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实务科
洪武十年的五月,金陵城热得有些早。
武英殿内的冰鉴化了大半,那一丝丝凉气还未散开,便被御案前跪着的一排绯袍大员身上的细汗给冲没了。
朱元璋坐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本没批完的折子,脸色铁青。
这已经是今早发作的第三回了。
“没人?又是没人?”
朱元璋将折子往下一扔,正砸在户部尚书徐铎的乌纱帽上。
帽子歪了,徐铎没敢扶,只是把头埋得更低,额头贴在地上,那砖上的凉意倒是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陛下,非是臣推诿。”徐铎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也透着股子无奈的实诚。
“自上月北镇抚司雷霆手段,户部四个清吏司,除了几个刚入职的笔帖式,掌印的主事、员外郎,连带着下面算账的积年老吏,被抓了七成。如今两浙的夏税账册堆满了架阁库,都要顶到房梁了,却连个能拨算盘的人都凑不齐。”
旁边的工部尚书也跟着磕头:“陛下,工部也是一样。龙江船厂那三百艘船要入库、定级、修缮,原本的都水司郎中进了诏狱,现在那船都在江面上飘着,没人敢接这烫手山芋。”
(清吏司和都水清吏司郎中,前者设于洪武二十三年左右,后者始设于洪武二十九年,这里为了行文需要,都改为洪武十年已有。)
朱元璋冷哼一声,目光扫向站在武官那一列的徐景曜。
徐景曜穿着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间挂着那块指挥同知的腰牌,神色淡然,仿佛这就差要在武英殿上哭丧的文官们与他毫无干系。
“徐同知。”朱元璋点了名,“你抓人抓得痛快,如今这朝廷的摊子铺不开,你说咋办?难道要咱这个皇帝亲自去拨算盘?”
“臣不敢。”
徐景曜出列,行礼,动作行云流水。
“陛下,徐尚书说没人,臣以为不妥。”
“哦?”徐铎忍不住抬头,胡子都在抖,“徐大人,北镇抚司的诏狱都快塞不下了,你还要说风凉话?”
“诏狱里塞的是硕鼠,不是干吏。”
徐景曜转过身,没看徐铎,而是指了指殿外。
“大明朝缺官,但不缺人。尤其是缺那种能干实事、会算账、懂水利的人,唯独不缺只会抱着四书五经谈仁义道德、背地里却男盗女娼的清’。”
这话太毒,像是一巴掌抽在了满殿文官的脸上。
几个御史言官气得浑身发抖,若非忌惮徐景曜的名声,怕是早就冲上来死谏了。
“说人话。”朱元璋不耐烦的敲了敲桌子。
“是。”
徐景曜拱手。
“臣以为,既然户部、工部缺人,那便招人。但不能按以往的科举路子招。”
“科举三年一考,考的是八股文章,选出来的是老爷。如今账册堆积如山,要的是能把头埋进故纸堆里、把那烂账算清楚的伙计。”
“臣请旨,开恩科。”
“恩科?”朱元璋来了兴趣,“这时候开恩科,礼部筹备至少得半年,远水解不了近渴。”
“不是礼部的恩科。”
徐景曜摇了摇头。
“是在商廉司开的实务科。”
“不考四书,不考五经,不考策论。”
“只考三样:算学、律法、堪舆。”
“凡身家清白者,无论是落第秀才,还是商铺账房,哪怕是乡野村夫,只要能在一炷香内算清十笔流水账,能看懂鱼鳞图册,便可录用。”
“录用者,不授品级,只给吏身,入各部帮办。试用三月,若无差错,且能查出旧账漏洞者,破格提拔为从九品主事。”
大殿内一片哗然。
这简直是离经叛道!
自古以来,官是官,吏是吏,那是云泥之别。
让账房、村夫入朝堂,还要给官身?
这让那些寒窗苦读十年的士子脸往哪搁?
“荒谬!简直荒谬!”
左都御史忍不住了,跳出来指着徐景曜大骂。
“朝廷取士,重在德行!重在圣人教化!你弄一帮市井之徒进六部,那是把朝廷当成了菜市场!这是乱政!是....”
“德行?”
徐景曜冷冷打断了他。
“前些日子进了诏狱的那位户部赵侍郎,是洪武四年的进士,文章写得花团锦簇,满口的圣人教诲。结果呢?家里抄出来的银子,把井都填满了。”
“这就是大人的德行?”
“你....”御史气结。
“陛下。”徐景曜不再理会那御史,转身看向朱元璋。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如今两浙夏税在即,西方军饷催发。若再让这帮只会空谈的大人们慢慢磨,这大明朝的粮仓就得先烂了。”
“臣已经在商廉司试过了。之前那一批所谓的废材,也就是陈修那一拨人,如今在锦衣卫经历司干得风生水起。杨家那么多复杂的阴阳账,他们只用了三天就理清了。若是换了徐尚书手下那帮正途出身的大人,怕是三个月都看不完。”
朱元璋沉默了。
他是穷苦出身,最烦的就是那些酸腐文人。
徐景曜这法子虽然不合规矩,但合他的胃口。
实用。
能干活。
这就够了。
“徐铎。”朱元璋看向户部尚书。
“臣在。”
“徐同知的话,你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
“给你三天。”
“就在户部衙门口,摆开桌子。按徐同知说的法子招人。谁要是敢阻拦,或者在背后嚼舌根子...”
老朱眯了眯眼,杀气毕露。
“那就让他去北镇抚司,跟诏狱里那帮讲究德行的大人们作伴去。”
“臣...领旨。”徐铎磕头如捣蒜,心里却在哀嚎。
这是在挖儒家的根啊。
······
退朝之后,日头毒了一些。
徐景曜走出皇城,没急着上马。
他看着那一群群垂头丧气的绯袍大员,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棋。
“大人,这招够狠。”
郑皓跟在他身后说道,“刚才我看那帮御史的脸都绿了。这实务科一开,以后谁还把他们那些之乎者也当回事?”
“他们绿他们的。”
徐景曜整理了一下袖口。
“大明朝要往前走,就不能只靠两条腿的书柜。”
“对了。”
徐景曜想起一事。
“李景隆那边怎么样了?那五十万石新米,入库了吗?”
“回大人,还没。”郑皓左右看了一眼,“按您的吩咐,小公爷把那批米扣在了江心洲的仓库里。对外宣称是船漏了水,正在晾晒。”
“很好。”
徐景曜点了点头。
“饵撒下去了,就看这水底下的王八,到底还剩几只。”
“告诉杨廷,让他把眼睛擦亮了。”
“这金陵城的米价,也该动一动了。”
徐景曜翻身上马,动作利落。
“走,去商廉司。陈修那个算盘精,这几天估计憋坏了。抓紧给他送批学生过去,让他好好调教调教。”
所谓治大国如烹小鲜。
但在徐景曜这里,治大国,就是做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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