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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我有凌云笔一枝,挥来风雨任淋漓


宴至中途,教坊司奏起《太平乐》,丝竹之声清越悠扬。三十六名国子监乐生鱼贯而入,献上六佾之舞。

    乐生们手持籥翟,舞步蹁跹,广袖翻飞间,院中杏花纷落,正应了那句“籥翟当庭奏乐频,花气香飘舞佾巾”。

    不愧是国家级的专业舞蹈生,这般雅乐妙舞,端的是行云流水,气象雍容,可比苏录他们当年跳的‘机械舞’优美多了……

    一舞终了,乐声渐歇,英国公张懋抚着白胡子,朗声笑道:“酒也喝了,舞也赏了,是不是该轮到作诗了?”

    新科进士与读卷大臣即席赋诗,本就是恩荣宴的定例。内容无非是歌功颂德,粉饰太平。这般应景的‘遵命文学’,千百年来作过何止千万首?竟无一首能真正流传后世。

    可规矩就是规矩,少了这一环节也不行。众大臣当即附和,目光齐刷刷落在头簪银花的苏录身上:“那便请咱们的六元状元先赋一首,以记今日之盛事!”

    一直冷眼旁观的焦芳,终于逮着了发难的机会。他挤出一脸假笑,皮里阳秋道:“听闻状元郎去岁鹿鸣宴上,曾作过一首‘浩荡离愁白日斜,吟鞭东指即天涯。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堪称近几十年难得一见的佳篇!”

    此言一出,席间响起一片附和赞叹声:“这首诗确实绝妙!状元郎不仅文章冠绝天下,才情更是高绝!”

    苏录口中谦辞不迭,心里却早已拉响了小警报。焦芳这厮能憋出好屁来就怪了,八成是想坑自己。

    果然便听刘宇接茬道:“这琼林宴乃是天子赐宴,可比鹿鸣宴的档次高多了。状元郎今日作的诗,总得比上一首更胜一筹,才算不负陛下隆恩吧?”

    “正是正是!”一众阉党纷纷附和道:“状元郎可不能让这御赐的琼林宴,比不过你们省里的鹿鸣宴啊!”

    “一派胡言!”王鏊自从被焦芳堵门辱骂后,也是破罐子破摔,再不装斯文了。当下冷哼一声:“你都说了是几十年难得一见的佳作,哪能说作就作?真是不学无术之言!”

    “怎么就作不出来?”焦芳却拿腔拿调道,“状元郎可不是一般的状元,而是前无古人的六魁状元,状元中的状元!作首好诗还不是小菜一碟?”

    “哎呀,好了好了!”张懋见气氛僵了,连忙出来和稀泥,“不过是助兴罢了,何必这般为难晚辈?”

    “公爷误会了。”焦芳一脸无辜地摊手,“下官绝非为难状元郎,实在是佩服他的才情,想再睹佳作罢了。”

    说罢,他转向苏录,皮笑肉不笑地摆手道:“若是作不出来,也无妨,当老夫没说便是。”

    连一众新科进士都能听出来,焦芳这话看似退让,实则是把苏录架到了火上——作不出来,便是浪得虚名;作出来不如前作,便是名不副实。

    他们却碍于身份,个个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暗骂姓焦的以大欺小不要脸。

    而且焦芳还特别狡猾,好话全让他说尽了,李东阳几个想替苏录说句话,一时都找不到角度……

    至于其他大人,就更不可能为了一个新科状元,得罪焦芳这头阉党疯虎了。

    当然破局的法子也不是没有,作一首更好的,便能狠狠打一下这厮的黑驴脸!

    可又谈何容易?那首诗的立意、格调、内涵已经完全超越了普通的应制诗,想要超越,难于登天。

    就在这空气近似凝滞之时,苏录忽然微微一笑,朗声道:“焦阁老这是捧杀晚生了。那首诗并非应宴之作,乃是去岁为了送别三位与我有恩的老先生所作,调子难免悲凉了些,于今日恩荣宴的喜庆氛围,实在是不合宜。”

    “哪三位?”大人们互相小声问道。

    “二刘一萧。”有明白人答道。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去年二刘一萧入京后,皆因触怒阉党下了诏狱。得知这层背景,再品那首‘落红不是无情物’,便觉字字泣血,满满都是对忠良的敬意。

    众人看向苏录的目光,不由又多了几分敬佩。

    “无妨无妨。”焦芳却不肯罢休,步步紧逼,“诗言志嘛!状元郎大可仍旧有感而发,不必拘泥于喜庆的调调。”

    “是啊,”刘宇附和道:“反正我们也听腻了,洗洗耳朵也好。”

    “既如此,那晚辈便献丑,再诵一首杂诗。”苏录等的就是他们这句,便在庭中沉吟踱步。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等待状元郎的大作。只有乐师还轻轻拨动琴弦,充当背景音乐。

    不多会儿,苏录站住脚步,原本平和的语调变得沉郁顿挫,字字如金石坠地,响彻恩荣宴:

    “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

    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

    四句诗落,席间彻底落针可闻。乐师的手指都僵在琴弦上,忘了弹奏,满座官员进士瞠目结舌,尽皆失神。

    不少人吓得脸都白了……

    就连乐师都能听出来,‘九州生气恃风雷’分明描绘了刘瑾专权下的困局,天下人苦等不到那净化一切的狂风惊雷!

    ‘万马齐喑’更是精准描摹出当下的官场真相。刘瑾垄断朝政,矫诏构陷异己,忠直之臣或罢或逐,余下百官要么趋炎附势、要么缄口自保。偌大朝堂竟如死水般全无生机!’

    这哪是诗啊?这简直就是战斗的檄文!

    这般不避锋芒的叩问,这般不管安危的呐喊,狠狠戳中了在场无数人的心事,让他们对这位勇敢的状元郎肃然起敬!

    不少阅卷大臣原本对苏录那篇策论是保留意见的,认为有些逢迎上意,不合文官的集体利益了。

    但听到苏录这首诗,才明白自己误会他了。他的策论文章并不是逢迎,而是真心实意希望皇帝以民为本,效法祖宗初心,收回权力,不要再纵容阉党祸害下去了……

    “好,好诗!”探花郎和一众四川同年纷纷叫好!

    焦芳却面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胡言乱语!什么‘万马齐喑’?如今圣上天纵英明,朝堂清明!你竟敢妄议朝政,诋毁时局!”

    “大人会错意了。”苏录却目光坦荡,摇头笑道:

    “晚辈说的‘万马齐喑’,是在叹乡野之间,有多少贤才被埋没,不得其用!晚辈说的‘不拘一格降人才’,是盼陛下能唯才是举,选拔真正能为国分忧、为民请命的栋梁之材!这难道不是读书人该有的理想?难道不是陛下希望看到的太平盛景?”

    “说得好!”李东阳鼓掌喝彩,目光灼灼地望着苏录,满满都是激赏。

    “好一个‘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这才是状元郎该有的胸怀!焦阁老,你现在明白了吧?这诗里的忧思,是为天下,是为社稷,不是妄议朝政,更不是攻击哪个具体的人!”

    “没错,我看你是乱咬人上瘾!”王鏊哼一声。

    “好好好!”满座进士闻言如梦初醒,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焦芳的脸一阵青一阵白,想反驳,却发现苏录的话也没毛病,确实也能换一种理解。关键是李东阳给定了性,打上了补丁,把他堵得死死的,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但咱老李向来圆滑,苏录敢随便得罪刘瑾,他可不敢。便又对苏录笑道:“不过状元郎,这首诗固然绝妙,只是调子太过激烈,于这琼林宴上,确实稍显不合宜。可否换一首舒缓些的,也好让礼部题作今日宴饮之记?”

    “确实。”田部堂赶忙亲手奉上金盏:“恩荣盛宴,还是另作一首应景的,也让我等再一饱眼福。”

    “晚生遵命便是。”苏录笑着点头,情绪竟丝毫不受影响。

    他接过田部堂奉上的金盏一饮而尽,而后走到案台旁,提起笔来,挥毫泼墨。

    众位大人便纷纷离席,欣赏苏状元的大作。

    便见他笔走龙蛇间,一行行飘逸俊秀的字迹跃然纸上:

    “我有凌云笔一枝,挥来风雨任淋漓。

    太白高绝天作纸,点画金鳞跃瑶池!

    丹心已许清平世,浩气长昭日月驰。

    莫笑书生无一恃,他年燕然纪勒石!”

    他写一句,众人大声念一句,待末句落下,场中再次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这回夸起来可安全多了,诸位大人便迫不及待献上溢美之词——

    “好个‘我有凌云笔一枝,挥来风雨任淋漓。’此句不让李太白啊!”

    “好个‘太白高绝天作纸’!以苍穹为笺,以文星为墨,真乃状元胸襟!”

    “此诗起笔狂放,承句壮阔,转句恳切,合句铿锵!‘金鳞入紫微’一句,既写登科之荣,更抒报国之志!当浮一大白!”

    “来来,我们一起敬状元郎,感谢他为我们带来如此华章!”张懋也笑呵呵地凑热闹道。

    满场众人纷纷举杯,共敬状元郎,欢笑声与重新响起的《太平乐》交织在一起,真是一场和谐的盛会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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