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审判
六月的北京城,暑气早早地蒸腾起来。日头悬在头顶,像个烧红的铜盆,把柏油路烤得发软,空气里飘着一股燥热的味道,连风拂过都带着烫人的温度。
胡同里的槐花开到了极盛,一嘟噜一嘟噜的白花沉甸甸地垂在枝头,压弯了细嫩的枝桠。风一过,花瓣便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带着甜香的雪。
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白,踩上去软绵绵的,混着泥土的湿气,香气愈发浓郁。
放学后的孩子们撒着欢儿跑过,总会蹲下身捡起那些完整的花串,小心翼翼地含在嘴里,轻轻吸吮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甜味,眉眼间满是天真的欢喜。
但在这个炎热的六月,这份属于夏日的闲适,却被另一种庄严肃穆的气氛覆盖了。北京城乃至整个中国,都笼罩在一股正义即将伸张的沉郁里,那是历史的债务终于要清算的庄重,是无数冤魂等待昭雪的期盼。
六月初的一天下午,日头正毒。李天佑开着嘎斯 51,刚跑完一趟天津港的运输任务,满身尘土地回到车队。
停车场里,往日收工后四散回家的热闹景象不见了,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眉头紧锁,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连他的车开进院子,都没人像往常一样打趣两句。
“李队,你可算回来了......” 老赵眼尖,立刻凑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支没点燃的烟,脸上带着几分凝重,他把烟递给李天佑,“刚听说的消息,今天下午,天桥那边要开公审大会。”
李天佑接过烟,掏出火柴点燃,深吸了一口,烟雾呛得他轻轻咳嗽了两声:“什么案子?这么大动静。”
“南岛押解回来的战犯,” 老赵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愤怒,“第一批就三十多人,听说里头还有个中将,在岛上手上沾了不少咱们地下党的血,手上的人命没有一百也有八十!”
李天佑夹着烟的手指猛地一顿,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他想起了余则成带回的那些档案,想起了翠萍提起过的、在南岛牺牲的同志,那些名字,那些事迹,此刻都化作了沉甸甸的怒火,压在心头。
正说着,运输队的周队长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拍了拍手,让大家安静下来:“同志们,今天提前收工。上级通知,天桥广场要召开公审大会,审判从南岛押解回来的国民党战犯。愿意去参加的,可以结伴过去,也算是接受一次革命教育;不愿意去的,直接回家休息,都听个人自愿。”
话音刚落,工人们立刻交头接耳起来。几乎没有犹豫,大多数人都决定去。这不仅是看热闹,更是去见证正义的伸张,去告慰那些逝去的英灵。
李天佑掐灭了烟头,想了想,也推着自己的自行车,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人群。
天桥广场早已是人山人海。
这片老北京著名的空地,平日里是杂耍艺人、小商小贩聚集的地方,此刻却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简易的木台,红漆斑驳,却透着一股威严。台子正中央挂着一条白底黑字的横幅,字迹遒劲有力:“公审国民党战犯大会”。
台子两侧,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他们身姿挺拔,表情肃穆,锐利的目光扫视着全场,让广场上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去。
广场上至少聚集了上万人。有穿着工装、排着整齐队伍的工人,有戴着红领巾、举着小旗子的学生,有穿着中山装的机关干部,更多的是自发前来的普通市民。
大家安静地站着,脸上带着凝重,偶尔有人低声交谈几句,也会很快自觉地闭上嘴。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气息,像暴雨来临前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李天佑和老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挤到靠近台子的前排。
日头晒得人头皮发麻,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衣领里,带来一阵黏腻的不适感,但没人在意这些。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紧盯着那个简陋的木台。
下午两点整,随着一声清脆的哨响,审判正式开始。
审判长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手里拿着卷宗,走到台前,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响起:“带第一批战犯!”
两个战士押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走了上来。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囚服,头发被剃得干干净净,露出青灰色的头皮,脸色灰败得像一张旧报纸,原本挺直的腰杆佝偻着,眼神浑浊,脚步虚浮,哪里还有半点当年作威作福的模样。
“陈某某,男,五十四岁,原国民党保密局副局长!” 审判长展开卷宗,声音透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广场,
“经查明,该犯于 1949 年至 1958 年在台湾期间,指挥镇压岛内民主运动,策划多起暗杀行动,直接参与杀害中共地下党员二十七人,爱国民主人士十五人,犯下了滔天罪行......”
每念出一个数字,广场上就响起一阵压抑的吸气声。二十七名地下党员,十五名爱国人士,那是四十二条鲜活的生命,是四十二个破碎的家庭!
人群中的呼吸声变得粗重起来,有人紧紧攥着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眼神里满是愤怒。
“...... 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经最高人民法院核准,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审判长的话音刚落,广场上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呼喊声:“枪毙他!枪毙他!血债血偿!”
那男人听到 “死刑” 两个字时,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求饶,又像是在哭泣。
最终,他被两个战士架着拖了下去,耷拉着脑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出口。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一个个战犯被押上台。有曾经手握兵权的军官,有手段残忍的特务,有残害过台湾本地民众的警察头子。
他们的罪行各不相同,但每一条都沾着鲜血,每一项都令人发指。
当审判长念到一个名叫 “林某某” 的战犯,细数他 “于 1947 年二二八事件中,指挥部队屠杀无辜平民,造成三百余名百姓伤亡......” 的罪行时,广场上忽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李天佑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中年妇女正瘫坐在地上,被旁边的人紧紧搀扶着。她头发花白,脸上布满了皱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手里举着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学生装的年轻男孩,眉眼清秀,笑容灿烂。
“那是我儿子啊...... 是我儿子啊!” 妇女的哭喊声凄厉而绝望,在肃穆的广场上格外刺耳,“他才十八岁啊,就是去街上喊了两句口号,就被他们打死了!连尸体都没了,我找了他十一年啊...... 十一年啊!”
她的哭声像一根针,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广场上的呼喊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抑的呜咽声。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越来越多的人掏出了手帕,擦拭着眼角的泪水。那些泪水里,有愤怒,有悲痛,更有对亲人的无尽思念。
老赵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地对李天佑说:“我听说,这次从南岛回来的,不只是这些战犯。还有当年被国民党强行抓壮丁带走的普通百姓,足足有上千人。各地政府都在组织接收,帮他们找家人,安排工作,总算能让他们落叶归根了。”
“这是应该的。” 李天佑的声音有些沙哑,他看着那个痛哭的妇女,心里沉甸甸的,“他们欠的,本来就该还。”
审判整整进行了三个小时。太阳渐渐西斜,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当审判长宣读最后一份判决时,全场鸦雀无声。
三十七名战犯中,十九人因罪行极其严重,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其余十八人,分别被判处无期徒刑或有期徒刑,将在监狱里度过余生,为自己的罪行赎罪。
“将死刑犯押赴刑场!”
审判长的声音落下的那一刻,广场上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这掌声响亮而持久,却并不全是欢欣鼓舞。
李天佑注意到,许多人的脸上,除了愤怒得以宣泄的痛快,还有着难以掩饰的悲伤。那些掌声里,夹杂着泪水,那是为逝去的亲人、为牺牲的同志流下的泪。
散场的时候,夕阳已经坠到了远处的屋檐下,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橘红色。人群沉默地散去,没有人高声谈笑,也没有人互相打闹。
那种庄严肃穆的气氛,像一层薄薄的暮霭,一直延续到走出广场,弥漫在回家的路上。
李天佑和老赵并肩骑着自行车,谁都没有说话。街道两旁的槐树依旧落着花瓣,甜香阵阵,却让人闻着心里发酸。
忽然,老赵打破了沉默,声音低沉地问:“李队长,你说...... 这样,就算报仇了吗?”
李天佑握着车把的手紧了紧,他看着远处渐渐沉下去的夕阳,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报仇只是一方面......”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而坚定:“更重要的是,要让后来人都知道,做了恶事,终究是要还的。”
“也是。” 老赵点点头,轻轻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晚风吹过,卷起地上的槐花瓣,飘向远方。夕阳的余晖洒在街道上,给这座古城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
那些沉淀在岁月里的血债,终于在这个六月,得到了最公正的偿还。
回到南锣鼓巷四合院时,天已经擦黑。暮色像一层薄薄的纱,笼罩着青砖灰瓦的院落,檐角的灯笼还没点亮,昏暗中能隐约看见墙根下聚拢的槐花瓣,被晚风卷得轻轻打转。
院里飘着浓郁的饭香,是徐慧真炒的土豆丝混着葱花的味道,还有棒子面粥咕嘟冒泡的香气,本该是烟火气最浓的时刻,气氛却透着几分异样的沉郁,没有了往日的欢声笑语。
田丹坐在正房屋檐下的小凳上,背对着渐暗的天光。她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文件,纸页边缘被捏得发皱,指节泛白。
身上的藏蓝色干部服还没换下,领口的纽扣系得严严实实,却掩不住她紧绷的肩线。
石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茶水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水膜,旁边散落着几张照片,被她用镇纸压着,只露出一角模糊的影像,透着说不出的压抑。
“田丹姐,怎么了?” 李天佑推着自行车走进院,车轮碾过槐花瓣的沙沙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停好车,见田丹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了过去。
田丹缓缓抬起头,眼底布满了细密的血丝,往日里清亮坚定的眼神,此刻蒙着一层浓重的疲惫与愤懑。
她把文件重重合上,纸页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今天在单位整理卷宗,翻到一个叛徒的案子。那些记录,那些细节......看得我心里堵得慌,喘不过气来。”
李天佑在她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没有说话。他能感受到田丹语气里的痛惜与愤怒,知道此刻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只能静静等着她把积压在心里的情绪说出来。
晚风穿过院中的老槐树,带来阵阵甜香,却驱散不了空气中弥漫的沉重。
“这个人,1927 年就入了党,是老革命了。” 田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沉痛,“参加过长征,爬过雪山过过草地,在延安还当过干部,手把手培养过不少青年同志。谁能想到,骨头这么软。”
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封面,像是在平复翻涌的情绪:“1948 年在上海被捕,国民党的酷刑还没用到极致,他就扛不住了,全招了。不仅供出了自己知道的所有秘密,还把整个华东地下交通线的联络点、暗号、同志名单,一股脑全交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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