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5章 香积寺
张九龄、字文融、源乾曜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
乌篷船内,一盏油灯如豆,光影摇曳,将三人的脸色映得明暗不定。
李牧那句“为人民服务”,如同平地惊雷,至今仍在他们耳边嗡嗡作响。这不仅仅是颠覆,这是在刨大唐立国以来,乃至历朝历代君臣伦理的根。
可这番话,又像一团烈火,点燃了他们心中某些早已被官场磨平的东西。
人亡政息。
他们都是人中龙凤,呕心沥血推行新政,为的是什么?难道不就是希望自己死后,这些利国利民的政策能延续下去,而不是被继任者或某个昏聩的君主一朝推翻?
李牧今年才二十七岁。
他再干十年,三十七。再干二十年,四十七。以他那身气血,活到七八十岁看起来毫无问题。跟着他,意味着未来几十年的国策都将稳定,他们毕生的抱负,或许真的能实现。
这诱惑,大到足以让人忘记脖颈上悬着的那把刀。
船舱外,便是曲江池冰冷的湖水。不远处岸边,隐约可见一些高大魁梧的身影在寒风中肃立,那是李牧的亲卫。
而抱胸站在船头的李嗣业,
人马俱碎的画面,也适时地浮现在三人脑海中。
今天,要么上李牧的这艘船,要么下水喂鱼鳖,没有第三条路。
终于,四更天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沉闷。
船舱里没人说话,而李牧则挥了挥手.....
李嗣业沉默地调转船头,巨大的船桨划破水面,乌篷船悄无声息地向来时的码头驶去。
不用回家了。
当然,不是李牧要把他们砍死在这里,
而是从长安城东南角的曲江池赶到皇城承天门,正好差不多是上朝的点。
船靠岸,天色依旧墨黑,唯有码头上的几支火把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三人整理着官袍,心事重重地走下船板,正准备分道扬镳,各自上马。
就在此时,不远处一行人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个身着白衣的文士,身形飘逸,眉目疏朗,正是名满天下的大诗人李白。
而在李白身侧,护着他的一个侍卫,让三位宰相的脚步瞬间凝固了。
那侍卫身材高大,穿着一身寻常的劲装,可那张脸……那张脸在火光下,竟与当今天子李隆基有着九分相似!一样的龙眉凤目,一样的天庭饱满,甚至连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都如出一辙。
“陛……”
源乾曜喉咙里发出一声被掐住般的惊呼,双腿一软,竟真的要当场跪下去。
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提留起来。是张九龄。
张九龄的脸色比雪还白,但他强自镇定,只是死死盯着那个“侍卫”。
宇文融则像被点了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瞪得滚圆,脑子里一片空白。
李牧这反贼.....
果然是早有准备!
在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那个有着天子容貌的侍卫,目不斜视地走过他们身边,眼中满是谄媚的笑意,不过不是对他们,而是对他们身后在火把下的李牧。
就见他径直走到李牧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跪地,行了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声音沉稳而恭敬:“属下何有光,拜见大将军!”
李牧坦然受了这一拜,淡淡道:“起来吧。”
然后,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早已僵立当场的三位同僚。
夜色与火光中,李牧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对着他们,轻轻眨了眨眼睛。
三人顿时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心情。
之前三人曾经问李牧怎么对李隆基?
又说准备让皇帝的哪位皇子先上位.......
毕竟这是改整个国家大政,要是弑君,要是废立,整个天下便又是一阵大乱!
李氏皇族虽然被武则天差不多杀绝了,李隆基又对与自己有血缘之人防备的非常严,甚至建立起了十王宅。
但还是有很多人的......需要循序渐进的。
李牧笑而不语,说他们待会就知道了。
而现在他们确实是知道了,
可真没想到........李牧搞政变的手段,竟如此.......如此让人难以置信!
换个假皇帝.......
由如今圣人自己发布命令,
三人最终还是骑上马走了,心脏犹如被狠狠揪住。
“玄武门的血,终究还是要再流一次。只是这一次..........”
“希望是最后一次!”
李牧抬头看向皇城方向,眼中没有任何波澜。
··· ···
三月上旬,辽东大胜的正式捷报,便通过了官方的传驿体系,自扬州开始,一路通过江南,洛阳,并一路传到关中,乃至长安。
这一路上,很多民众都在自发的庆贺之中。
确实是庆贺,按照一路报捷的六百里加急,整个辽东几乎就是压倒性的大胜。
而如今朝廷所发布的每一个政策,都与底层的小民息息相关........
再也不是以前那般......
胜了也就胜了,对普通民众的影响却微乎极微,除了子弟当兵该会少死伤,以及让人提心气之外,并没多少好处。
他们庆祝完回去后,却总是要面对越来越少的米缸,越来越贵的柴米油盐,和并不会因为胜利而减少的税赋。
而从开元十年那位大将军当了丞相,就不是如此了。
边关只要大胜,那便是普天同庆。
因为除了胜利之外,必然会伴随着一道道垦荒令和括地令。
家里人口多的,压力大的,觉得自己有本事的,觉得在家乡施展不开的半大小子,青年都会自发的聚集在一起,天天研究讨论报纸上的大胜,会为大唐夺取多少土地,印书局发卖的简易地图册,更是必须要抢购的,
上面有大唐新开括土地的气候,水文,以及种种物产矿藏,可开发的耕地......
这些年,走西口(河套)的,走安西的,不时会有人回到家中,把自己的父母亲人接过去......一个个几百亩土地,养了多少大牲畜的,一天吃三顿饭,还有肉打牙祭的种种消息就是一个个活广告,让非常多的人都心热了起来,
而老一辈也开始行动起来,故土难离的,媒婆甚至每天都要把腿给跑断了,张家长,李家短的撮合一对对新人。
他们结婚后,新人大多数都会辞别父母,拿着两家父母准备的盘缠,置办刀枪弓马一起去边疆去种地,守边,开枝散叶。
能离开故土的,认为人挪活,树挪死的,则是一个个以家庭为单位变卖家产,抱着祖宗牌位准备进行迁徙。
而随着这场大胜,辽东之地的各种消息也飞了起来.....
有描述物产丰富的......
“棒打狍子瓢舀鱼,野鸡飞到饭锅里”。
“捏把黑土冒油花,插双筷子也发芽”,这是描述其土地肥沃的。
“獐狍野鹿满山跑,开春河鱼挤河道......”
“人参,貂皮,鹿茸角”等等词汇也出现在飞驰而过的报捷队伍之后。
一时间,江南,商洛,关中各地民众都因为这一场大捷喧嚣起来。
而当大捷到了长安,却没有如往常那般开始彻夜欢腾,反而陷入了让人难以明说的诡异之中。
自然是诡异了起来。
整个长安陷入了一场僵局之中,也渐渐地有些变了味道。
变得风声鹤唳起来!
从开元十三年开始,皇帝便越来越少出现在公众场合,家国的一切大事都是那位大将军担在肩膀上,
他的一次次胜利,一次次救万民于水火,政治变得越来越清明,民众慢慢能吃饱饭了,孩子还能读书了,
所有的一切,都让这位从开元三年开始,他们耳朵听的都能起茧子大将军所带来的改变。
无疑,大唐政治的风向也渐渐变了,天下变得越来越好,民众也变得越来越好,越有希望。
自然......这位大将军,左相的声望也越来越大,甚至盖过了皇帝。
如今变得天有二日,地有二主了!
大唐长安的小民,底层和中层官僚谁都晓得,这根本不可能长久的.......
大唐的传统技能.....玄武门大乱斗,似乎又到了开始的阶段。
一个是大唐战神,杀神,让无数百姓能吃饱饭的宰相.......一个是发起开元,带领大唐走向盛世的皇帝。
这两位无论哪一个,民众都没任何恶感!
放在任何时候,都是千古无一的贤相,明君,都是让无数百姓可以憧憬的圣人。
但如今却碰到了一起,似乎各种小道消息似乎要分出胜负,真的让所有人心中都开始长草!
自然是要担心的,
如今大唐的好日子,真的是太不容易了.....不管死了哪一个,他们都不希望出现意外......
太宗,高宗,武周,到如今的开元......
其中武周算是一场大乱......如今好不容易拨乱反正,眼下看来又是一场大乱.....
许多人心中都有一种难以言说的话语:都是姓李,都是一家人,就不能真的和平相处吗?
好像并不能!
长安城南,香积寺。
暮春三月,本该是游人如织,香火鼎盛之时,如今却被肃杀之气笼罩。寺院内外,旌旗林立,甲士往来,冰冷的铁甲寒光与寺中袅袅的青烟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极不协调的画卷。
源乾曜的马车停在辕门外,他整理了一下官帽,深吸一口气,却仿佛吸进了一口冰碴子,从喉咙凉到心底。
他已经老了,眼袋低垂,脸上沟壑纵横,曾经作为文官之首的气度,早已在李牧那座大山面前被磨得一干二净。
“源相,王将军在中军帐等您。”一名亲兵面无表情地上前引路。
源乾曜点点头,佝偻着身子跟在后面。
穿过层层营帐,一股混杂着汗水、皮革与铁锈的气息扑面而来。中军大帐前,一个身影如铁塔般矗立。
他身着明光铠,身形魁梧,面容刚毅,剑眉之下,一双鹰隼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长安城的方向。
那张脸很年轻,与李牧那种不动如山的气质不同,这位属于是侵掠如火,五年的河朔兵锋,让他更添了几分沙场磨砺出的悍勇之气。
正是王忠嗣。
听到脚步声,王忠嗣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落在源乾曜身上。
“源相不在政事堂,来我这军营作甚?”王忠嗣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源乾曜叹气一声,道:“老夫自然是来当说客的!”
“说。”王忠嗣惜字如金。
“朝中之事何必要动刀兵?”
“左相这些年所做的每一件事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你陈兵于这香积寺,是想造反?”源乾曜说完,盯着王忠嗣的眼睛。
王忠嗣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讽:“造反?”
他上前一步,巨大的压迫感让源乾曜连退两步。
“谁造反?”
“半个月前,圣人密旨急召我入京,说李牧要造反!”
“现在,你作为中书令,作为大唐首相,却说我造反!”
“我看,应该是你们造反才对!”
“王忠嗣,李牧如何会造反?”
“不如你与我进去,与李牧当面对质!”
王忠嗣盯着这位大唐历经姚崇,宋璟,张说.....乃至现在的李牧的大唐‘甘草’,干了快二十年宰相的源乾曜,真的是一句话都不能信。
李牧此人,他无疑是极为尊崇的。
但是,你李牧要造我父皇的反,我王忠嗣第一个不答应!
“你当我王忠嗣是三岁小孩,长安城内,冠军营旧部遍布,禁军已被渗透,我如今陈兵城外还有话语权,李牧还能投鼠忌器。”
“我要是进去,岂不是任李牧拿捏?”
王忠嗣直接拒绝道!
源乾曜无奈,只能实话实说道,“将军误会了......实在是圣上龙体有恙,他被人下毒,如今越来越孤僻!”
“如今甚至.......”
“龙体有恙?”王忠嗣的眼神骤然凌厉打断,“我离京前,父皇……圣上龙马精神,何来有恙?莫非.......是李牧囚禁了陛下,以此为借口,行谋逆之事!”
“囚禁”二字,他说得斩钉截铁。
他自然有自己的情报渠道。
如今整个长安城已然全部戒严,民间各种消息满天飞......
有说皇帝死了的有之,有说皇帝病了被囚禁有之,更有说李牧已经篡位了更是有之。
“源乾曜!你看着我的眼睛!”
源乾曜被迫与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眸子对视,目光游离。
“你告诉我,这天下,谁敢给大唐天子下毒?谁又有这个本事给大唐天子下毒?除了他李牧,还有谁!”
“是是圣上自己!”源乾曜直接脱口而出。
“一种让人疯狂的毒.....开元十二年便被下毒了,还是大将军发现的!”
"大将军劝谏陛下戒掉,但陛下之事,谁又能劝的住?"
“如今五年过去了,越来越疯,甚至反而要杀大将军!”
源乾曜把事情和盘托出,苦劝王忠嗣。
王忠嗣愣住了。
他缓缓松开手,大口喘着气,随即沉默了,他死死盯着源乾曜,似乎在分辨他话里的真假。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一派胡言。”
“我只信我自己的眼睛。李牧让你告诉我,他是在救驾?”王忠嗣嘴角扯出一丝冷酷的弧度,
“那好,你回去告诉他。让他打开宫门,我亲自率兵护卫圣驾,亲眼见到圣人安然无恙,我便信他。”
“要不,他带兵来香积寺,我与他既分胜负,也分生死!”
“至于孤身入城?”
王忠嗣转身,看向身后数万精锐将士。
随后回头看向源乾曜,冷声道:
“源相,请回吧。”
“替我问问李牧,陛下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了?”
“三天之内,要是见不到太子,那么我便攻城!”
“王忠嗣,你能打的过李牧?”
“大唐如今刚刚兴盛不久,你难道要来一场内乱?”
源乾曜盯着王忠嗣,几乎是训斥的语气........当然,王忠嗣属于是关陇一系,他算起来和他亲爹是一辈,如此说话并没多少问题。
“是谁内乱?”
“是李牧内乱!”
王忠嗣反问后回答,接着道:
“至于打不打的过李牧!”
“我王忠嗣也不是吓大的,正好见识一下‘冠军侯’的手段!”
“还有,听萧规说他校长如何如何,我王忠嗣自认也不是弱手,正好与他过过手!”
王忠嗣说完,随即转过身子,道:
“来人,送客!”
源乾曜被亲兵“请”出营帐,回头望去,王忠嗣已经重新站在中军帐前,目光死死盯着长安城的方向。
那眼神里,有愤怒,有决绝,更有一种让人心悸的杀意。
李牧你想篡位,
先杀了我再说!
(5000字,这段时间好多都是更新一章,但这更新的一章最少都是四千字以上的,算起来是两章,要是不适我后面还是变成两章吧......各种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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