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透明


张之维看着泪流满面的张楚岚,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灯花都爆开了一次。

“楚岚,”  他终于再次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关于你爷爷张怀义的具体过往,他离开龙虎山后的经历,他与‘三十六贼’、与‘八奇技’的纠葛,乃至他最终的结局........这些,我知道的,或许并不完整,也未必是你想听的‘全部’。”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道:“有一个人,他比我更清楚。不,应该说,他是当年那场风波最核心的见证者,甚至........是参与者之一。他亲眼目睹了许多事情,也亲手........终结了许多事情。”

张楚岚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充满了惊疑与期待:“谁?是谁?!”

张之维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竹林和那轮清冷的明月,背影显得有几分孤高,更有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

“你的玄清师爷。”  他缓缓吐出这个名字。

张玄清!

这个名字,如同三九寒天的冰水,瞬间浇灭了张楚岚心中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与........恐惧!

玄清师爷!

那个在津门废旧工厂,如同神明般轻易抹杀全性四张狂,带走爷爷遗体的白色煞神!

那个连徐四提起来都脸色发白、讳莫如深的“行走天灾”!

那个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让整个异人界高层寝食难安的禁忌存在!

他........他比自己师爷(张之维)更清楚爷爷的事?他还是参与者?甚至........终结者?

无数的疑问和可怕的联想,瞬间充斥了张楚岚的脑海!他想起了徐四对张玄清那难以掩饰的恐惧,想起了冯宝宝触碰爷爷遗体金光时的诡异,想起了静心崖上那道冰冷孤高的白色背影........

“为........为什么?”  张楚岚的声音干涩无比,“玄清师爷他........他怎么会........”

“因为当年,奉命下山,追查乃至........清理门户的,主要便是他。”  张之维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敲在张楚岚心上,“‘三十六贼’之事,牵连太广,手段过于酷烈,引得天下大乱,生灵涂炭。龙虎山身为正道魁首,岂能坐视?玄清他........道法高深,行事果决,是最合适的人选。许多当年隐秘的厮杀、清算,他都亲身经历。你爷爷张怀义........与他更是同门师兄弟,关系非比寻常。有些事,或许只有他们二人,才真正知晓内情。”

张之维转过身,看着面色惨白、浑身微微发抖的张楚岚,目光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无奈,也有一丝深深的疲惫。

“孩子,你若真想追寻你爷爷的真相,想知道你身上背负的究竟是什么,那么,这个人,你绕不过去。”  他缓缓道,“但是,你要想清楚。去见他,意味着你可能要面对比你想象中更加残酷、更加黑暗的过往。意味着你可能要直面一位........心思、手段、乃至看待这世间的角度,都与你我截然不同的存在。他若愿意告诉你,自然是好。他若不愿,或者........他的话,你未必承受得住。”

他走到张楚岚面前,将一只手轻轻放在他颤抖的肩膀上,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夜,我言尽于此。是否要去,何时去,如何去问,全在于你。记住,无论你听到什么,看到什么,知道什么,你都是我龙虎山门人,是怀义的孙子。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真相,需要莫大的勇气去面对。”

说完,他收回手,不再看张楚岚,重新走回蒲团前坐下,闭目不语,仿佛入定。

张楚岚呆呆地坐在原地,浑身冰冷,大脑一片混乱。师爷的话,如同最锋利的刀子,剖开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原来,真相的钥匙,竟然掌握在那个最可怕、最不可测的玄清师爷手中!

去见张玄清?

去问那个煞神,关于爷爷的事?

他........会告诉自己吗?还是会像对全性四张狂那样,随手将自己“清理”掉?

巨大的恐惧,几乎要将他吞噬。但同时,那股对真相的执念,对爷爷过往的追寻,又如同野草般在心底疯狂滋生。

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那间屋舍的。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站在清冷的月光下,望着后山更高处、那片云雾缭绕、仿佛直通天际的绝壁方向——那里,是静心崖,是张玄清清修之地。

去,还是不去?

这个选择,沉重得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想起爷爷严厉的警告,想起孤儿院的孤寂,想起白日擂台上众人震惊的目光,想起师爷那复杂而疲惫的眼神........

最终,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

“爷爷........”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夜风中飘散,“你到底........留下了怎样的谜题?而那位玄清师爷........你又到底,知道些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静心崖的方向,眼中虽然依旧充满恐惧,但更多了一分决绝。

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

有些真相,需要莫大的勇气去面对。

夜色更深。张楚岚的身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他最终,还是迈开了脚步,向着那座仿佛栖息着“天灾”的孤高绝壁,缓缓行去。

而在他身后,竹舍的灯火,依旧昏黄。盘坐的張之維,缓缓睁开眼,望着张楚岚离去的方向,发出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

“怀义,玄清,楚岚........这因果循环,终究是........避不开,躲不掉。是福是祸,是缘是劫,就看这孩子自己的造化了。”

叹息声,融入风声,消散在龙虎山沉沉的夜色之中。

龙虎山的晨光,刺破夜色的最后一丝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广场上空的、因昨日那场“雷法惊变”而愈发浓郁的好奇、猜忌与暗流。张楚岚这个名字,一夜之间,从“不摇碧莲”的笑谈,变成了笼罩在迷雾与雷霆中的危险符号。无数道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时刻追索着他的身影,试图从那副重新挂起的、带着点茫然和怂气的表情下,挖出更多秘密。

然而,当张楚岚混在人群中,打着哈欠,揉着眼睛,以与往日毫无二致的惫懒模样出现在广场边缘时,不少关注者都感到一丝错愕和……莫名的心悸。这小子,难道昨夜跑去质问老天师是假?还是说,他早已习惯了隐藏,连那般惊天动地的暴露和后续的压力,都能如此轻描淡写地消化?

张楚岚对周围的异样目光恍若未觉,自顾自地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蹲下,目光投向擂台,仿佛只是一个最普通的、来看热闹的观众。唯有离他最近的徐四,能从他微微绷紧的指节和偶尔掠过静心崖方向的、极其短暂的眼神余光中,捕捉到一丝被完美掩饰的沉重与决绝。

但很快,众人的注意力,便被高台上再次响起的声音拉回。

“乙字擂台,第二场,十六强争夺战!”  高功长老的声音,将众人的期待引向新的对决,“冯宝宝,对阵——王二狗!”

这个名字组合,再次引起了不小的议论。

“冯宝宝?那个昨天逼得小桃园直接投降的怪女人?”

“王二狗?是那个自称‘流彩虹’的家伙?听说他的能力很古怪,跟情绪和颜色有关?”

“这两个人碰到一起……会是什么画风?感觉都不太正常啊。”

“王二狗据说能看到别人‘炁’的颜色,并借此判断情绪状态,甚至施加影响。不知道他看冯宝宝,会是什么颜色?”

“冯宝宝昨天赢得太轻松,根本没看出深浅。今天对上王二狗这种诡异路数的,说不定能逼出点真本事。”

在混杂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双方选手登台。

首先上台的是王二狗。他年纪约莫二十五六,相貌普通,属于丢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一双眼睛却异常灵动,瞳孔的颜色似乎比常人稍浅,微微泛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折射光芒的质感。他穿着一身皱巴巴、颜色搭配极其大胆甚至有些刺眼的休闲装——荧光绿的T恤,亮橙色的短裤,搭配一双宝蓝色的运动鞋,脖子上还挂着一串五颜六色的塑料珠子。这副打扮,在庄重的龙虎山擂台上,显得格外扎眼和不协调。他上台后,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严肃以待,反而笑嘻嘻地冲着台下几个方向挥了挥手,甚至还抛了个飞吻,引来一阵哄笑和嘘声。

“流彩虹,王二狗,请冯姐姐多多指教啦!”  他对着刚刚慢悠悠走上擂台的冯宝宝,笑嘻嘻地拱手,语气轻佻,眼神却已然开始上下打量,瞳孔深处那抹奇异的光泽微微流转。

冯宝宝依旧是那身浅蓝色带熊猫图案的卫衣和灰色运动裤,头发随意披散,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她上台后,只是看了王二狗一眼,然后就像没看见一样,自顾自地走到擂台中央偏左的位置,停下,低头,开始看着自己的鞋尖发呆。这副做派,与对面色彩斑斓、举止夸张的王二狗,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诡异中透着一丝荒诞。

裁判示意比赛开始。

“冯姐姐,小心咯!我的‘流彩虹’,可是很漂亮的!”  王二狗嬉笑一声,脸上那玩世不恭的表情微微一收,瞳孔中那抹奇异的光泽骤然变得明亮起来!他并没有立刻发动攻击,而是微微眯起眼睛,集中精神,看向冯宝宝。

在他的“视野”中,世界变了模样。

寻常异人运转炁息时,周身会散发出各种颜色的“炁光”,这些光芒的颜色、亮度、流转方式,与异人的功法属性、情绪状态、甚至身体状况息息相关。愤怒是炽烈的红色,冷静是深邃的蓝色,阴毒是晦暗的墨绿,恐惧是颤抖的灰白……王二狗的能力,便是“看见”并一定程度上“解读”甚至“拨动”这些情绪的“颜色”。

他看向冯宝宝,准备先“读取”这个看起来呆呆的女人的情绪底色,再决定如何用自己“流彩虹”的能力去放大其负面情绪,或者制造混乱。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冯宝宝身上时——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瞳孔中流转的奇异光泽,也出现了明显的、不稳定的波动。

“什……什么?”  王二狗下意识地喃喃出声,语气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

没有颜色。

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透明。

在冯宝宝周身,他看不到任何属于“炁”的、带有情绪属性的颜色光芒!没有代表平静的蓝,没有代表木然的灰,甚至没有代表生命基础的、最微弱的暖色光晕。只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绝对的、仿佛能吞噬一切色彩的透明!

这种“透明”,并非虚空。它存在,它充盈在冯宝宝身体周围,甚至仿佛与她融为一体。但它不反射光,不显现色,就像最纯净、最深邃的水,或者……没有任何属性的、纯粹的“无”。

王二狗从未见过这种情况!哪怕是修炼到极致、返璞归真的高人,其炁息也会呈现出一种温润内敛的玉色或混沌的灰色。哪怕是刚死的尸体,残留的“死炁”也会有灰败的颜色。哪怕是植物、石头,也有极其微弱、属于其存在本身的“底色”。

但冯宝宝身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透明”。

这种“透明”,带给王二狗的,不是平静,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发自灵魂深处的诡异与不安。仿佛他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空洞”,一个吞噬了一切色彩、情绪、甚至“存在感”的“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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