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章:等待
陨玉之外,洞窟之中。
时间被拉伸成粘稠的胶质,每一秒都浸满了痛苦与煎熬。
吴邪蜷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身体间歇性地剧烈抽搐。
他感觉自己被困在了一个由记忆和恐惧交织成的迷宫里。
三叔的背影永远在前方不远处,却总也追不上;老痒那张扭曲的脸在雾气中时隐时现,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青铜巨门缓缓打开,门后是无尽的黑暗与冰冷,仿佛要将他整个灵魂吸进去。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只能发出“咯咯”的气音。意识的清明如同风中的烛火,时而微弱亮起,瞥见现实的一角——胖子粗重的喘息,解雨臣压抑的闷哼,还有……身边那个均匀得近乎诡异的平稳呼吸声?是张一狂?那小子……好像在睡觉?这个荒谬至极的念头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被更猛烈的幻象狂潮吞没。
痛苦,无边无际的痛苦,从灵魂深处蔓延开来。
王胖子仰面躺着,双眼空洞地望着洞窟顶部那片吞噬一切的黑暗。泪水混着汗水和泥污,在胖脸上冲出几道滑稽又心酸的痕迹。
他看到的不是具体的景象,而是一种弥漫性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和孤独。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早年跟着老乡倒斗,在黑漆漆的洞里摸爬滚打,第一次见血,第一次分到明器时的兴奋;后来认识了吴邪和小哥,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插科打诨,互相救命;还有潘子,那个糙汉子总是一边骂他一边把最好的装备留给他……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却变成了钝刀子,一下下割着他的心。
他感觉自己在不断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没有光的海底。
“天真……小哥……潘子……”他无意识地呢喃着,声音嘶哑破碎,“这次……胖爷我……可能真要栽了……”身体的疼痛早已麻木,精神的折磨却无穷无尽。
他想,要是能像旁边那小子一样,什么感觉都没有,直接睡过去该多好……这个念头让他混沌的脑子稍微转动了一下,对啊,那小子好像真的睡着了?呼噜声还挺匀?
解雨臣维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已经很久,身体因为长时间的紧绷和对抗而微微颤抖。
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后背,额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额角。
口中的特制药丸早已化开,极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却压不住那直击灵魂深处的眩晕和幻听。
眼前是解家大宅在烈焰中崩塌的景象,木梁断裂的巨响,瓦片坠落的脆响,还有族人惊慌失措的哭喊。
父亲站在冲天的火光前,身影被热浪扭曲得不成样子,但那双向他看来的眼睛,却清晰得可怕——那里面有沉重的嘱托,有未尽的不甘,有解家百年基业轰然倾塌的绝望,最终都化为两个字:“快走!”他想冲进去,想拉住父亲,想挽救一切,但双脚如同被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一根燃烧的巨梁轰然落下,将父亲的身影彻底吞噬。“父亲——!”他在心中无声嘶吼,喉咙一甜,一股腥热涌上,又被他死死咽下。
不能倒下,不能失控。他是解雨臣,是解家这一代的当家,他肩上扛着的东西,比自己的性命更重。
他咬破早已伤痕累累的舌尖,尖锐的疼痛带来一丝转瞬即逝的清明。他强迫自己抬头,看向周围。
黑瞎子靠在远处的石壁上,墨镜歪斜,脸色惨白得如同死人,但胸膛还在微弱起伏;吴邪和胖子情况更糟,意识似乎已濒临涣散;而张一狂……那小子居然真的靠着吴邪,睡得人事不省,甚至微微打着鼾!解雨臣心中惊涛骇浪,但此刻连震惊的力气都没有了。
下一波更猛烈的幻象已然袭来。
黑瞎子背靠冰冷的石壁,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刚才的能量冲击中移了位。墨镜后的眼睛紧闭着,但根本无法隔绝那直接作用于意识的侵蚀。
他看到的不是连贯的画面,而是无数破碎的、扭曲的色块和尖锐的噪音——那是他刻意尘封的过去,是连他自己都不愿面对的黑暗记忆。
枪林弹雨,血肉横飞,同伴临死前瞪大的眼睛,还有某种古老邪恶仪式上低沉诡异的吟唱……他以为自己早已麻木,早已用玩世不恭的面具将这一切深深掩埋。
但在陨玉这直达本源的精神攻击面前,所有的伪装和防御都脆弱得如同纸糊。
血腥味不断从喉头涌上,他知道内伤不轻,但此刻保命都难,遑论疗伤。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剧痛,意识像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他听到解雨臣压抑到极致的喘息,听到胖子含糊的呓语,听到吴邪痛苦的闷哼。他还听到……一阵轻微、均匀、甚至带着点惬意的鼾声?是张一狂那小子。
黑瞎子几乎要气笑了,这他妈到底是什么品种的奇葩?在这种鬼地方、这种要人命的时候,居然能睡着?还睡得这么香?如果不是现在连扯动嘴角肌肉的力气都欠奉,他真想爬过去把那张睡得安稳的脸揉醒。
然而,这个荒诞到极点的念头,却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让他即将彻底沉沦的意识,有了一丝可以勉强攀附的着力点。
睡吧,臭小子,最好一觉睡到天荒地老,别醒来看到我们这副惨样……
阿宁依旧昏迷,但昏迷并未带来解脱。在无意识中,她的眉头锁得死紧,身体时不时会剧烈地痉挛一下。
她沉在一个深不见底的噩梦里。哥哥骑着马,在无边无际的草原上向她奔来,阳光洒在他年轻飞扬的脸上,笑容灿烂得像草原上的格桑花。
然后,毫无征兆地,画面崩碎!爆炸的火光吞噬了一切,灼热的气浪将她掀飞。她挣扎着爬起来,看到哥哥被压在那片熟悉的、此刻却化为废墟的建筑下。
她疯了一样扑过去,用双手拼命挖掘,指甲翻裂,鲜血淋漓,挖出的却只有焦黑的泥土和破碎的砖石。
“哥哥——!哥哥你在哪儿——!”她在梦中撕心裂肺地哭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泪水浸湿了眼睫,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搀扶她的那名手下自身难保,只能勉强用身体护住她,意识也在崩溃边缘徘徊。
而这一切痛苦风暴的中心,唯一的“平静之眼”,是张一狂。
他侧身靠着吴邪,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深沉。
脸上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满足的放松神情,嘴角微微上翘,仿佛梦到了什么开心事。
他的呼吸绵长而平稳,胸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与周围其他人痛苦急促的喘息形成了鲜明到诡异的对比。
偶尔,他会咂咂嘴,或者含糊地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话,然后调整一下姿势,睡得更香。
在他身周大约半米的范围内,那足以令人精神崩溃的恐怖能量场,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柔软的薄膜过滤了。冲击力明显减弱,那些尖锐的精神呓语也变得模糊遥远。这并不是完全隔绝,更像是一种“钝化”和“中和”。
距离他最近的吴邪,第一个无意识地感受到了这种变化。
深陷在青铜门和终极黑暗幻象中的吴邪,在又一次被绝望淹没的瞬间,忽然感觉紧挨着自己的身体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清晰的暖意。
那暖意如同冬日里呵出的一口白气,微弱,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紧接着,那无边无际、仿佛要将他灵魂碾碎的精神重压,似乎……松动了一丝丝?
就像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被轻轻抽走了一小截,虽然骆驼依旧被重负压得奄奄一息,但那瞬间的喘息,却弥足珍贵。
吴邪紧皱的眉头极其细微地舒展了一线,急促而痛苦的呼吸节奏,出现了片刻的紊乱,随即变得稍稍……平缓了那么一点点。
他无意识地、凭借着求生本能,那只因为痛苦而死死抠着地面、指甲崩裂的手,艰难地、颤抖地移动着,最终,触碰到了张一狂随意搭在地上的手背。
肌肤相触的瞬间,那股暖意变得清晰了!
仿佛冰冷的身体抱住了一个温暖的热源,虽然热量微弱,却源源不断地传来。脑海中翻腾的恐怖幻象,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虽然涟漪很快平复,但那一瞬间的扰动,却让吴邪抓住了一丝极其短暂的清明。
他模糊的视线,终于勉强聚焦,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张一狂那张沉睡的、安详得过分的脸。
是……他带来的?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划过混沌的脑海。
紧接着,吴邪用尽最后一点清醒的意识,反手紧紧握住了张一狂的手,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他贪婪地汲取着那通过接触传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安宁”,将张一狂的手死死攥在掌心。
更明显的暖流,通过紧握的双手传递过来。
吴邪喉咙里发出一声如同叹息般的呻吟,身体虽然依旧在幻象中痛苦挣扎,但那种即将彻底崩断的极限感,似乎被往后推迟了。
这个变化,被一直用强大意志力维持着一丝清明的解雨臣捕捉到了。
他艰难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看向吴邪和张一狂相连的手,又看向张一狂那安然沉睡的样子,脑中飞速运转。接触传导?物理连接能增强那种“中和”效应?
没有时间验证,也没有其他选择。
解雨臣咬着牙,口腔里满是血腥味。他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用胳膊肘和膝盖,一点一点,朝着张一狂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挪动了不到半米。
这个简单的动作,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力气。
然后,他伸出颤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指尖冰凉,轻轻搭在了张一狂的小腿上。
触手的瞬间,一股比刚才吴邪所感受的更加清晰、更加稳定的暖流,顺着手臂涌入他冰冷混乱、几乎要被幻象火焰焚毁的意识中!
脑海中那冲天的烈焰和父亲消散的身影,仿佛被浇下了一盆冰水!虽然未能熄灭,但那灼烧灵魂的痛楚和绝望,骤然减轻了两成不止!精神上的重压,也随之松动!
解雨臣猛地吐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浊气,整个人如同虚脱般趴伏在地,但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松动的迹象。他维持着这个触碰的姿势,闭上了眼睛,集中全部残存意志对抗剩余的幻象侵袭,但至少,不再是毫无希望地滑向深渊。
黑瞎子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变化。他靠在石壁上,墨镜后的眼睛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看到解雨臣触碰张一狂后的反应,心中了然。
没有废话,没有犹豫。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黑瞎子开始行动。每动一下,内腑都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但他还是咬着牙,一点一点地,如同蠕虫般,朝着张一狂的方向蹭了过去。
短短两米多的距离,他爬了将近两分钟,在地上拖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终于,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了张一狂沾满泥污的鞋底。
暖流涌入。
黑瞎子闷哼一声,一直紧绷如铁的身体骤然放松下来,瘫软在张一狂脚边。脑海中那些破碎的枪炮声和邪恶吟唱并未消失,但至少不再是无孔不入、要将人逼疯的魔音,变成了一种可以忍受的背景噪音。他贪婪地喘息着,感受着这来之不易的、哪怕只有片刻的喘息之机。
王胖子虽然意识已经模糊大半,但身体对“舒适”的追求是本能。他庞大的身躯在地上无意识地翻滚、蠕动,朝着那暖意的来源靠近。
终于,他一只胡乱挥舞的大手,碰到了张一狂另一只脚的脚踝,然后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攥住。
暖流涌来。
胖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满足的、如同叹息般的呻吟,彻底瘫软不动了。虽然幻象依旧纠缠,痛苦并未远离,但那种即将被彻底撕碎的极限感消失了,他甚至迷迷糊糊地,也泛起了强烈的睡意。
最后是那名搀扶阿宁的手下。他看到众人的变化,求生的欲望让他爆发出最后的力量。他几乎是拖着昏迷的阿宁,爬到了张一狂身边,将阿宁的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张一狂的胳膊上。
以沉睡的张一狂为连接点,如同电路被接通,所有人通过直接或间接的身体接触,形成了一个脆弱却奇异的“能量网络”。
张一狂那无意识散发出的、能“中和”陨玉精神冲击的微弱场,通过物理接触被传导、被分享、甚至被轻微地放大,形成了一个比之前范围更大、效果更稳定的“缓冲地带”。
他们就像即将冻僵的旅人,发现了雪地中唯一一块尚有余温的石头,不顾一切地挤上去,互相依偎,分享着那微弱却至关重要的暖意,艰难地维系着生命的火种,等待着暴风雪过去,或者救援来临。
张一狂对此毫无所觉。
他睡得很沉,很香,甚至还微微打起了小呼噜。
在梦中,他好像躺在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上,阳光明媚,微风和煦,远处有潺潺的溪流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无意中的沉睡和那特殊的体质,成了这支濒临绝境的队伍,在毁灭性能量风暴中,最后也是唯一的锚点与希望。
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与脆弱的安宁交织中,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流逝。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精神地狱里挣扎,靠着那一点点通过接触传来的“安宁”,死死支撑。
等待,漫长的等待。
等待那恐怖的精神冲击出现转机,或者……等待那个进入陨玉深处的人,带回生的希望,或终结的讯号。
洞窟中央,巨大的陨玉表面,暗沉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急促,那些垂落的藤蔓无规律地剧烈震颤,内部流动的光点变得狂暴。低沉的嗡鸣声渐渐拔高,开始夹杂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仿佛什么东西正在内部碎裂的“咔嚓”声。
不祥的预兆,越来越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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