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立约....杀人。
酒香混着酱肉的咸香,在两军阵前肃杀的空气里,显得格格不入。
王忠嗣的目光落在对面那张平静的脸上。李牧甚至没有看他,只是用筷子夹起一片酱肉,细细地嚼着,仿佛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
李牧终于抬眼,指了指对面的胡凳,“尝尝,军中伙夫的手艺。盐重了点,但肉是好肉,管饱。”
王忠嗣没有动。他紧握着剑柄,指骨因为用力而凸起,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李牧,你可知罪?”
从开元三年听到李牧的名字,到如今开元十五年,这个名字和传说他已经听了十二年了。
这些年,从不服气到心服口服,在到疯狂研究萧规送他,苦心岛的‘教材’,又研究他从被郭元振提拔后,他在军中,朝廷所发布所有的建议,法令,军令。
他甚至可以说,对对面这个人的了解甚至超过了他自己。
傲上而悯下,说他心胸宽广,却有的时候带着小心眼,说他谨慎,却有的时候胆大到让人疯狂的地步,阴险中带着老辣的算计,尤其擅长在复杂局势中洞察本质,把握方向,并巧妙地利用敌人内部来制造矛盾,从而分化对手,壮大自己。
善于阳谋......他从不隐藏自己要干什么,做什么都光明正大,化不可能为可能。
李牧闻言,笑了。他放下筷子,给自己斟满一杯酒,也给王忠嗣面前的空杯满上。温热的酒液在粗瓷碗里漾起一圈圈涟漪。
“罪?”他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自己的倒影,“谁有罪,谁没有罪,这是谁定的?”
“自然是陛下,是圣人定的........你聚兵于京畿,封闭京城,形同谋逆!”王忠嗣厉声喝道,“圣人有旨,命我将你就地格杀!你现在束手就擒,我尚可保你一个全尸!”
“好胆,当我老萧不存在是不是!”萧武全身明光铠,头上的兜鍪犹如插了一根避雷针,整个人形同金甲天神,他挺了挺自己肥硕的肚腩,把手中的陌刀蹲在地上冷哼一声。
而王忠嗣身后的田承嗣则怒目瞪着萧武,手中的陌刀也往下一顿,似乎是对萧武表示,你的对手是我。
他不敢说话.......尤其是刚刚被那位传说中的大将军瞥了一眼之后,便再也不敢说话。
可别看他粗豪,可却短短时间在王忠嗣麾下爬到了他的心腹位置,却最是明白人心.......
李牧他自然知道,这是一个活曹操,活董卓一般的人物.......话本里,这种人最喜欢什么?
自然是缺啥补啥!
最喜欢的,自然是忠义之士,自己表现的越是忠义,自然越会被他看中,也越能把自己卖个好价钱。
“是皇帝定下的?”李牧的回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为一人私利而伏尸百万......也要听?”
“天地君亲师!”王忠嗣盯着李牧,“君在亲前,就算有错......也应该劝谏,而不是造反!”
“如果人人都如此,人人都不讲规矩,人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岂不是比伏尸百万还要严重?天下岂不永远陷入战乱中?”
其实,从他来到阵前看到李牧的一瞬间,他便已经知道自己输了!
从接到密旨,秘密带兵回来的那一刻就已经输了,
不是他认为自己杀不了李牧,而是........李牧死了后,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
开元以来,大唐这十五年来打了不下十五次大战。
其中有十次都是李牧或他主导打的......其打下来,并事实上让大唐彻底实控的疆土,顶得上大唐开国百年所有军将打下来的。
不但如此,前年他听说李牧派遣的探险船队弄回来的新粮食,他亲自要了一些在泾州试种........那种能活命的粮食竟几乎不需人照料,竟能在山坡旱地,烂地里的粮食产量,竟不下于水浇地所种的。
要知道泾州已属于苦寒之地,李牧光是此大功......便可活亿万黎民,假以时日大唐几乎不会出现稍微遇见灾荒,便不会饿死人的场景了。
武功,大唐开国百年,不,是前无古人的第一,文治也是可以与三皇五帝并肩!
他现在就是真圣人。
自己要是杀了他,
不说大唐如今就靠着他的武功,以一人之力让伪朝,让突厥,让吐蕃不敢妄动.......光失去了他,他的骄兵悍将估计第一时间会造反,天下瞬间便会陷入大乱。
所以,他不能杀,也不敢杀,更是不可能杀李牧。
就算是李牧束手就擒,他也会立主父皇软禁。
更何况.......他疯狂收集李牧的一切资料,自然也清楚山东世家刺杀李牧,李牧所表现出来的武力。
射雕手!
李牧手下遍地射雕手,他怎么可能不是射雕手?
“哈哈!”李牧笑着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
他自然能看穿王忠嗣的心思........也是这封建社会极为普遍的普世价值观。
忠君爱国对不对?
“你认为大唐,是陛下的,还是包括陛下在内,包括你我他所有人的大唐?”
李牧摇头问道。
因为理论上,大唐就是属于皇帝的,你不忠于皇帝,就是对大唐不忠!
可他接受的是马......思想教育。
大唐,是所有大唐人的,而不是李隆基或者皇帝他一个人的。
这是最大的不同。
“大唐是........”
王忠嗣说不出话来!
大唐是皇帝一个人的,那他,那李牧,以及那千千万万黎民百姓算什么?
而大唐如果不是一个人的,那么李牧便做的对。
因皇帝一人而伏尸百万千万........李牧干掉皇帝,确实没错。
那自己带兵回来的意义又是什么?
“李牧,你.....”王忠嗣盯着李牧,“大唐是大唐人之天下,并非一人之天下.........”
“但这不是你造反的理由,陛下爱民如子,陛下又有何错?”
“再说.......你如何认为你比陛下做的更好?”
王忠嗣气势弱了下来,他认为李牧必定是要篡位的。
李牧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忠嗣,你抬头看看你的身后。”
王忠嗣下意识地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身后那数万大军组成的钢铁森林,此刻正发出一阵细微却清晰的骚动。那些本该是他臂膀,是他底气的将士,此刻的目光,却像一根根针,扎在他的背上。
“你问问他们。”李牧的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问问他们,家里的地,是谁分的?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军饷,是谁发的?他们的婆娘,是不是不用再担心饿肚子?他们那能读书识字的孩子,是谁给的机会?”
“你再问问他们,是愿意跟着你去杀一个让他们活得像个人的‘反贼’,还是回到以前那种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
李牧顿了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然后将酒杯重重地顿在桌上。
“.......还是愿意跟着我这个‘反贼’,去把这吃人的世道,换一个活法!”
“住口!”王忠嗣终于被激怒,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李牧的咽喉,“李牧!你这乱臣贼子!陛下于我有天高地厚之恩,养我成人,授我兵权,我王忠嗣万死难报其一!今日,我必斩你,以报圣恩!”
他的声音在原野上回荡,身后的军阵却诡异地陷入了一片死寂。没有预想中的呐喊助威,甚至连兵器碰撞的金属声都没有。
只有风声。
李牧面对锋利的剑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忠嗣,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圣恩?”他轻声重复着这两个字,“他把你从小养在宫中,视若己出,是。他让你统领大军,位极人臣,是。所以,他现在让你来送死,你也觉得是恩典,对吗?”
“你!”王忠嗣手腕一紧,剑尖伸在李牧眼前三寸。
“我与陛下,并无私怨。”李牧无视了那把剑,继续说道,“开元盛世,他是明君,我是能臣,君臣相得,本是佳话。但现在,道不同了。”
“他认为我威胁到他的江山,他的龙椅,要杀我。”
“我要保的,是这龙椅之下的万里河山,是这千千万万活生生的人,不因为他的私心而陷入战乱中!”
“我甚至考虑到,这天下人不能没君主,只剥夺君主一言而天下乱的权利,只是虚君,只是矮君!”
“我甚至准备发布《天宪》,此为我,九龄,源乾曜,字文融一起起草,准备明发天下.......你可以看看,你身后的将士也可以看看,要是还准备造反,那么我李牧,便无话可说!”
李牧缓缓站起身,山纹甲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他直视着王忠嗣的眼睛,从怀中取出一本涂涂改改的书册,扔在桌子上。
在这个时代,李牧没有办法干掉皇帝这个职业,只能以天道之名的宪法形式,来固定皇帝,宰相,百官,万民的权利。
法理依据自然在天下所有的黎民百姓,自然要明发天下所有百姓。
榆木桌子上书册的字体并不小,王忠嗣能看到,风轻轻吹过,翻开其中首页【........上古三代之君,与内,得天道而福泽万民,与外,挥刀戈而辟疆逐虏。天道时进,君治随进。君视民如手足,视国为公廷。民非君子,无奉养之责,臣非君奴,唯忠国事。君国非一体,天下非一家,社稷非一姓.......]
【.........天道维新........今我李牧与万民相约,让我华夏之人,勤劳即能得富贵,善良即可行天下。让我华夏,人人安居乐业,家家得享太平与万民相约,让这华夏脱五德轮回之宿命,得百世安宁.......】
【我李牧当与百官相约,君臣相敬,求贤得贤。我李牧,与将士相约,为国而战,求义得义。我李牧,将与士林相约,学为所用,求仁得仁。我李肆,与农人相约,税古而止,求安得安。我李牧,与工商相约,正道广开,求利得利。】
【我李牧,将与天下人相约,忠孝仁悌,并行不悖。与男女老幼、父母妻儿相约,幼有所养,孤有所恤,老有所倚,万家成国,国利万家。】
【我李牧当与军卒相约,当以剑守国,以命付国。持天道而决天下不平,持天道而扶仁义,持天道而绝恶兴善...........】
“王忠嗣,你我今日若在此开战,血流成河,无论谁胜谁负,关中元气大伤。届时,北方的胡人南下,河北的藩镇西进,谁来抵挡?你吗?还是我?”
“到那时,你我今日之争,不过是这天下分崩离析前,最大的一场笑话!”
王忠嗣握剑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李牧的话语,而是面前的书册,不知什么时候,书册翻开最后一页......最后写着:【既因我李牧而立此天道之宪......那么我李牧及我之后人,如有敢篡位称至尊者,天下人........共击之!】
他不是蠢人。
相反,他天纵奇才。上面李牧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用“忠君”二字构筑起来的坚固壁垒。
这本书册只说了一件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并非一家人之天下,宰相之位有德,有功,有名者居之。
其中,皇帝还是天下所有人的君,将会与万民,各界代表共同组成大判庭,作为最高裁判,权力,监察机构,把赋予的权利给到宰相,百官。
甚至在最后面这个册子发行天下之前,还有皇帝需要签名并用传国玉玺的地方。
也就是说........陛下还要签字!
“我给你三天时间。”
李牧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回营,把我的话,告诉你的每一个兵。三天后,你若还是要执行那道‘圣旨’,我李牧,就在这河对岸等你。”
“但你身后的数万将士,他们等不了,他们的家人,也等不了这天下大乱。”
说完,李牧转身,便要离去。
他走了两步,突然又停下,突然转头回到呆愣和不敢置信的王忠嗣面前,一把夺过王忠嗣手中的横刀。
夺过王忠嗣手中的刀后,然后看向他身后的田承嗣,说:“刚刚我感觉到你似乎想要表现一下,叫什么名字?”
“我.....大.....”田承嗣一边看着王忠嗣,一边吞吞吐吐。
而王忠嗣盯着桌子上的手稿,却如同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只能咬牙道:“我名田承嗣,还请大将军指教!”
话音刚落下,李牧的身影突然消失,只是瞬间,他的人头便直接飞起。
而他手握陌刀的缠丝刀柄,也其根而断。
李牧看了一眼倒地的尸体和成了两节的陌刀,他听到这个名字,自然是宁杀错勿放过.......更何况,他差点忘了立威。
把刀扔给微微颤抖的王忠嗣,道:“天下没人敢拿刀对着我......包括你!”
“算是替你白死了!”
说完,直接转头向自己的军阵而去。
王忠嗣怔怔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剑,重若千钧。
就在这时,一个压抑了许久的声音,终于从他后面的军阵中爆发出来。
“大将军!”
紧接着,又是一声:
“恭送大将军!”
这声音穿过原野,穿过潏水,清晰地传到整个对峙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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