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楚文强
楚卫良关上门后，一边翻开了厚厚的工契，一边呼叫琴，他有些迫不及待的通知家里这个好消息。
他看了看时间，正是午餐的时候，他的父亲在老家的国企里担任着一个财务部门的小领导，在楚卫良高考结束后，他的父母就将学区房卖掉，在工作单位的附近买了个电梯房，所以单位距离家里也就十多分钟的步行路程，父亲每天中午都会回家吃饭，顺便睡个午觉。
在楚卫良的记忆里，父亲楚文强是一个略显刻板的男人，对楚卫良很是严厉，以至于他每次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都会赶忙找个安静的地方接听，小时候在家里能够清晰地分辨出父亲上楼梯的脚步声，练就了在三秒内关电视回屋看书学习的一系列连招。
同样的，楚文强对自己更是严厉，从业将近二十五年没出现过任何差错，他在工作上一丝不苟，也不太愿意变通，以至于同期干部里他的晋升速度是最慢的。
在生活中也是如此，楚文强每天会比同龄的中年男人提前起床至少一个小时，甚至是大雪纷飞的深冬也是如此，很多年前的一天，楚卫良借口去同学家补习，凌晨四点的时候和伙伴在网吧中激战到饥肠辘辘，哆哆嗦嗦地裹着棉袄去寻找馄饨店。
这个时间点的北方，只有蔬菜市场的正门才开早餐店，因为很多菜农要在这个时间批发和分选，方便在天亮后售卖，然而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正和伙伴们讨论刚刚在游戏中厮杀的细节的时候，在这刺骨的寒风中竟然能迎面碰到出门买菜的父亲。
正当楚卫良双腿发软万念俱灰之时，楚文强就那样的和他擦肩而过，就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那时候的他还在心里暗自嘀咕着，会不会是因为天太黑没有认出来自己，第二天放学后他满怀忐忑的回到了家，发现父亲并没有提及此事，他还在庆幸父亲果然没有认出来自己。
多年后高考结束的那天下午，他被裹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走出校门，校门外是黑压压的一片家长，正当他在思索如何找到家人的时候，突然就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按在肩膀上拉出了人群。
坐在车里的楚卫良问父亲怎么这么容易就在人群中发现了自己，父亲正在接着工作电话没有回答，坐在副驾驶的母亲温柔地笑了笑：“你爸找你就像在一袋豆角里找到一根茄子那么简单。”
楚卫良也笑了，笑着笑着笑容就僵在了脸上，他这才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凌晨，一个父亲怎么可能认不出迎面走来的儿子，只不过是选择用一次沉默换来儿子那本就稚嫩又脆弱的尊严。
回家后母亲端出了早已做好的饭菜，父亲的工作电话一直在打着，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似乎在耐心地指导新人，母子二人坐在餐桌上闲聊着，母亲虽然叫赵小静，却一点都不安静，她喋喋不休着，脸上写满了对高考分数的担忧。
这也可能和赵小静的工作有关，她在一个政府机构的窗口上班，每天都要接待各式各样的男女老少，帮他们耐心地填好表格，一再的嘱咐所需材料和业务流程。
在这充满成年意义的一天里，楚卫良的手机此时早已积攒了无数来自同学好友的未接来电，就等他出门后一起庆祝这一辈子只有一次的考后狂欢。
他进屋后连外套都没有脱，匆忙扒拉一口饭后就迫不及待的穿鞋出门，坐在沙发上正在打电话的楚文强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赵小静从厨房中走出，在钱包里点了半天，抽出了五百块钱塞到楚卫良的手中：“毕业了就大方一回。”
五百块当时对于楚卫良来说简直就是天文数字，他眼冒星光，一时间都不太敢接。
楚文强见状短暂的插了一句话：“你就惯着他吧。”
赵小静闻言后翻了个白眼：“寒窗十年，我儿子好不容易毕业了，还不让人潇洒了。”
楚文强轻笑一声：“你让你儿子潇洒，那你从你自己钱包里拿啊，拿我钱包算什么本事。”
“咋？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啊？”赵小静把钱塞进楚卫良的手里：“快去吧，别让小伙伴等着急了。”
楚卫良喜上眉梢，拿着钱就重出了家门。
时光荏苒，当楚卫良毕业后坐在光哥的“公司”里百无聊赖地坐着的时候，他总是逃避母亲让他回家的建议，哪怕他去网吧或浴池住一宿，也尽量在减少回家的次数。
他回家后总能听见父亲的叹息声，再有几年父亲就要退休，多年积累的老关系和老熟人也都再也派不上用场，给他安排工作的事还是遥遥无期。
赵小静也总嘟囔着，谁谁家儿子一毕业就进互联网大厂了，挣年薪，现在在四季如春的南方上班，今年年底回来结婚，明年他爸就能当爷爷了。
谁谁家儿子考进了海关，穿着制服可帅了。
谁谁家儿子……
左边是父亲的叹息，右边是母亲的唠叨，留给楚卫良的只剩下了逃避，他不回家不是因为讨厌他们给的压力，恰恰相反，他是在讨厌自己，讨厌自己的平凡和无力。
此时楚卫良迫不及待的翻开了文件夹，厚厚一叠装订好封面的纸张，造型朴实而大气，黑色封面，映入眼帘的是标准的方正小标宋二号加粗的鎏金字体：《特特勤局拟用人劳动协议》。
电话接通，传来了久违的母亲的声音：“怎么了小良？”
“我爸呢？”楚卫良迫不及待的想要分享喜悦。
“在这了。”赵小静说道，随后电话里的声音变小：“你儿子找你。”
“你俩我都找，我这有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啊？”父亲日渐苍老的声音传来。
“我考上工作了。”
电话那边短暂的安静，随后是赵小静的声音：“儿子你可别被骗了，你现在在哪儿？”
“京城啊。”
“没说什么出国的事吧，我跟你说现在打着招聘的幌子骗人的可多了，把你骗出国后搞一些违法的事，电视上都演了。”
“哎呀没有啊，正经工作，带编制的。”楚卫良感受着熟悉的唠叨，此时却显得无比悦耳。
“儿子你知道编制是什么意思么？”楚文强的声音传来。
“当然知道了，得考，考了之后才有。”
“那你考了么？”
“没有。”
“听话，回家，你现在在哪儿了？京城的哪个地方，我要跟你视频。”
“哎呀，说了你们都不信，真的是，正经工作，吃皇粮的。”
“还吃皇粮。”赵小静抢过了电话：“你的本事我俩还不知道么？吃草都吃不上，你可千万别上当了，你在哪个位置，让你爸找他老同学去接你。”
“要不然咱们视频，我给你们看看合同。”
“行，视频。”
电话挂断后，琴很贴心的将视频连接到电视上。
“这个我能给他们看么？”楚卫良指了指手中的工契。
“当然可以，父母享有对你一切的知情权，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将特特勤局具体职能发送到他们的手机上。”
“那还是算了，别吓到他俩。”
正说着话的功夫，视频接通了，电视上赵小静的脸几乎占据了整个镜头：“儿子你这是在哪儿？怎么还瘦了？你这不是让人软禁了吧？楚文强你快看看你儿子。”
镜头挪到了正在吃饭的楚文强身上，他放下筷子，戴上了眼镜。
“我这是酒店，谁家软禁能给这么好的居住环境？”
“停，你俩先听我说，看看这是什么。”楚卫良拿起工契朝着镜头晃了晃。
“特特勤局……”楚文强扶着眼镜看了一眼：“行了儿子，爸给你买票，不管你在哪儿，赶紧回家。”
“爸你先别着急，你等我也看一看，我找一找足够有说服力的地方。”楚卫良一边说着一边翻开了工契。
一连翻了数页都是保密守则和法律条款，楚卫良清晰地感觉到视频那边的二老越来越焦虑，他加快了手中的速度。
“找到了，劳动薪酬方面。”
“你说我们听着呢。”
“自考核结束后，用人单位按任务……啊不是，按劳务等级划分薪资标准，每次任……这块不看，在这了，原则上每月薪资不低于当地人均可支配收入的十倍，如京城驻派月薪为个、十、百、千、万、六十万？每个六十万？”楚卫良看着一串数字不禁惊呼出声。
“小良你听我说。”电话那边听到楚卫良说出薪资待遇后也躁动了起来，但是这种躁动不是欣喜，而是笃定了儿子被骗的事实：“你还年轻，从小爸就教育你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切记天上掉馅饼的陷阱，你先回家，咱们从长计议。”
“爸，妈，咱家要发财了。”楚卫良的目光有些呆滞的看着屏幕。
“是，爸知道，爸先给你买票，你在哪儿？确定是京城吗？”
“不确定，我感觉我在天堂。”
“儿子你快别吓唬妈了。”赵小静抢过了手机：“你快回来，再不回来我就报警了。”
“这样，给我半个小时的时间，半个小时我不能说服你们，我立刻就回去，就这样，先挂了。”
没等视频那边回话，楚卫良就匆忙挂断了视频，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他要想一个万全的办法，能够让父母相信的办法。
感受着手机不停传来的震动，楚卫良越发焦躁了起来，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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