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远方来信
化学实验室的白炽灯亮得晃眼,玻璃器皿折射出冷光。
裴瑾攥着记录本,指尖泛白,站在徐寿身后,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他是这实验室的当家人,陈林的亲传弟子。
不过论化学造诣,他远不及徐寿。
可徐寿如今是工业部总长,手底下管着十几个大小实验室,早没精力盯某一个具体摊子。
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沉稳有力。
裴瑾眼睛一亮,和徐寿对视一眼,连忙迎了上去。
实验室烧钱如流水,这点裴瑾比谁都清楚。
可他们这群人,大半是半路出家的新手,跟着陈林的图纸照猫画虎,捣鼓了大半年,也没拿出什么像样的成果。
每天重复陈林安排的实验步骤,心里早憋着股劲儿。
这次人造黄油做出来,还是能赚真金白银的硬货,两人夜里都没睡踏实。
此刻见陈林进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裴瑾的心“咯噔”一下,直接提到了嗓子眼。
“会首,那几位洋人……是不是吃不习惯?”徐寿往前半步,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须,语气里带着点试探。
陈林停下脚步,看了看两人紧绷的脸,突然“嗤”地笑出声:“习惯?他们恨不得把盘子都舔干净。以后啊,咱们的厨房,怕是要天天给这些洋技师加黄油了。”
原来方才的严肃都是装的,就为了逗逗这两个一门心思搞研究的理工男。
“哈哈哈!太好了!”裴瑾紧绷的神经一松,兴奋得直跺脚,手里的记录本都差点甩出去,“我就说咱们的配方没问题!”
“你们辛苦了。”陈林走上前,抬手拍了拍裴瑾的肩膀。
他年纪虽轻,个子却比裴瑾高出一头,这一拍,竟带着几分长辈的沉稳,毫无违和感。
实验室里的人,大多比陈林年长。
可跟陈林相处时,没人会把他当毛头小子。
很多时候,他眼神里的笃定,说话时的条理,比二三十岁的读书人还要成熟。
“会首这话折煞我了。”裴瑾连忙欠身,语气诚恳,“这实验方案都是您定下的,从原料配比到工艺步骤,写得一清二楚,我们就是按图索骥,没什么功劳。”
他说的是实话。陈林给的方案详细到近乎苛刻,他们不过是执行者。
没人知道,这种叫“人造黄油”的东西,在原本的时空里,还要等二十年才会诞生。
在欧洲,黄油是重要的军需品,更是寻常人家消费不起的奢侈品。
当年拿破仑三世为了解决军队的黄油供应困难,才让人开始研究替代品。
陈林不过是提前把这东西搬了出来。
夜色渐浓,陈林揣着一小盒黄油,趁着暮色赶往租界。
解决了生产问题,接下来还要敲定销售环节。
最近琐事缠身,他已经有些日子没去颠地洋行了。
如今的颠地洋行,早成了他对外贸易的代理人。
顶着英国洋行的名头,很多事情办起来,比他自己出面要方便得多。
洋行二楼的书房,暖黄的灯光从百叶窗漏出来。
珍妮正歪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本《红楼梦》,鼻梁上架着副金丝眼镜,看得入神。
这阵子,她迷上了中国古典文学,开口闭口都是“林妹妹”“宝哥哥”。
听到脚步声,珍妮抬眼,看到陈林推门进来,立刻放下书,学着戏文里的腔调,捏着嗓子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林哥哥。今儿个怎么想起我这破地方来了?”
她本是混血,深眼窝高鼻梁,偏要学江南女子的温婉,那模样别有一种风情。
陈林被逗得笑出声,走过去,用手指轻轻撩起她的下巴,故意逗她:“呦,珍妮妹妹这是不欢迎?那我走便是。”
“哼!”珍妮一把拍开他的手,俏脸一扬,冷哼一声,“定是有差事要我办,不然哪会想起我?”
她这话没说错。
平日里在洋行,她是说一不二的“女老板”,冷着张脸,御姐范儿十足,生怕镇不住那些老油条。
只有跟陈林打情骂俏时,才能卸下伪装,放松片刻。
“这次还真不是找你办事,是给你带好东西来了。”陈林说着,从怀里掏出个精致的木盒,递到她面前。
珍妮打开一看,里面是块淡黄色的油脂,顿时皱起眉:“还说带好东西,你不知道我不爱吃西餐?”她把盒子推回去,小嘴撅得能挂油瓶,“我生气了。”
“别急着生气。”陈林按住她的手,神色认真起来,“我不是送你吃的,是送你一桩赚钱的生意。你知道,在英国,一磅黄油卖多少钱吗?”
“大概七到十便士。”听到“赚钱”二字,珍妮的眼神立刻变了,坐姿也端正起来。
她知道,陈林不会平白无故拿块黄油来逗她,这东西肯定不一般。
清国人的饮食里,本就少见肉蛋奶,黄油更是稀罕物,几乎没人生产。
市面上偶尔能见到的,都是洋行从欧洲运来的,价格高得离谱。
“我的这个黄油,一磅成本不到两便士。”陈林的声音不大,却像颗炸雷,在珍妮耳边响起。
“什么?”珍妮猛地把盒子拽回来,凑到鼻尖前仔细闻了闻,又用指尖戳了戳,“这真的是黄油?”
色泽鲜亮,奶香味浓郁,甚至比她在英国吃的还要醇厚些,似乎还加了点香料。
可这成本,实在低得离谱。
“为什么这么便宜?”她抬眼,满眼都是好奇。
“因为这是我在实验室造出来的。”陈林笑得坦然。
“啊?吃的东西也能造?”珍妮惊得合不拢嘴,下意识把盒子往旁边挪了挪,像是怕这“人造”的东西有问题,“这东西……能吃吗?”
“当然能吃。”陈林解释道,“原料就是普通的植物油,豆油、棕榈油、葵花籽油都行。”
“那味道能跟真的一样?”珍妮还是不放心。
陈林摸了摸鼻子,有些心虚:“呃……确实要加些香料和添加剂调调味道,不过你放心,吃不死人。”
珍妮被他逗笑了,随即反应过来:“你是想让洋行把这东西卖到欧洲去?”
“聪明。”陈林打了个响指,“怎么样,这生意能做吗?”
单看成本和售价,这简直是暴利。
珍妮立刻算起账来:“几倍的利润,而且黄油在欧洲是必需品,军方正愁供应不足,肯定不愁销路。”她顿了顿,又想起个关键问题,“这东西适合船运吗?欧洲的黄油都很难保存,运到地方就坏了大半。”
“保存的问题,我来解决。”陈林胸有成竹。
他手里有干燥剂的配方,真不行,弄出点简易防腐剂也不是难事。
反正这东西是卖给洋人吃的,国人本就不习惯这个味道,也不用担心影响自己人。
两人三言两语,就敲定了合作细节。
洋行这边先派人联系欧洲的黄油销售商,尤其是军方采购渠道,拿到订单再发货,这样更稳妥。
还要安排人到南洋各地收购廉价的棕榈油。
本土这边,新开垦的盐碱地,陈林也要安排人种大豆、油菜。
这些具体的琐事,自然都落在了珍妮头上。
“终究还是给我找活儿干。”珍妮幽怨地看了他一眼,美眸扑扇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封封好的信,蜡封上印着颠地洋行的徽章,“喏,这是从北美带回来的,跟着公司的船一起到的。”
“船队都回来了?”陈林惊讶地接过信,指尖碰到信纸的瞬间,才猛然想起,刘丽川去北美,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1847年的旧金山,刚被米国人改名为圣弗朗西斯科。
在此之前,它叫耶巴布埃纳,一个拗口的西班牙名字。
去年,也就是1846年,米国人打败了墨西哥,一支来自东海岸的舰队占领了这里。那时的旧金山,不过是个只有八百多居民的小渔村。
直到今年年初,两艘英国商船停靠在海湾。
船上下来一群黄皮肤的东方人,为首的正是刘丽川,还有一个名叫洛克洋行管事,作为名义上的经理。
他们拿着颠地洋行的执照,要在这里开设分公司。
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已经很多年没人前来投资了。
这群人的到来,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这里是米国海军的地盘,说了算的是海军上校约翰·蒙哥马利。
洛克一开始送上的礼物——一箱瓷器、一箱茶叶、五匹丝绸,根本没入这位上校的眼。
真正让蒙哥马利点头帮忙的,是一瓶不起眼的小蓝丸。
那药丸让他在墨西哥情人面前重拾雄风,从此对颠地洋行另眼相看,大开方便之门。
不管是圣弗朗西斯科还是耶巴布埃纳说起来都拗口。
刘丽川便给这里起名金山城。
来之前,陈林就告诉他,这片土地的溪流和山区里,藏着大量黄金。
洋人起的名字又长又难记,他便自作主张,给这里取了个饱含思念的名字——既因为有黄金,也因为这里的海湾,和沪上的金山卫格外相似。
每次念起“金山”二字,他总会想起沪上的陈家湾,想起陈林,想起会里的兄弟,想起远在家乡的亲人。
如今的金山城,放在国内,不过是个偏远小镇规模。
唯一的主街旁,一栋两层砖石小楼拔地而起,墙体厚重,后面还带着个大院子,被高高的围墙围得严严实实。
当地人时常嘲笑这家英国公司,觉得他们花冤枉钱盖这么坚固的房子,简直是脑子不清醒。
小楼的一楼被改成了展示厅,摆着丝绸、瓷器、茶叶这些东方商品,可这里的人消费能力有限,买的人寥寥无几,生意冷清得很。
刘丽川却毫不在意。
他来这里,本就不是为了赚钱。
二楼的天台上,他学着陈林在沪上的宅子,也弄了个小露台。
每到夜深人静时,他就搬张藤椅坐在上面,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
这里与国内相隔万里,明明靠海,却异常的干燥,冬天的时候反倒是下雨的季节。
可天上的月亮,和家乡的一样圆,一样亮。
“会首,都查清楚了。”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丽川回头,看到刘承宗站在月光里,手里拿着个布包,神色凝重。
他站起身,拍了拍藤椅上的灰尘,声音沉稳:“说。”
刘承宗走上前,将布包递给他:“按照您的吩咐,我们沿着周边的溪流探查,在这几处地方,都发现了金沙。”布包里,是几块沾着湿润泥土的石头,缝隙里隐约能看到细小的金色颗粒。
刘丽川捏起一块石头,迎着月光看了看,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来金山的第一步,算是踏稳了。
有了黄金,就能招兵买马,就能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打下一片基业。
海风渐大,吹得他的长衫猎猎作响。
远处的海湾里,传来商船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
“华工的事情查的怎么样了?”刘丽川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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