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收徒
自从家里添了收音机,三岁多的陈建军小朋友算是彻底迷上了这个会说话唱歌的木头匣子。每天一睁眼,睡眼惺忪地爬起来,第一件事不是找爹娘,而是趿拉着小鞋,啪嗒啪嗒跑到五斗柜前,仰着脖子看那个方盒子,嘴里催促着:“爹,开开!听戏!”陈禾便会笑着过去帮他拧开开关,调到他爱听的戏曲节目频道
白天只要在家,建军的耳朵就跟长在收音机旁边似的。新闻广播他听不太懂,但里面偶尔夹杂的响亮口号和昂扬的音乐,也能让他安静一会儿。他最喜欢的是那些有说有唱的节目。
戏曲里咚咚的锣鼓和胡琴的悠扬,儿歌里清脆的童声,活泼的旋律,还有下午某个时段连播的评书故事,哪怕只能听懂三四分,也足够吸引他搬个小板凳,在五斗柜前一坐就是好半天。
到了晚上,更是恋恋不舍,常常是秦淮茹下班回来,忙完家务,见他还在那儿守着,秦淮茹才板起脸来,佯装发脾气:“建军!几点了?赶紧上炕睡觉!”陈禾直接过去,不等他抗议,就“咔嗒”一声关掉开关。小家伙这才悻悻地,一步三回头,被爹娘拎着去洗漱,然后撅着嘴爬上炕。
这股子热乎劲,到底还是孩子对新奇玩意儿天然的好奇心。新鲜了头几天,也就慢慢淡了些。虽然每天到了他惦记的评书连播节目的时间,还是会像上了闹钟似的,不管是在院子里玩泥巴还是捉虫子,都会立刻撒腿往家跑,兴冲冲地搬个小板凳坐在五斗柜前,聚精会神地听,小脸上随着节目内容时而紧张,时而傻笑。
但大部分白天时光,他还是更愿意跑到95号院、87号院那些小朋友扎堆的地方,追跑打闹。收音机这个新玩具,但终究替代不了和活生生的小伙伴们一起疯跑的快乐。
偶尔,小建军还会领着三五个玩得最好的小伙伴,招呼大家在屋里地上靠墙坐成一排,然后跑进里屋,拽着陈禾的衣角,央求打开收音机,调些热闹的有趣的节目。
一屋子小豆丁,排排坐好,仰着沾了灰土汗渍的小脸,安安静静地听着喇叭里传出的声音。陈禾看由着他们去听,自己则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
日子就在这收音机的声响以及大人忙碌的劳作中,平平常常地往前过着。
这天上午,陈禾照例在肉铺忙活。从凌晨到晌午,剥皮、剔骨、分割、售卖,一套流程下来,汗水早已浸湿了后背的汗衫。差不多十点来钟,开始手脚利落地收摊。
浸了油渍血污的榆木大肉案,被他用水仔细擦洗。各式刀具在磨刀石上重新变得雪亮逼人;地面的血水和污水被冲刷干净。然后,他将上午卖肉收来的钱款,从钱匣中取出,揣进怀里,锁好肉铺的门板,转身进了隔壁供销社的大厅。
供销社里这个点儿人不多,刚过了一早买菜的高峰,显得有些清静。柜台后的秦淮茹正给一位老街坊称红糖。陈禾朝她那边看了一眼,没过去打扰,便径直走向大厅旁的会计室。
会计室的门开着,王刚会计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正对着摊开的账本,手指飞快地拨拉着桌上的算盘,嘴里念念有词,核对着账目。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从眼镜框上方望过来,见是陈禾,便笑着点点头:“陈师傅,完事了?”
“哎,卖完了。”陈禾应着,走过去,把怀里的钱掏出来。“王会计,今儿的货款,都在这儿,您点点。”
王刚放下算盘,接过一叠钱。便开始熟练地清点起来,点验完毕。王刚在本子上记下一笔,拉开抽屉,将钱款归入相应的格子,然后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抬头笑道:“齐了,陈师傅,数目正好。”
陈禾也笑笑:“得嘞,没差错就好。您忙着。”说完,转身出了会计室,穿过此刻略显空旷的供销社大厅,朝着门口走去,准备回家冲个凉。
刚走到供销社门口,阳光有些晃眼,他下意识眯了眯眼,脚还没跨过门槛,就听见身后有人喊:“陈师傅,稍等一步。”
陈禾回头,见是经理赵华,正朝他招手。陈禾停下脚步,赵华几步走过来,到了近前,拍了拍他胳膊,朝门外示意了一下:“走,外头抽根烟,顺便说个事。”
两人便一前一后走出供销社。赵华从灰色中山装上衣兜里掏出烟盒,递给陈禾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然后摸出火柴,“嚓”一声划燃,先给陈禾点上,再点着自己的。
赵华弹了弹烟灰,这才开口:“上午,跑了一趟区总社,开了个会。会上说了个情况,也给咱们这些基层社下了个指示。”
陈禾一口一口吸着烟,安静地听着,没插话。他知道赵华特意叫住他,肯定不是闲聊。
“情况是这么个情况,”赵华组织着语言:“现在咱们区,不少老供销社都扩充了业务范围,有了卖肉的资格。可问题来了,有指标可以设置摊子了,却没屠户师傅。”
陈禾点点头,慢慢吐出一口烟。
“所以呢,会上就给了指示,”赵华看着陈禾:“要求咱们这些已经有成熟屠户师傅坐镇的供销社,要主动承担起带徒弟,培养更多技术人才的责任。等徒弟学成了,手艺过关了,经过区里统一组织的考核,就能由总社统一分配,到那些缺屠户的供销社去,把肉摊子支起来。”
陈禾听着,心里默默琢磨了一下。他夹着烟问:“赵经理,那按这指示,这徒弟具体怎么来?是上头统一招了人委派下来,指定给哪个师傅?还是说,师傅自己找人收徒?”
赵华摇摇头说:“会上明确强调了,鼓励师傅自己自己找。要求是找那种踏实肯干人品好有眼力见的苗子。按照接收新学徒工的手续办理入职。入了职,就算是咱们社正式的学徒工了,领学徒工资。当然,”
他话锋一转,看着陈禾:“师傅也得负责任,得把看家的本事教给人家,不能藏着掖着。将来区里考核,徒弟要是不合格,丢的不光是徒弟的脸,师傅脸上也不好看,咱们社也交代不过去。”
陈禾缓缓点了点头,没立刻说话,只是又深深吸了一口烟,让那微苦的滋味在口腔里停留片刻。细琢磨起来,这事挺有意思,也颇有人情味。如果真是上头硬邦邦地派个完全不认识的生人来,塞给屠户师傅,出于工作任务和组织纪律,这些师傅当然也得教,不敢不尽力。
但“尽力”到什么程度?是只教表面的流程规矩,还是连那些多年摸索出来的窍门诀窍也一并传授?这里头的弹性就大了。毕竟老话都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虽然新社会不讲这个,但人心里那点微妙的顾虑,总还是有的。
可现在呢?上头把选择徒弟的主动权,交给了师傅本人。让你自己找“合适的、信得过的”。这等于把一个宝贵的“工作岗位”的初始推荐权,一份可以改变某个年轻人命运的机会,交到了屠户师傅手里。让你教自己看中的人和自己放心的人,你总该毫无保留尽心尽力了吧?而且,这里面还有其他的利益往来就不足为外人道了,但陈禾心里透亮。
几乎是在理清这一层利害关系的同时,陈禾就想到了自己的小舅子秦淮平。
秦淮平今年虚岁十七了,已经是半大小伙子。解放后,国家大力提倡扫盲,兴办学校,他年纪比一般刚入学的娃娃大些,但也背起书包,跟着读书,念完了高小。如今在秦家村,主要就是跟着他爹秦大山和大哥秦淮安,侍弄家里那些越来越成规模的“土洞子”反季节蔬菜。
种菜,尤其是搞起了反季节蔬菜之后,这一两年看起来是条不错的路,确实能见到现钱,家里翻盖新房添置东西,靠的都是这个,日子比前些年宽裕了不少。但是陈禾知道以后政策还会变动,而且秦家村距离城区很近,随着城市发展,这些农田搞不好哪天就被征收了,到时候还是要找工作。
如果能把这小舅子弄到身边来,学杀猪卖肉这门手艺。一旦在供销社办了入职,哪怕起初只是个学徒工,那也是吃上了“公家饭”,按月有固定的工资,将来出师考核通过,由总社分配,那就是正经八百的国家职工,捧的是铁饭碗。
这比起留在农村种地,前途要明朗得多。这对秦家,对岳父岳母是个极大的安慰,对秦淮平自己,更是改变命运的关键一步。而且,自己的小舅子,知根知底,性情脾气都了解,教起来放心,不用担心那些师徒之间可能产生的隔阂的糟心事。自己也能毫无保留地把本事传下去。
陈禾把烟蒂在脚下碾熄,然后对赵华说:“行,赵经理,这事我明白了。带徒弟是为公家培养人才,也是咱们老师傅的责任。找徒弟这事,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上上心。一定找个踏实肯干能吃苦值得教的。”
赵华见陈禾一点就透,领会了这其中的深意,也放了心,脸上露出笑容:“你陈师傅办事,向来稳妥,我放心。找好了人,带来给我看看,面儿上走一遍。只要人没啥大问题,手续上的事,我来办,保管顺顺当当。”
两人又站在荫凉里闲扯了几句天气,猪肉供应之类的闲话,手里的烟也抽完了,赵华转身回了供销社,陈禾骑上三轮车朝着陌声胡同自己家的方向行去。
晚上,秦淮茹从供销社下班回来,脸上带些许疲色。夏日天黑得晚,一家人围着桌子吃了晚饭。桌上摆着一锅白花花的大米饭,一大碗油亮亮,香气扑鼻的回锅肉,还有一盆用自家院里种的茄子做的烧茄子,油润下饭。
吃完饭,秦淮茹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筷,陈禾则负责给两个小的洗脸洗脚。抗美和援朝如今快两个月了,越发白胖可爱,被爹爹的大手摆弄着,咯咯直笑。大儿子建军在外屋自己玩着几个陈禾给他削的木块,嘴里模仿着收音机里听来的零碎词句,自得其乐。
夏日里在供销社忙活,身上难免有汗气。秦淮茹拿了换洗衣物和毛巾,便去了院子西南角的洗澡间。拧开龙头,温热的水流淋下来,冲走一身黏腻,只觉得浑身松快了不少,疲乏也消去大半。
陈禾已经利索地把院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正坐在炕沿上,就着明亮的电灯光,看着秦淮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走进来,在对面凳子上坐下,继续用干布绞着头发上的水。屋里电灯光线稳定而柔和,不像煤油灯那样跳跃昏黄。
陈禾看着她专注绞发的侧影开口道:“有个事,得跟你商量商量。”
“啥事?”秦淮茹抬起头,手里动作没停,用眼神询问着。
“是这么回事。”陈禾便把今天上午赵华找他谈话的内容,从区总社开会的精神,到缺屠户的现实困难,再到要求老师傅带徒弟,且师傅可以自行物色人选的事情,复述了一遍。
秦淮茹听着,擦绞头发的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来。
陈禾接着说:“赵经理的意思,是让我自己物色个合适的人选。我琢磨了一下午,想来想去,想到了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秦淮茹脸上:“你看让淮平来,跟我学杀猪,怎么样?”
秦淮茹一下子彻底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湿漉漉的短发也顾不上了,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陈禾,嘴唇动了动,似乎一时没反应过来。过了几秒,那惊讶才转化为难以抑制的惊喜,声音都因为激动而微微提高了一点:“哥?你刚才说啥?你真想让淮平来跟你学徒?”她太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了。这不单单是学一门手艺,这是把自家亲弟弟,从农村一把拉进了城里!
陈禾肯定地点点头:“是啊。我想过了。这徒弟名额,总归是要给出去的,任务也得完成。教外人,或许也能教好,但心里总归隔着一层。教自家亲戚,我教得也踏实、放心。
淮平年纪正合适,身子骨也开始长成了,能吃苦。高小毕业,识字,明事理,学东西脑子不会慢,记个账看个通知都没问题。
要是他自己愿意,能吃下这份起早贪黑沾油带血的辛苦,把这门手艺学扎实了,将来出了师,通过了考核,甭管分配到哪个供销社,哪怕地方偏点,那都是正经八百的国家职工,端的是铁饭碗,按月领钱。这比他在村里一直种菜,要长远稳当得多。对他自己,对爹娘,都是件大好事。”
秦淮茹心里那股暖流和高兴劲儿直往上涌,冲得她眼眶都有些发热。她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绽开了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连连说道:“那太好了!哥,爹娘要是知道了,不知道得多高兴!”她立刻从惊喜中回过神来,,“那这事儿,咱们得赶紧的呀!得马上跟我爹我娘说去!得问问他们愿不愿意。”
“我也是这个意思。这事,首先得尊重淮平意见,得看看他自己愿不愿意干这个活儿。他要是愿意,肯下决心,咱这边才能跟赵经理提,往下办手续。他要是不乐意,或者吃不了这苦,那也不能勉强。”
秦淮茹声音提高:“他敢,这事没他说话的份儿。对了,明天我正好调休,不上班。哥,要不明天咱俩就回秦家村一趟,跟我爹娘说说这事儿?”
她忽然想起一个重要细节,赶紧叮嘱道,“对了,你明天到了猪场,见着我爹,可千万先别露口风啊!这事,得我亲口去说!”
陈禾看着她那副生怕这份“功劳”被自己抢先说了的模样,不由得朗声笑了起来,满口答应道:“行,行!保证守口如瓶。明天到了猪场,我只管杀我的猪,干我的活,一句话不多说。这报喜的‘头功’,全留给你秦淮茹同志,让你在你娘面前,好好显摆显摆,成不?”
秦淮茹被他说中了那点小心思,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却高高地翘着,眼底眉梢全是欢喜:“去你的!谁显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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