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嫉妒与怨恨
虽然允许拿上自己的行李,但浑身都是抗拒。阿曼达冰凉的小手紧紧抓着我,哪怕我也怕的要命。
童话彻底破碎了。
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行,穿过一片橡树林,脚下满是被履带碾压过的辙印泥泞路,走上去裤子上都是泥浆。但再往前走一点儿,我们便到了。
不过,这哪里是什么狩猎庄园?
这分明是一个被森林和群山环抱的巨大露天战术训练场,目光所及,除了开阔的旷野。土地上还画着复杂的道路网格,进攻路线和防御区域,一道道模拟的堑壕系统深浅不一,还能隐约看见有人影活动。坡地上散布着伪装网搭建起来的临时指挥部,弹药堆放点,医疗站和仓库。
而场地中央此刻也正上演着一场军事演练。四辆中型坦克排成了楔形攻击队形,缓缓推进,它们的炮塔匀速地左右转动,炮口指向我的时候非常有压迫感,连地面都感觉在震动。坦克侧翼,摩托化步兵灵活地穿梭着,全副武装地士兵下车后迅速鱼贯而出,翻滚,散开,形成一条依托坦克向前跃进的散兵线,十分默契。炮手们正在军官的口令下,模拟着装填和瞄准训练,炮弹(这会应该是训练弹)被送入炮膛,炮闩合拢。
制高点上,几名穿着野战军服的军官正背着手站在那检阅,烟尘升腾,人影晃动。
我看的目瞪口呆,阿曼达吓得都快抖成筛子,“他们要我们在这里做什么,不、不会是充当人靶子……”
没这么残忍吧?
不……只要那群党卫军别提出这样骇人的建议。
穿过这片地带,党卫军将我们赶到城堡后方的河滩区域。这里有一条浑浊的小河,河边满是堆积如山的衣服,几个女人正跪在岸边的石板上用力搓洗着,她们大多是法国人,偶尔有几个东欧面孔。监工靠近时,她们就会加快速度,那个女监工臂上戴着袖标,手里还拎着短鞭和木棍,不停地呵斥着,“快点,没吃饭吗!”“发什么呆?不许偷懒!”
不光衣服,还有成堆的土豆要削,几口行军铁锅也要刷,破损的帆布也需要缝补,等等……
“到了!你们,就这儿!”党卫军将我们推进这片劳役当中,用生硬的法语说,“全部、洗,不洗完,不吃饭!”
阿曼达呜呜了两声,一个男监工走了过来,他从箩筐里抓起鬃毛刷子和肥皂丢给我们,冲着我们用德语比划,“你,东方脸,还有你!新来的法国小妞,去那边,快点,别磨蹭!”
阿曼达被他的吼声吓得一哆嗦,我连忙将刷子和肥皂捡起来,拉过她的小手,脚一深一浅的踩到青石板上。
这一堆看不到尽头的衣服,看着好叫人绝望。
阿曼达学着我一块蹲下,可是这河水真的好冰,明明现在才五月,这水怎么这么寒冷呢?
没办法,得尽快适应。我麻木的洗着,耳边的阿曼达哭着说,“我好想回家,妈妈……”
旁边一个法国妇人头也不抬地说,“别抱怨了小姑娘,快洗吧。人多了,说不定今天就能洗完,这样晚上我们就有饭吃了。”
“饭?”阿曼达抬起泪眼,“你们平常都没饭吃吗?”
“洗得完就有。洗不完,就没有。”
阿曼达愣住了,接着,她忽然怒斥,“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在村里他们不是说有充足的食物和安全住处吗?全是鬼话!骗子!还有人权吗?他们眼里我们算什么?!”
愤怒冲昏了她的头脑,阿曼达猛地将手里的鬃毛刷子狠狠地砸向水面!
扑通!
水花四溅,刷子沉了下去。
一个离她最近的女辅助兵立即冲上来,伸手抓住阿曼达的金发将她往外拖拽!
“啊,疼,疼!你放手!”阿曼达痛的伸手去抓她,还因为身体失衡,差点栽进河里。
“阿曼达!”
我想去拉住她,却被一个女监工用短鞭狠狠抽到手臂上,手疼的不受控制的颤抖起来,刚捞起的一件衣服又掉回了水里。
“谁让你动了?干活!”女监工恶狠狠地瞪着我。
揪着阿曼达头发的女兵已经将她拖离了石板,“找死吗?娇生惯养的法国小姐!在这里耍脾气?看来是活得太舒服了!”
她扬起另一只手,作势就要往阿曼达脸上扇去!
就在那巴掌即将落下的一瞬间,一只戴着野战手套的手,一下攥住了她的手腕。
中尉不知何时来的,他冷冷地看着那个女兵,将她的手甩开。然后将浑身瘫软在地的阿曼达扶了起来,阿曼达一下扑进他怀里崩溃大哭着,是的,她受了极大委屈。
他没有停留太久。见阿曼达情绪稍缓,中尉便松开了她,说了些什么,大概是要她冷静或注意之类的话。然后警告的看了一眼那个女兵,这才离开。
监工们没有再为难阿曼达,阿曼达被允许暂时不用洗衣服,到一旁去帮忙削土豆皮。
我洗衣服就好了,除了洗不干净、速度慢、常常遭到训斥外,一切都还好。有了中尉或明或暗的照拂,阿曼达的日子好过许多,她常常被分配到相对轻松的工作,削土豆皮、清点,鲜少有人再呵斥她。心情不好的时候,她甚至还会跟那些人顶罪,对骂,她的爱人也常常绕到后面来看她,经常给她带东西,面霜,护手霜,点心,鲜花……
阿曼达很高兴,可是……
“亲爱的,我什么时候可以离开这里?”
中尉的回答是,“等这次训练考核结束。如果我的表现能得到长官的认可,我会试着向他申请,把你调离这里。如果你想和我在一起,我就申请把你调去后勤,耐心等等我。”
“我相信你,亲爱的,我一直都相信你。”阿曼达抓着他的手,“……也请你,帮我的朋友一块申请,好吗?王,她只是想找个地方暂时落脚,她真的是无妄之灾!却被那群该死的……”“……抓到了这里。求你了,库恩希,帮帮她。”
中尉点头,“我知道。我会尽力。”
但这尽力的承诺,往往会被突如其来的打断所终结。
“中尉,库恩希中尉!”远处传来士官的喊声,“训练马上开始了,长官在找你!”
“来了!”中尉匆匆对阿曼达说一句“照顾好自己”后,便转身大步离开。
………
五月天,明明不冷,可这条河水它就像冰川融水汇流而下来的一样,很是阴冷。虽然洗的也确实干净。才两天,我的双手就有些不能看了,坚硬的刷毛和石板反复摩擦之后,手指头几乎全破了皮,碱性强得肥皂一沾上伤口就特别疼。没有药,没有休息,伤口在反复刺激下开始红肿发胀,还长了很多小倒刺,稍微一动就疼。
白天我们不被允许离开这里。晚上也只能休息在储藏室里,夜里我常常睡不安稳。那些德国人入夜后依然吵闹不休,他们居然连在晚上也要训练!要么就是口令声,要么就是哄笑声,甚至还会有音乐的声音。半梦半醒,天色未明时,又会被监工的敲打吵醒。
但如果到了傍晚,当天任务完成了,监工心情也尚可,我们就会允许可以向外靠近一点儿,休息。但决不允许靠近那些德国士兵的活动区域,只能远远坐着,晚上有漂亮姑娘唱歌的话,也能听上一听。
今天大概是他们的考核日,所以演武场那边早早就安静了下来,难得的提早收训,连带我们这些苦役的进度也被催促加快,在天黑前勉强洗完了堆积如山的衣物。傍晚时分,天边堆积着绚烂的晚霞,我煮完衣服之后就和其他几个女人坐在林地下吃晚餐,我的晚餐是黑麦面包和卷心菜。
因为双手疼的几乎握不住东西,所以我只能用指尖一点点捻着吃,或许是太饿了些,我吃的有些急,一下噎住了。
“咳咳咳……”
旁边的一位姐姐递过来水壶,我就着喝了一口,“谢谢……!咳咳,谢谢您!”
姐姐摇摇头,接着小口地啃着自己这份。她的双手同样红肿着,布满了裂口和老茧,看着很是触目惊心。
就在我们默默进食的时候,庄园主体前方忽然亮堂了些,接着,音乐声响起了。又是漂亮姑娘在唱歌。
那歌声清亮婉转,十分欢快。
一个女人说,“这些德国人白天训练,晚上听这些巴黎来的女人唱歌,日子过的可真是舒坦。”
“考核结束了,总要找点乐子。”另一个女人接口,“他们倒是会享受。”
她们说着说着,目光便瞅向更远处。
那里,阿曼达正和中尉站在一起,暮色渐浓,两人身影有些模糊,但能看出靠得很近,阿曼达似乎在低声说着什么,中尉微微低头听着。这短暂的私会,格外扎眼。
“他为什么不把她从这儿弄走呢?”旁边的女人说。
另一个年轻女人嗤笑一声,吐掉嘴里嚼不烂的卷心菜梗,“弄走?姐姐,你还是太天真了。这就是男人惯用的伎俩,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哄得女人团团转,什么等考核结束,等长官批准,……听着多感人啊。”
她朝阿曼达的方向努了努嘴,“但真正的原因呢?是为了能时时刻刻见到她,把她拴在身边!在这种除了泥巴就是枪炮的鬼地方,训练累得像狗,压力大得吓人,能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在身边,时不时见一面,说几句温存话,甚至……”她意味深长地顿了顿,“……那是多么难得的消遣和慰藉?他们怎么会舍得早早放走这样的好机会?”
不是,没有她说的那样不堪。我看得出来,中尉是真心喜欢阿曼达的,“不,不是这样的,我朋友和他—”
“不是?”女人冷哼一声,一脸“你太年轻”的怜悯,“看看泰莎,看看伊冯娜,她们哪一个刚开始不是这样的?结果呢?洗的手都烂了,男人的承诺又起到了什么作用?”
我无言以对,只好低下头继续啃面包。最近因为喝水喝的少,嘴里还长了溃疡,手上的伤口也非常疼,食物的滋味如今一点都没感受到。
就在这时,远处通往演武场的小路上,又传来了脚步声和说笑声。是几个穿着同样野战灰制服的国防军士兵,他们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的士官夸张地“哈!”了一声,老远就喊了起来,
“喂!库恩希!你小子!果然在这儿!”
他们快步走近,拍了拍中尉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我说怎么每次紧急集合,夜间拉练,总他妈的找不到你人影!无线电静默演练你迟到,定向越野你半路玩失踪,连最基本的晨间体能抽查你都能恰好去检查什么鬼的外围哨位!原来,是把时间都训练到这儿来了?跑到这跟你的法国小情人约会?”
几个同伴都哈哈大笑起来。
另一个士官对着满脸通红的阿曼达打趣道,“美丽的小姐,你大概不知道,你这位英俊的库恩希中尉,为了来见你,可是把我们整死了。他几次三番找不到人,训练关键时候掉链子,他那位长官的火气可不是一般的大!啧啧,你这位小罪魁祸首。”
阿曼达的脸更红了,一半是羞,一半是尴尬,她下意识躲到中尉身后,紧紧的拉住了他的袖子。
中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根似乎也有些泛红。他等同伴们笑闹稍歇,才开口说道,“汉斯,你们来的正好。”“我今晚想请个假。不去参加晚间的战术复盘了。”
“请假?”那个叫汉斯的大嗓门士兵眼睛瞪得溜圆,一副敬谢不敏的样子,“别,这我可帮不了你,你自己去跟他说,长官已经为你这段时间的表现非常不满了!这时候我去帮你请假,说我看见你在跟姑娘约会所以不参加复盘了?我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吗?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我可不干!”
其他几人也纷纷附和,虽然还在笑,但眼神里也多了几分认真的劝阻。显然,库恩希的屡次失踪已经引起了他带队长官的注意。
中尉抿紧了嘴唇,看着又是烦躁又是犹豫,看了看阿曼达期待又忐忑的模样,再看看兄弟们爱莫能助的眼神,最终没再坚持。
“我知道了。”
那几个士官勾肩搭背,还在拿中尉打趣。
我默默地低下头吃完最后一点硬面包和寡淡的卷心菜,味同嚼蜡。吃完后,我习惯了拍了拍手,结果因为力道有些大,拍的我手非常疼,“嘶-”
我倒吸一口冷气,中尉那边似乎有什么人训斥了他们。我完全顾不过来了,我忙抬起自己的手,没想到这会又变得更肿了一些,尤其是右手食指,因为碱水的刺激,皮肤绷得发亮,稍微弯曲一下都非常疼,不是说十指连心吗,我可算是体会到了。
要不要打报告求他们帮我治疗一下?可这地方的医务兵应该不会理睬我吧?即便是治疗上药了,可我仍要留在这天天洗衣服,伤口只会反复撕裂感染,恶化。
好绝望啊!好想哭。
我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光是三天,我就受不了了!希望,希望阿曼达的爱人能够刻苦一点,早日得到他长官的认可,然后把阿曼达调离,我作为她的朋友,或许能跟着沾点儿光,只要别再泡这河水,我做其他的都可以……
我叹了口气,不敢再看那双手了。
刚移开视线,就见到一双军官马靴停在了我面前。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抬起头。
约阿希姆副官站那,他在看到我的一瞬间,眼睛微微瞪大,无比扭曲的震惊,仿佛看到了什么绝对不可能出现的玩意……
我大脑空白了几秒,“……副官先生?”
没做梦……他在这,那是不是说明?!
我往他身后看了一眼,然而,他身后除了那几个茫然疑惑的士官,并没有那个我魂牵梦绕的身影。不过显然刚刚在训斥他们的就是他了。
约阿希姆一直死死的盯着我,我被他看的有些发毛,抬手挥了挥,干巴巴地笑道,“副官先生?您还好吗?”
约阿希姆上下打量了一眼,荒谬地说,“怎么是你?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
“我怎么了?”
后面的士官大声喊道,“副官,我们今晚能晚点儿复盘吗?一会儿维拉小姐又要开始唱歌了,我们想多听……”
约阿希姆立刻抬手,几个士官立马噤声,不再说话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有些尴尬,这是怎么了呢?
过了一阵,约阿希姆快速地说,“你跟我过来,现在。”
我亦步亦趋地随着他前行,穿过后院。来到辽阔的主训练场,考核结束了,士官们像是在休息。钢铁巨兽们立在划定的区域内,炮管低垂,约阿希姆的步伐很快,我不得不小跑的跟上去。训练场边缘,那里地势较高,灯光也更明亮些,隐约能看到一群军官聚在那里。
我们越走越近。那片明亮的区域内,几名国防军军官正围站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发出笑声,他们身姿挺拔,举止威严,身旁还站着两位十分美丽的日耳曼女士,她们似乎正与军官们说着些什么,引得其中一位年岁较长的军官开怀大笑。
他们紧挨着一辆军用敞篷轿车,而车上,正坐着一个人。
他侧对着我们的方向,半边身子陷在驾驶座的阴影里。
他穿着野战军服,外套随意敞开了,应该是在休息当中,灰蓝色的眼睛半敛着,有人同他说话,他偶尔附一句,或者点头。
仍是记忆中的模样,周围的一切放佛都褪去了,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了那个侧影,我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些,我想快一点,再快一点走上去……
走着走着,我忽然顿在原地。
那位十分美丽的日耳曼女人,她两步走到敞篷车旁,靠近他,红唇开合说了些什么。他微微偏了下头,似乎听清了女人的话,周围的人笑了起来,他低下头也跟着淡淡笑了一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唇间,车外的女人见状,立刻从手包里拿出一个打火机,咔哒一声点燃,俯身凑近,为他点烟。
橘红的火苗照亮了两人瞬间拉近的脸。女人精致的侧脸几乎要贴上他的下颌,长长的睫毛垂下,专注而柔情。
一缕淡青色的烟雾缓缓飘出,氤氲在两人之间。
点完烟,女人依旧保持着俯身的姿态,手臂轻轻搭在了他靠近车窗那边的肩膀上,他仍那样坐着,没有闪避,没有拒绝……
………
我为什么要来这儿呢?
…………
还不如……让我一辈子都找不到他,看不见他。
也不要让我看见这样的画面。
此刻,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很难受,难受的我说不出话来。
阿曼达对小修女的控诉竟在耳边响起,“你的心虚,你的嫉妒,你的怨恨!”
我的嫉妒,我的怨恨,连同我的心,都一并破碎了。
约阿希姆停下脚步,扭过头来看我。他的脸上没有对这幅画面的丝毫惊诧,他就这样看着我,仿佛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出现在这里吗?
我无法再往前走了。一步也不能。
我转身就走,身后好像有人在叫我,让我停下,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说了什么。
我只好提起裙摆就跑,此刻,我只想逃离这个地方。
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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