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梅树下的真心

是夜，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朱红宫墙之上。历千撤处理完政务，怀着几分忐忑，踏着清辉再次来到了长寿宫。他挥手止住了欲通传的宫人，独自悄然步入殿内。

殿内灯火温暖，只见苏酥正慵懒地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卷游记，神情专注，仿佛沉浸在那字里行间的山水之中。昏黄的烛光在她侧脸投下柔和的阴影，长睫微垂，静谧得如同一幅画。

历千撤心中微软，又带着些许不安，小心翼翼地走近，轻声唤道：“酥酥，今日……跟你哥哥聊得怎么样？”

苏酥闻声，缓缓放下书卷，抬眸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她起身，依着宫规，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声音清冷疏离：“皇上吉祥。谢皇上恩典，让臣妾兄长入宫一见。”

说罢，便又重新拿起游记，目光落回书页上，俨然一副不欲多言的模样。

历千撤见她这般规矩守礼，比前几日的冷淡更让他心慌。他赶忙上前，不由分说地将人从软塌上捞起，紧紧拥入怀中，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酥儿怎的还在生气呢？纪之难道没跟你解释明白？那都是裴玄的主意，朕只是……”

苏酥在他怀里挣了挣，未能挣脱，便由他抱着，语气却依旧平淡：“哥哥都跟臣妾说了。皇上要立谁为后，是前朝大事，臣妾无权干涉。即使不是裴家妹妹，将来皇上选了其他贤德女子，臣妾也自会恪守妃嫔本分，对皇后礼敬有加，绝不叫皇上为难。”

“胡说！”历千撤手臂收紧，急声打断她，“朕从未想过要立他人为后！从前没有，今后也不会有！若真有皇后之位，那个人也只能是你！”

苏酥闻言，却在他怀里轻轻笑了，那笑声带着几分自嘲与凉意：“臣妾不敢。有太后在，难道皇上就不怕外戚独大，重蹈干政覆辙了吗？”

“酥儿，”历千撤将她转过身来，迫使她看着自己的眼睛，目光深沉而认真，“是，我承认，以前对你，我确实心存顾虑。你那时年纪小，性子烈，行事……太过任性直接，我确实未曾将你与皇后之位联系起来，但也从未属意过旁人。可如今不一样了……”

“是啊，不一样了。”苏酥接过他的话，眸中划过一丝痛色，“皇上是觉得如今的苏酥听话了，乖顺了，懂得收敛锋芒，不再像从前那般嚣张跋扈了，是吗？”

她定定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人都是会变的。可臣妾从不觉得从前那个一心只有皇上、喜怒皆因皇上的自己，有哪里不对！若将来有新妹妹入宫，抑或是皇上又宠爱了哪位嫔妃，为了自保，为了心里那点不甘，臣妾说不得也会变回原来那般，甚至更加‘嚣张跋扈’，到那时，皇上是不是要将臣妾贬去冷宫？”

“不许胡说！”历千撤脸色骤变，尤其是听到“冷宫”二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个梦境——她在冷宫中蜷缩着，啃食着干硬的树皮……“朕怎么会！朕绝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

“怎么不会？”苏酥眼中泛起水光，却倔强地不让它落下，“皇上雷霆震怒的时候，臣妾又不是没见过。被贬为答应，迁居这长信宫偏殿时，内务府克扣用度，冬日连块好炭都没有，与秋菊挤在耳房取暖的日子，臣妾也熬过来了。那时，又何曾见皇上在意过一分？”

历千撤见她油盐不进，心知光靠言语难以消除她心中积郁的寒冰。他深吸一口气，忽然拉起她的手：“好，既然说不通，朕带你去个地方。”

“皇上要带臣妾去哪里？”苏酥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挣扎不得，只能被他半抱半拉地带出了长寿宫。

夜风微凉，他牵着她，穿过熟悉的宫道，绕过几处殿宇，最终来到一处略显偏僻，却打扫得十分洁净的宫殿前。院中，一株老梅树姿态虬劲，在月光下静静伫立。

这里……苏酥怔住了。这是历千撤幼时居住的寝殿，也是她小时候，常常追在他身后跑的地方。

历千撤牵着她，走到那棵梅花树下，目光悠远，仿佛陷入了回忆：“小时候，朕最喜欢在这树下赏梅。而你，”他转头看向她，眼神温柔，“总是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跟在我后面，‘撤哥哥’，‘撤哥哥’地叫个不停。”

他轻轻握住她的双手，掌心温热：“那时的你，活泼可爱，有如小太阳，明媚照人。朕心里……是欢喜的。”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然，“可父皇自幼教导朕，为君者，喜怒哀乐不能形于色，心思更不能宣之于口。朕习惯了隐藏，也习惯了……连对你的喜欢，都要小心翼翼地藏起来。”

“后来，听闻你父亲要为你相看人家，朕慌了。”他凝视着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情意，“所以在你及笄后，朕便迫不及待地将你纳入宫中。那时朕只知道，心里是喜欢你的，不能让你嫁给别人。”

苏酥心头巨震，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是后来，”历千撤语气带上愧疚，“你入宫后，性子愈发骄纵，行事常让朕不知如何是好。酥儿，你可知，在你入宫前，入宫后，朕都只有你一人。召见其他嫔妃，不过是做给太后与前朝看的表象，朕从未碰过她们。”

他抬手，轻抚过她惊讶的脸颊：“你脾气越来越差，对旁人毫无容忍之量，朕后来细想，终究是朕的错。是朕没有给足你心安，没有让你确信朕的心意，用尽方法，只想让朕的眼光只停留在你一人身上。”

“宁王世子一事，朕从未相信是你所为。但当时你树敌太多，朕既想借此磨磨你的性子，也想给宁王和朝臣一个交代，不得不将你贬为答应。”他眼中满是悔痛，“如今想来，是朕用错了方式。朕心里从头至尾，都只有你一个人，从未有过旁人。酥儿，你可能明白？”

苏酥呆呆地看着他，这一番剖白，如同惊雷在她心中炸开。虽然他未曾直言那三个字，但字里行间，皆是深埋多年的情意。

她声音微颤：“你……你既然……喜欢我，为何我在长信宫被克扣用度，受苦受冻时，也不见你在意？”

“是朕的疏忽！”历千撤急忙道，“朕不知如何对待心爱之人，甚至不知该如何表达。本是想磨一磨你的性子，沈高义揣摩错朕的意思安排的居所，下人见风使舵胆大包天克扣，朕起初确实不知！但除夕那夜朕发现后，立刻重罚了那些奴才，你可还记得？”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沈高义闻言，连忙上前一步，躬身道：“贵妃娘娘明鉴，千错万错都是奴才的错！皇上当时雷霆震怒，杖责了内务府涉事之人，还命奴才立刻将炭火按双倍之数补给，之后您宫中用度，皆按上等份例，从未短缺。那日后御膳房给您加的菜，也是皇上见您清减，特意吩咐的，就怕您亏了身子。”

苏酥猛然想起那段时日的变化，迟疑道：“所以……那天晚上，是你去了长信宫？”

历千撤点了点头。

苏酥脸颊微热：“所以……不是臣妾梦游，是皇上将臣妾抱去寝殿的？”

“是朕。”历千撤想起那夜她与秋菊相拥而眠的情景，语气不由带上了醋意，“以后不许再跟宫人挤着睡，成何体统！”

“那时天寒地冻，偏殿冷得如同冰窖，挤在一起才暖和。”苏酥低声道。

“有朕在，谁敢让你受冻！”历千撤斩钉截铁，将她搂得更紧，“以后，朕就是你的暖炉。”

苏酥偏过头，心里却想：之前让我冷的，不就是你么。

历千撤仿佛看穿她的心思，双手捧住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目光灼灼，誓言般郑重：“酥儿，以前是朕不好。朕以后会学着好好待你，必不让你再有惶恐，让你心安。皇后之位，只会是你的，朕绝不会让予他人。”

苏酥心跳漏了一拍，却仍嘴硬道：“皇上就不怕太后借着臣妾的手，算计于你？”

历千撤深深地看着她，眼中是全然的痴缠与信任：“你会吗？”不等她回答，他便笃定道，“即便你会，朕也甘之如饴，任你算计。”

这般毫不设防的深情，让苏酥心头一烫，脸颊瞬间绯红，羞赧地垂下眼睫：“皇上如今……倒会说这些好听话来哄人。”

历千撤见她终于不再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心中大喜，低笑着凑近她耳边，气息温热：“那你可见朕，还跟谁说过这样的‘好听话’？”

“臣妾……臣妾怎知道。”苏酥耳根都红透了。

“不知道便不知道吧，”历千撤心情极好，朗声一笑，忽然将她打横抱起，“总之，不许再冤枉朕！”

苏酥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颈：“皇上！”

“夜深了，”历千撤抱着她，大步流星地朝长寿宫走去，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与期待，“朕的贵妃，该回宫安寝了。”

月光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依偎在一起，仿佛再也无法分开。那棵见证了他们童年与此刻真心的老梅树，在夜风中轻轻摇曳，暗香浮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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