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文小说网 > 妄揽春欢 > 第573章 和离

第573章 和离


此事以成尚书断去一臂,除却女眷嫁妆得以留存,其余资财尽数抵偿其买凶害命犯下的大错收尾。

  成尚书疼得冷汗淋漓,大口喘着粗气,喃喃低语道:“这不就是偷鸡不成,反蚀了所有米?

  非但没能夺回老太爷经营多年的人脉,反倒连自己半生辛苦敛聚的财富,也一并搭了进去。

  成夫人目光微动,并未立即上前安抚尚书,反而蹙眉回想着荣老夫人那番看似无心的话。

  荣老夫人说,祸不及妻妾。

  若成府女眷有意和离,无论是归返娘家,或是另立女户,皆在情理之中。

  她是不是……也到了该“各自飞”的时候?

  当初老爷官居尚书、春风得意时,给她的也不过是因主母身份而不得不予的那份体面。

  夫妻之间何曾有过真正同心同德之时?

  府中的妾室、通房倒像春日野草,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热闹得刺眼。

  如今老爷栽了跟头,还昏了头对裴桑枝下杀手……

  这一步,简直是将成府往绝路上又推了一把。

  雪上加霜。

  无论荣国公府和永宁侯府是顾念旧情,还是另有所虑,能留下老爷性命、不牵连女眷儿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

  将心比心,往后荣国公府又怎会容许成家子孙,尤其是老爷这一支,再有出头之日?

  一边是早已布满裂痕、勉强维持了二十余载的夫妻名分,另一边却是带着儿子彻底离开这深宅大院,依照荣老夫人的暗示,与老爷断个干净……

  这道槛,究竟该怎么迈?

  前路茫茫,檐瓦已倾。

  或许真到了该为自己、也为身后儿女谋一条生路的时候了。

  “请老爷给妾身一封和离书吧。”成夫人语不惊人死不休。

  成尚书身子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盯着她:“你……可知自己到底在说什么?”

  “此时向我要和离书,你就不怕外头千夫所指?不怕二郎从此被人戳着脊梁骨说‘生母弃夫’?”

  “你就算不念你我二十余年夫妻情分,也该为二郎想想。”

  “景翊已经不在了,你就只剩这一个儿子了啊!”

  成夫人神色纹丝未动:“左不过是些‘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老调罢了。

  “老爷,那些说闲话的人,谁曾替我捱过这二十余年?谁又曾在我生二郎难产、生死一线时,见过老爷正在西院妾室屋里听曲?”

  “景翊已经折在这座深宅里了。”

  “二郎自幼便不比景翊得您器重、得您欢心,老爷也不过是在景翊被老太爷厌弃后,才短暂地疼了他几日。”

  “如今老爷惹下这塌天大祸,景翊早已人死万事休,再大的风浪也扰不到他。老爷自己也凭着一条胳膊和多年攒下的银钱,好歹保住性命。”

  “可二郎呢?”

  “难道还要因老爷拖累,这辈子就此庸碌,永无出头之日吗?”

  成尚书胸中的怒意刚翻涌起来,却又迅速冷却了下去。

  他猛然意识到,自己早已失去了发怒的资格。

  向来温顺逢迎、亦步亦趋跟随他二十余年的夫人,此刻却显得如此陌生。

  不,或许可怕的并非陌生,而是她终于撕开了那层投他所好的表皮,露出底下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面目。

  “好……好得很。”

  “你我同床共枕这么多年,我竟不知自己的结发妻子……是这般精于算计之人。”

  “老爷过奖了。”成夫人语气平平,“妾身若真有这般精明,二十多年前便该看清,这府中的富贵荣华,不过是仰仗老太爷的余荫。借来的风光,终有一日要连本带利还回去。”

  “与其费尽心思去揣摩老爷的心意、事事都按您的标准来苛求自己,倒不如去老太爷跟前多尽几分孝心。”

  “为什么?”成尚书声音嘶哑,像被砂石磨过,“就因为我曾宠过几个妾室?因为你在产褥之中,我未能陪伴左右?可那都是多少年前的旧事了!”

  “这些年来,你我夫妻即便不算情深,也是心意相通、喜恶相合。我又何曾短缺过你的用度?何曾让人越过你正室的位置?”

  成夫人望着成尚书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蓦地感到一阵真切的疲惫:“是,您从未短过妾身吃穿,也从不让旁人越过我的位置。”

  “可老爷是否想过您所给的,从来只是‘主母’理应享有的份例,而非‘妻子’真正渴求的情意。”

  “更何况,就连这份‘理应享有’,也并非老爷主动赐予,是妾身一次次低头、一步步求来的。”

  “妾身嫁进成家第一年,老爷寿辰,我曾熬了三个月绣成一幅《春山图》。您当时赞过绣工精巧,转眼却吩咐收进库房,说色调太素,衬不起尚书府的厅堂气派。”

  成尚书怔了怔,依稀想起似乎有过这么件事。那绣品究竟什么模样,他早已模糊,只记得当时确觉得不够富丽。

  “后来西院的妾室绣了幅《蝶恋花》,金线勾边,珍珠点缀,明明浮华又小孩子气,老爷夸它‘生机勃勃’,让人裱起来,在书房挂了整整三年。”

  “妾身并非容不得老爷挂她的绣品。只是那时才明白,在老爷眼中,妻与妾的分别,不过是‘端庄得体’与‘娇媚讨喜’罢了。”

  “妻要持重,妾可鲜活。”

  “妻须顾全大局,妾只管红袖添香。”

  “可老爷既要妻子端庄,却又嫌这份端庄沉闷无趣。”

  “否则,又怎会在妾身难产、生死一线之际,仍与那些懂得讨您欢心的姨娘们歌舞作乐,任我在鬼门关前独自挣扎?”

  “又怎会在妾身产后休养时,纵得那些姨娘有恃无恐,敢到我面前阴阳怪气、话里藏针?”

  “从鬼门关捡回命后,妾身就想通了。什么端庄贤淑、什么女德典范,在这深宅后院中,都比不上投您所好、哄您开怀来得要紧。”

  “于是老爷爱听曲,妾身便重新拾起荒废的琴。”

  “老爷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不该读那些‘乱了心性’的书,妾身便收起未嫁时珍爱的诗文笔墨。”

  “到后来,连自己都快忘了,也曾是个见山河能成赋、遇佳作可评章的人。”

  “老爷要身边人没有自己的念想、没有自己的喜好,妾身便一日日给自己灌输,硬将心思拗得与您相同,变得计较、势利、趋炎附势……”

  “妾身今日并非要与老爷翻这些旧账,只是想叫老爷明白,您眼中这些年‘心意相通、喜恶相合’的夫妻情分,是妾身藏起本性、顺着您的喜恶,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磨到后来……连自己都已面目全非。”

  “有句话,妾身一直不曾同老爷说过。”

  “去岁,随老爷登永宁侯府的门,听那裴桑枝指着你我二人厉声斥骂,妾身心中虽气恼交加,却又忍不住觉得……畅快。”

  “那些话字字如刀,却偏偏每一句,都戳在妾身心窝深处。”

  “那时的裴桑枝,哪怕言行直锐近乎粗野,却已像一柄锻造彻底的利刃,锋芒凛冽,不容人轻易折改她的模样。”

  “那样的女子,要么刀折人亡,要么便让所有妄图扭曲她意志的人,都死在刀锋之下。”

  “说来也可笑,这些年模仿老爷久了,亦步亦趋揣摩您的心思久了,连妾身自己都未曾察觉……”

  “竟也真的活成了老爷这般,令人心生厌倦的模样。”

  话至此处,成夫人话音微顿,语调里不自觉地渗出一丝轻颤的哀求:“老爷若还念在妾身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还念在二郎当年险些胎死腹,此后多年也一直未得您悉心栽培,便求您赐下一纸和离书,允妾身带着二郎离开吧。”

  “只要老爷愿意成全,妾身那几十抬嫁妆……可留下一半,足以保您后半生衣食无忧。”

  成尚书:“你羡慕她。”

  成夫人没有否认,甚至轻轻笑了笑。

  笑意里仿佛有什么旧日枷锁应声碎裂,又有某种崭新的东西悄然拼凑。

  “是,妾身羡慕。”

  “羡慕她敢活成一柄出鞘的刀,而不是一团任人揉捏、任人填入馅料的面团。”

  “自景翊不明不白地去了后,妾身不知多少次从午夜梦回,冷汗涔涔地自问,若我当年能有她三分硬骨、三分手段……今日种种,会不会全然不同?”

  “老爷,您并不亏的。”

  “得了妾身一半嫁妆,离了京师,去一处物产丰饶、山水明秀之地置宅安家。往后另娶贤淑,生儿育女……说不定真能教养出个可堪造就的孩子。”

  “既不在荣国公府眼皮底下走动,时日久了,那边或许也就慢慢淡了怨气。”

  “可若老爷执意不肯和离……”

  “老爷的资财已尽数补偿给裴桑枝,身无长物,往后连温饱怕都难以为继,只能倚靠妾身这份嫁妆度日。”

  “银钱攥在谁手里,生计便由谁拿捏。”

  “谁掌握生计,谁便是一家之主。”

  “这道理浅显,老爷想必明白。”

  “所以,若真走到那一步,就莫怪妾身做个悍妇,事事替老爷做主,让老爷从此……时时看我的脸色,处处投我所好了。”

  “那么妾身也只好,将这些年来所受的委屈,连本带利,一一还与老爷了。”

  成尚书盯着成夫人,像是在看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他二十三年来所有自私、冷漠、市侩、算计与理所当然的镜子。

  “夫人,二郎是我的嫡子。”

  “这世上,断没有和离还能将夫家嫡子带走的道理。”

  成夫人听出了成尚书话音里那一丝犹豫动摇。

  不是不能和离,而是不愿放二郎随她走。

  说得再透彻些,是她提出的一半嫁妆,还填不满成尚书心里那口不见底的欲壑。

  “既如此,那便不和离了罢。”

  成夫人只轻轻拂了拂袖口,气定神闲继续道:“只盼老爷往后,能如妾身这些年伺候老爷一般,来伺候妾身。”

  “务必做到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且要事事周全,无微不至。”

  “还有老爷纳的那些妾室,老爷如今既无银钱供养,总不好再让妾身动用自己的嫁妆,替您养着她们吧?”

  末了,成夫人似是无意般轻声一叹:“得了妾身一半嫁妆,往后另娶新妇,想生多少嫡子不成?照样能过那种被妻妾环绕逢迎的日子。”

  “老爷若连这笔账都算不清,可真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https://www.lewenxs00.cc/4113/4113390/40960403.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lewenxs00.cc。手机版阅读网址:m.lewenxs00.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