

“阿棠,你意下如何?”

我又能如何呢,他的决定从来不是我能改变的。

可凭什么让我一退再退,等了三年又三年。

我强咽下心中的委屈问他:

“我若是不愿呢?长姐和姐夫和离又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要我来承担后果?”

沈之鹤的语气陡然加重:

“宋棠,婠卿是你长姐你怎能不顾手足之情在非要此时惹她伤心。”

“若你执意如此我只能从宫中请两位嬷嬷来好好教教你规矩,你心胸如此狭隘怎配做我沈家的主母!”

我自嘲地勾勾唇,终是没忍住大颗大颗的泪水落了下来在红色的嫁衣上晕染成一片。

出嫁前夫家送了两个嬷嬷来教我规矩,这样的事情传扬出去我在京中可就再无立足之地了。

这世道对女子如此苛刻,旁人不会觉得沈之鹤有什么错,只会猜测我德行有失,肆意诋毁、议论我。

沈之鹤这是要我名声尽毁,把我往死路上逼。

我吸了吸鼻子哽咽着说:

“好,推迟便推迟吧。”

得到想要的答复后沈之鹤松了一口气:

“如此甚好,我就知道阿棠你是最懂事的。”

2

沈之鹤走后我随手将嫁衣扔到了地上。

绿柳见状惊呼道:

“小姐,这嫁衣你绣了整整六年怎么说扔就扔了?”

是啊,六年了。

这嫁衣从我和沈之鹤定亲那日就开始绣了,六年里我拆拆绣绣努力让它的每一针每一线都达到最好。

我曾幻想过无数次穿着嫁衣嫁给沈之鹤的场景。

明明是我先认识他的。

那时我才七岁,父亲是个小官俸禄微薄,不仅要负担家中的各项开支还要给长姐买各种补药。

我盼了好久才在中秋节那天求了父亲给我买了一盏兔子灯,长姐看见后哭着闹着要我把灯给她。

她自幼身体不好所以家里人都让着她,想要什么都给她。

从小到大但凡长姐看上的我都要让给她,可那盏灯我也盼了许久实在是舍不得。

父亲和母亲好说歹说了许久我还是没有给答应,死死攥着手里的灯不愿让出去。

母亲生气了,气急败坏地甩了我一巴掌然后将灯抢过去给了长姐。

那一巴掌不是很重但真的很疼。

我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委屈地离家出走了,越走越远便迷了路。

在我最无措的时候遇到了沈之鹤。

他温柔地给我擦眼泪,耐心地听完我的抱怨后给我买了十盏兔子灯。

起初,他是一直护着我的。

长姐有的他会双倍给我,长姐没有的他也会买给我。

在所有人都偏心长姐的时候他会坚定地站在我身前维护我。

我以为沈之鹤会一直偏向我可不知从何时起他变了,和父亲母亲一样皱着眉对我说:

“阿棠,婠卿她身子不好你多让让她。”

“她是你姐姐照顾她是你的责任。”

……

我们即将成亲时长姐被送到临安养病,得知消息后沈之鹤毫不犹豫地推迟了婚期。

他说要去临安求学让我等他三年,旁人都觉得他上进好学只有我知道他是为了陪着长姐。

后来长姐结识了姐夫,两人成婚后沈之鹤提起了我们的婚事:

“阿棠,婠卿嫁人后我也能放心了,我们成婚吧。”

我满心欢喜地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欢欢喜喜地备婚等着成为沈夫人的那一日。

可一纸诏令姐夫带着长姐去了边关。

他们走的前一夜沈之鹤在我门外坐了很久终于天亮时分做出了决定,他要一起去边关。

所以他二次推迟了婚期,这一去又是三年。

曾经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努力等地够久总能等到沈之鹤彻底放下长姐的那一天。

可事实证明我错了,好在一切还不算晚,我还有回头的机会。

3

“阿棠,你当真想好了?一旦去了成安寺两年之内不得归家。”

我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祖母,阿棠已经想得很清楚了。”

沈之鹤说要拖延婚期不知又要等到何时去了,说不定又是三年。

三次被夫家推迟婚期不用想我就能知道外边是如何嘲讽我的。

与其在这里承受别人的冷言冷语还不如去成安寺陪不长公主为国祈福,好歹还能躲个清净。

祖母叹了一口气劝我:

“阿棠你这又是何苦呢?”

“沈家那小子推迟婚期的事我听说了,你放心祖母这就去沈家为你要一个说法。”

我急忙拦住了祖母,我知道若是祖母出面沈家父母定会给她这个面子逼着沈之鹤现在娶我。

如果用这种手段嫁给沈之鹤他定会恨我怨我,若是成婚后要过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我去寺中礼佛来得清净自在。

寺中生活苦闷、清贫,愿意去的贵女本就不多,我如愿以偿地被选中留了下来。

确定自己要去后我就日日待在房中看经书,连着一个月也不曾去找过沈之鹤。

许是将长姐哄好了沈之鹤终于想起了我,在一个下午带着云片糕来寻我。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

“阿棠,你为何最近都不来找我了?”

我这才发觉我们一个月都不曾见过了,以前觉得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现在想想谁离了谁不能活了。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随即将目光挪到别处:

“你不是说不让我去找你吗?”

沈之鹤一愣终是想起了他那日说的话。

我始终不甘心沈之鹤为了长姐三次推迟婚期,在宴会结束后的第二日去了广元楼找他。

那时他正在陪长姐挑选珠钗,见到我皱着眉头语气中满是不耐烦:

“宋棠你若是无事不要总是来寻我,你这样真的……很烦人。”

沈之鹤的脸色突然变得难看起来,他终于想起自己当时说的话有多么伤人,难怪阿棠这几日都不曾去寻他。

怪他那日一时心急说错了话,不过阿棠心软好哄只要自己愿意低头总能把她哄回来的。

“阿棠,我那日只是随口一说你别放在心上,等婠卿心情好一些我定会风风光光娶你进门。”

我垂眸看向手中的经书,若是长姐一辈子心情不好难不成你一辈子都不娶我?

我嗯了一声终是没把这句话问出口。

4

九月初九重阳节,左相夫人举办了重阳宴邀请了各家夫人、小姐。

我本是不想去的可母亲非要把我带上。

“婠卿身子弱我一个人照顾她难免会有疏漏的地方,阿棠你跟着一起去吧。”

或许是马上就要离开这个家了我大着胆子反驳了母亲:

“身子弱不去不就好了。”

长姐闻言潸然泪下:

“我知道三妹妹这是觉得我丢人,可我一个和离的女子不回娘家又能去哪里,你如此嫌弃我是要逼死我吗?”

我嗤笑一声:

“长姐整天不是参加诗会就是游湖,身体看起来比我还好上几分,何必非要我……”

猝不及防间沈之鹤给了我一巴掌。

清脆响亮,在我的左脸上留下一个红色的掌印。

我踉跄几步扶住旁边的桌子,疼痛让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泪眼朦胧中看到沈之鹤的眼中愠色渐浓,他的语气无甚波澜:

“宋棠,你要逼死你长姐吗?”

“从后天起自会有嬷嬷去宋府教你规矩好好磨一磨你这性子,等你什么学会了我再考虑成亲的事。”

我死死地攥住桌角,到底是谁要逼死谁呢?

第二日,我顶着半边微肿的脸颊去了左相府。

入了左相府我找了一个偏僻的角落坐着,看着其她贵女们三五成群、言笑晏晏。

偶有贵女见我可怜想要来搭讪却被其她人拦住。

“你别去,她啊就是那个被推迟了三次婚期的宋家三姑娘,如今都二十二了还没嫁出去。”

“这么晦气的人你还是离远些吧,要是沾上一点儿连累自己嫁不出去可怎么办。”

“别看她表面上温温柔柔的谁知道背地里是个什么人,要不沈大人怎么会连续三次推迟婚期也不娶她过门。”

“脸皮倒是挺厚的,我要是她就绞了头发去做姑子省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

我沉默地喝了一口茶,比这更难听的话也不是没听过。

明明告诉自己不要难过却还悄悄湿了眼眶,鼻子也酸酸的。

尊严被扔在地上踩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刺耳的话像针一样扎在我的心里,密密麻麻的都是伤口。

虽然耳明目聪却只能装聋作哑。

想找个地方痛痛快快地掉眼泪却只能维持着一脸假笑装作没听见,维持着那一点儿可怜的尊严。

5

前往成安寺的前一天我将往日沈之鹤送我的东西一一整理好。

拢共才整理出了一个小箱子。

我这才发觉原来沈之鹤并未送过我多少东西,头几年多一些后面那几年只有在哄我的时候才舍得送一个。

送的东西越来越贵重却变得越来越敷衍,他的心早就偏向了长姐而我还在自欺欺人舍不得放下。

我带着箱子去沈府找沈之鹤碰巧听到了他和好友的对话。

户部侍郎周大人问他:

“沈兄,你当真要退婚?”

我心头一紧双手死死地握着箱子,屏住呼吸忐忑不安地等待沈之鹤的回答。

良久,屋内传来沈之鹤清冷的声音:

“我也并非是真的要退婚,只是权宜之计罢了。郑神医曾欠沈家一个人情,他脾气古怪只愿医治沈家的人,婠卿只有嫁给我才能让郑神医出手为她诊治。”

“那宋三姑娘呢,你就不怕她闹起来?她可是等了你六年怎会甘心让出正妻之位?”

沈之鹤轻笑一声:

“无妨,我多说几句软话哄哄她便是了。等婠卿进了门我便以正妻之礼娶阿棠为平妻,婚后由她来执掌中馈,如此一般和正妻也无甚区别。”

无甚区别。

好一句无甚区别。

平妻的名头说起来好听可实际上还是妾,沈之鹤哪儿来的脸要我做他的妾室。

我气极反笑,愤怒、悲戚、委屈……涌上心头。

此时此刻我无比庆幸当初坚持让祖母把我的名字报了上去,否则的话今日的我该如何自处。

昇朝律法规定妾室不得扶正为正妻,也就是说沈之鹤打算让我一辈子都是个妾室,永远都低人一等。

我闭上眼将眼泪逼回眼眶步履蹒跚地离开了这里,转头就把东西卖了,确实是价值连城的宝物换得了不少银两。

这些钱就算是对我的补偿了。

6

十月初十是我离开家去成安寺的日子。

其实前几天就该去公主府集合了,但大长公主仁善让我们多和家人相处些时间。

带着行李即将登上马车时母亲不悦地问道:

“宋棠,你长姐还病着,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淡淡地回答道:

“去成安寺住一段时间。”

母亲的脸色缓和了下来:

“难得你有心去寺中为你长姐祈福,早去早回。”

我笑笑没有解释,没有告诉她我这一去三年都不会回来了。

随着马蹄声哒哒马车悠悠地向城外驶去,路过沈府时我让马夫将车停了下来,拿着一个盒子去找沈之鹤。

盒子里是沈之鹤的生辰帖和退婚书。

沈母虽不喜我但绝不会让沈之鹤退婚娶我那和离过的长姐,况且我等了沈之鹤六年如果他提出退婚那便是忘恩负义,于他仕途有碍。

所以沈家不会让沈之鹤提出退婚那就只能让我来提,我愿意成全他们。

我在沈府等了许久也不见沈之鹤。

最后他的贴身侍卫颇为为难地告诉我:

“宋小姐,我家大人不在府内不如您改日再来。”

没有改日了,错过了今天就只能等三年后了。

我摇摇头执意要他告诉我沈之鹤的下落。

侍卫嘴唇蠕动了几下欲言又止:

“大人……大人他和宋大小姐在如意楼。”

我意识到沈之鹤是在陪着长姐所以他的贴身侍卫才吞吞吐吐不愿意告诉我他的下落。

如意楼是昇朝最大的商铺,各种珍宝琳琅满目。

想必此刻两人正在挑选新婚用品,既然如此我就不去打扰他们了。

将手中的盒子交给侍卫后我转身上了马车,再无一丝留念。

7

马车在路过如意楼的时候被拦了下来。

我皱着眉头掀开帘子,拦我的果然是长姐和沈之鹤。

两人皆着一身月白色衣衫,并肩而立,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长姐偏头一脸得意地看着沈之鹤:

“我就说这马车里坐的是三妹妹。”

沈之鹤宠溺地看着她:

“婠卿果然心思玲珑剔透。”

转头看向我时又恢复成了一贯的冷淡:

“阿棠,你这是要去哪儿?”

我敛去眼中神色回答:

“成安寺。”

沈之鹤微微一怔:

“你不是一向不信神佛怎么突然转了性子,罢了,你这性子多读读佛经沉淀沉淀也好,省得将来嫁进来丢我们沈家的人。”

我没有回答沉默地放下帘子催促马夫离开将两人甩在身后。

从此山高水长,我与沈之鹤余生缘尽。

8

大长公主喜静,只在第一天召见了我们,之后便任由我们在寺中自由活动。

相比在宋府的日子我在这里过得很开心,不必小心翼翼地讨好父亲、母亲,不必在长姐面前低小做伏,更不必为了沈之鹤患得患失整日郁郁寡欢。

每日读读经书、抄抄佛经,日子过得平静闲适直到怀安王顾山行来探望大长公主时指名道姓要见我。

这位怀安王我早就听说过,出身高贵却不喜诗书不入朝堂,整日游山玩水不务正业,偏偏陛下极为宠爱这个侄子。

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去见了顾山行,如传闻中一样,他确实生得一副好相貌,身形修长,面目清疏柔和。

顾山行见到我后上下打量一番,嘴角微微勾起:

“阿棠姑娘,我刚刚在寺外打了沈之鹤。”

“啊?”

我嘴角微张,惊讶地看着顾山行。

来之前我曾想过很多种可能,万万没想到是关于沈之鹤的事。

也不知沈之鹤为何得罪了这位怀安王,他的脾气我早有耳闻是半点儿亏都吃不得的。

顾山行这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打了沈之鹤还不解气,听说我是他的未婚妻要连我一起打?

我暗暗咒骂了几句,作为沈之鹤的未婚妻这些年福没享过罪却受了不少,如今还要连累我一起挨揍。

见我迟迟没有回答顾山行又将刚才的话重复了一遍:

“我刚刚在寺外打了沈之鹤。”

我的心猛地一沉,看来怀安王这是十分生气。

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知沈大人哪里得罪了王爷竟惹得您亲自动手?”

顾山行轻笑一声说:

“他在寺院门口吵吵嚷嚷闹着要见你,我嫌他烦没忍住动了手。”

我诧异不已,没想到是因为我。

按理来说我自愿退出成全沈之鹤和长姐他应该高兴才是,为何会追到成安寺来还闹着来见我。

难道是我那退婚书写的还不够明白?

佛门清净不容他人放肆,无论如何此事因我而起需要我去和沈之鹤说清楚。

9

几乎是见到我的那一刻沈之鹤的眼睛就红了:

“阿棠我那日的话你是不是听见了?为何不告诉我你要随大长公主来成安寺礼佛?我娶婠卿只是为了给她治病而已,你才是我的爱人是我认定的妻子。”

“我去求陛下让大长公主放你归家,等你回了家我们立刻成亲。”

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轻声问道:

“然后呢?贬妻为妾,以正妻之礼娶我为平妻?”

沈之鹤的脸上闪过一丝茫然:

“所以就因为这个你就要退婚,宁愿在寺中清修两年也不愿意嫁给我?”

“阿棠,整个晟朝谁不知道你爱慕我,除了我不会再有别的男人娶你。虽只是平妻可我会按当初承诺的一样三媒六聘、十里红妆娶你,婠卿身子弱成婚就由你来管家,待你生下孩子许你亲自扶养,把孩子记在婠卿名下给他嫡出的名分。”

“我向你保证等将来婠卿病逝我就守着你和孩子过完余生,此生再不会有其她女人。”

沈之鹤的语气好像给了我天大的恩赐一般,就因为我喜欢他就可以把我的一颗真心随意践踏,可我宁愿在寺中清修一辈子也不愿意嫁给他。

为了这样一个人蹉跎了数十年,果真是悲哀。

“沈大人,你可知我今年几岁?”

他一愣似乎是没想到我会问这样一个问题,思考了一会儿回答道:

“二十有二。”

我看着他眼中含泪:

“整个燕城还有比我更年长的未嫁姑娘吗?”

“你难道真的不知道三次推迟婚期我要承担多少流言蜚语吗?真的没听过别人在背后是怎么议论我的吗?”

沈之鹤脸色煞白,那些伤人的话他不是没听过只是从来都没放到心上也不曾为了阿棠辩解过一句。

现在想想那些话他一个听着都觉得刺耳更何况是当事人呢。

沈之鹤闭眼声音颤抖:

“抱歉,我以为你不会在意那些话。”

怎会不在意呢,只是没有人撑腰不敢在意罢了。

10

他神色哀伤地走过来抓住我的手:

“阿棠我们不退婚,我不娶婠卿了。”

我冷冷地抽回自己的手:

“沈大人,退婚书我已经给你了。祝你和长姐百年好合、白头偕老。”

“阿棠,阿棠!”

我转身踏进寺庙不欲再与沈之鹤多言。

身后传来沈之鹤的声音:

“阿棠退不退婚由不得你,这一次换我来等你,三年后我必娶你为妻!”

我脚下一顿最终没有告诉他这退婚书我写了两份,另一份交给了沈母。

虽然我父亲这些年官运亨通连带着宋家在燕城的地位水涨船高,却万万入不了这些底蕴深厚的世家大族的眼。

沈母一直都不喜欢我觉得我配不上沈之鹤,如今有机会退婚她绝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在她看来沈之鹤就是尚公主也未尝不可,若不是当年儿子苦苦哀求她也不会松口让我们二人定亲。

因为不喜所以才任由沈之鹤做出三次推迟婚期这样的荒唐事。

如今有机会摆托我还能不损害儿子的名声她当然会牢牢抓住这个机会。

退婚后的第三个月,沈之鹤成亲了。

新娘不是长姐而是长乐郡主。

我早知会是如此。

沈母不可能让一个和离过的女人做沈家的主母的。

听说沈之鹤在大婚当日喝得烂醉,嘴里一直不停地念叨着“阿棠。”

知道我们这段往事的人把消息传到我耳朵里想看一场免费的好戏,可我听过之后只是一笑了之。

我们早已退婚,沈之鹤如何与我何干。

11

沈之鹤成婚后母亲和长姐来成安寺上香特意来见我一面。

多日不见长姐憔悴了许多,看来没能如愿嫁给沈之鹤对她打击不小。

我始终想不明白我们是亲姐妹,她为何非要处处为难我,凡我所有的都要抢走。

如今费尽心机却为他人做了嫁衣不知道长姐心里有没有一丝后悔。

或许是感受到了我赤裸裸的讽刺的眼神她故技重演哭着扑进了母亲怀里。

“娘,三妹妹这是在看我的笑话呢。”

母亲轻轻地拍拍她的背安慰她,疾言厉色地质问我:

“宋棠你为何瞒着我们来成安寺陪大长公主礼佛?若非如此你长姐就已经按照沈之鹤计划的嫁进了沈家。”

我满心苦涩问道:

“他要贬妻为妾要我声名狼藉,难道我还不能为自己打算吗?”

母亲脸色难看地看着我:

“是平妻。”

我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平妻不就是高级妾室,只是说出去好听些罢了。”

“妾室又如何,若你长姐是沈家主母还会害你不成,再说你们两姐妹同嫁一人你也好照顾她。”

我气极反笑:

“那您怎么不与父亲和离后和长姐同嫁两父子,也好时时看顾着她,也免得让她受婆母的磋磨。”

这样浑身是刺的我是母亲从未见过的,因此她愣了好久才想起来骂我:

“不孝女!和你二姐一样狼心狗肺!”

我垂眸敛去眼中的情绪。

当年父亲高升我们举家搬入燕城,二姐却哭着闹着要留在外祖父家。

那时我还不明白为什么现在知道了,是二姐早早地看清了父母亲的偏心不愿意做长姐的血包。

这样一件显而易见的事我却花了十几年才明白。

母亲扬起手想一巴掌扇过来却在半空中被人拦住。

“宋夫人,父母不慈才会让儿女不孝,您要是少偏些心想必阿棠姑娘也不会不孝。”

我定定地看着拦在我面前的顾山行,也不知他是何时进来的。

这些天频频来访让我十分困惑,可以肯定的是我与这位怀安王并无交集,若说是一见钟情我是万万不信的。

只是他身份尊贵我就是有再多不满和疑惑也不敢当着他的面问出口。

没想到今日被他看到了我如此狼狈的一面。

12

“臣女见过怀安王。”

母亲即将脱口而出的骂声卡在喉咙里,脸色难看地向顾山行不情愿地行了一个礼。

有顾山行在场即使她再想打我骂我也只能作罢。

送走了母亲和长姐顾山行打开手里的食匣。

“阿棠姑娘快吃,一会儿该凉了。”

傍林鲜、芙蓉羹、春露桃花糕……

每一样都是我爱吃的。

我不傻,看得出顾山行眼里的爱意,也知晓他这些天频频来访的用意。

只是我与他之间从无交集他又是何时喜欢上我的。

我心有疑惑便问出了口:

“王爷喜欢我?”

面对我直白的提问他尴尬地轻咳一声试图掩饰内心的慌乱,目光游离不敢直视我的眼睛。

“是,我是喜欢你,从很早之前就喜欢你。”

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脸颊烧了起来,完全不受控,再也没有了刚才提问的勇气。

反倒是顾山行此刻镇定了下来,他看着我眼神认真而恳切:

“阿棠姑娘,我很喜欢你写的《晟国游记》。”

我恍然一愣,我写书用的是笔名,少有人知清安先生就是我,也不知顾山行是从哪里打听到的。

外祖父是个游商,常年奔走于各州府之间,我从小是听着他讲述的各地的奇闻异事、山川地理长大的,我深深为此着迷并将这些故事写了下来汇集成册。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只不过一本书而已值得堂堂怀安王记这么久吗?

许是看出了我的疑惑顾山行主动向我解释:

“我是云川,给你写信的云川。”

我一愣,记忆在脑海中逐渐复苏。

13

云川是我最忠实的读者,在我写书那两年里我们两个通过书信互相倾诉。

后来因为母亲的阻拦我没能继续把书写下去,自觉让云川失望了便心虚地断了和他的书信往来。

万万没想到云川居然就是怀安王顾山行。

“阿棠你想不想离开这里去看一看晟国的大好河山,将那本游记写完?”

我怔怔地看着他,我想,我当然想。

没能亲眼见过外祖父口中的大漠黄沙、江南烟雨、岭南风光一直是我的遗憾。

当年父亲高升带着我们举家搬到了燕城,从那以后母亲便不许我碰那些杂书,我每日要学习琴棋书画、女红针黹,跟着宫中的嬷嬷学习礼仪,渐渐地连我自己都快忘了我写过这本书。

我曾和沈之鹤提过此事,他那时皱着眉头说:

“你一个女子不在家相夫教子而要去游历山川成何体统?”

“宋棠,沈家需要的是一个贤惠得体、端庄大方的主母,莫要让我再听见你说这样的话。”

我以为我此生都要被困在后宅里了却没想到顾山行给了我希望。

我满怀期待地问顾山行:

“我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

他的眼神亮晶晶的,真诚又恳切。

“阿棠你等着,我这就去禀告皇叔和大长公主,今后你想去我就陪你去哪里。”

顾山行近乎是狂喜地飞奔出我的院落。

三天后一道圣旨的颁布震惊了整个燕城,陛下下旨为我和顾山行赐婚,册封我为怀安王妃。

14

我回宋家待嫁时沈之鹤来寻我。

多日不见他憔悴了许多,和往日那个光风霁月的沈大人相去甚远。

“阿棠,你还好吗?”

我冷着脸朝后退了几步和他拉开距离:

“离开了你,好得不能再好了。”

他垂着头送上一个木匣,模样看上去颇为可怜。

“阿棠,送你的新婚贺礼。”

是一匣珍珠。

我想起十九岁和沈之鹤一起逛街时他买了一匣珍珠,我当时以为他是送给我的,满心欢喜地向他描述这些珍珠嵌到我出嫁时的凤冠上时有多好看。

他平静地打断我的话:

“阿棠这珍珠不是给你的,是送给婠卿做添妆的。”

时隔多年他送我一匣珍珠却已是物是人非。

“不必了。”

我指了指怀王府刚送来的凤冠,那上面嵌了一十六颗珍珠,个个晶莹圆润、光彩夺目。

沈之鹤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顿时脸色大变手中的木匣掉在地上,一颗颗珍珠滚落满地都是。

他神色痛苦地看着我:

“到底是我晚了一步,阿棠我们是不是再也没有可能了。”

我点点头:

“绝无可能。”

沈之鹤苦笑一声:

“阿棠,这世间男子多薄幸,我如此顾山行亦是如此。”

“与其选他为何不信再我一回?”

我简直要被气笑了:

“沈之鹤,你视我为扫帚他却视我为珍宝,你费尽心机贬妻为妾顾山行却为了能让我成为他的妻子在朝阳殿跪了两天两夜。”

“因为他我才知道原来我宋棠也值得被人珍视、爱护,我不知道将来会如何可现在的顾山行比你好千倍万倍。”

沈之鹤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15

成亲那日十里红妆、锣鼓喧天。

顾山行把他认为最好的都给了我。

婚宴上有人借着醉酒挑衅:

“王爷可知王妃心里有别的男人,为了沈大人可是等了整整六年。”

顾山行的脸色沉了下来:

“知道又如何,要不是沈之鹤薄情寡义我也不会有可趁之机从他手中抢走阿棠。”

成婚一个月后我们拜别众人前往北疆,走的那一日在城门口遇到了被贬为庶人的沈之鹤和我的父母亲、长姐。

一月不见往日光风霁月的沈之鹤满脸颓废胡子拉碴,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是皱巴巴的。

他的岳丈长乐王勾结朝臣妄图左右立储之事,可陛下正值壮年怎会别人觊觎他的皇位。

长乐王被处置后沈家作为他的姻亲也被牵连了,沈家在朝的官员杀的杀、罢的罢、贬的贬。

一夜之间树倒猢狲散,偌大的沈家就这么萧条衰落了。

没想到沈母精挑细选的儿媳妇儿却葬送了他们沈家的百年荣耀。

而我父亲也受到了牵连被抄家罢免了官职,只能带着母亲和长姐回青城老家。

父亲入狱那日顾山行问我是否要全力保下他,我摇了摇头:

“保住一条命即可。”

他们生我养我一场如此也算还了恩情。

父亲汲汲营营一生最后却落得镜花水月一场空,母亲和长姐养尊处优了这么久,后半辈子却要为了生计而奔波。

如此这般也算是他们的报应。

远远地看见我母亲和长姐急切地跑过来要找我却被父亲拦住,他看着我的眼神里带着愧疚和懊悔。

时至今日他终于像个父亲了可我已经不需要了。

我放下帘子隔绝了一群人的视线。

身后传来沈之鹤撕心裂肺的声音:

“阿棠,阿棠!阿棠,我错了!”

沈之鹤失魂落魄地追了上来,顾山行催促马夫快马加鞭离开。

我有些好笑地戳了戳他:

“吃醋了?我心里早就没有他了。”

顾山行把脑袋放到我的肩膀上蹭了蹭说:

“我当然相信阿棠了,我只是不想让你看见他,一眼都不行。”

我笑着扎进顾山行的怀抱:

“好,从今以后我只看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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