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异常
第610章 异常
五人小队走入裂缝中，而这里的内部比玩家预想的更为逼仄。
起初尚能勉强直立，但行不过十余米，通道便陡然收缩。
冰冷的岩壁湿漉漉地贴著铠甲边缘滑过，粗糙的礁岩棱角在暗金甲胄上刮擦出细碎，令人牙酸的声响，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成突兀的噪音。
头顶的岩层低垂，嶙峋的钟乳石如同倒悬的獠牙，尖端凝聚著冰冷的水珠，不时「滴答」落下，在面甲或肩铠上溅开，寒意透骨。
光线几乎被完全吞噬。
只有薇奥莱特手中那根探路杖顶端的萤光石，散发著稳定却有限的淡绿色光晕，勉强照亮前方几步之遥。
光晕之外，是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仿佛有实质的重量，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呼吸上。
空气中弥漫著经年累月的潮腐气味，混合著某种淡淡的，类似硫磺的矿物气息，吸进肺里，冰冷而刺激。
脚下并不平坦。天然形成的路径崎岖湿滑，布满大小不一的碎石和深浅难测的水洼。
海水渗透形成的细流在低洼处汇聚，冰冷刺骨，趟过时发出哗啦轻响，在绝对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岩壁上覆盖著厚厚的，滑腻的暗色苔藓，某些区域还生长著发出微弱磷光的菌类，那星星点点，蓝绿相间的幽光，非但不能带来安全感，反而将嶙峋的岩石轮廓映照得更加诡异，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怪物的呼吸。
薇奥莱特走在最前，她的动作轻盈得像一片叶子，即使在如此糟糕的环境下，也几乎不发出多余的声响。
萤光石的光芒稳定地随著她的步伐移动，照亮前方复杂的地形，时而需要侧身挤过仅容一人的石缝，时而需要攀爬一段陡滑的斜坡，时而需要涉过没及小腿的冰冷积水。
她偶尔会停下，用探路杖轻轻敲击前方的地面或岩壁，侧耳倾听回音，判断虚实，然后时不时的回头查看后面的人类。
林若宇紧随其后，步伐稳定，节奏没有丝毫紊乱，沉重的铠甲在这种环境下并没有成为他的负担，其手中的大戟时刻保持著最易于发力的角度。
看到林若宇如此轻易的跟了上来，并且面甲后面的呼吸平稳，这让薇奥莱特低声用微不可察的音量嘟囔著什么，然后继续带路，但是其脚下的步伐却悄然间加快了几分。
林若宇微微的摇了摇头，有点无语。
他不知道薇奥莱特活了多久，但是后者的心思，就像是林若宇现实中爱捉弄人的侄女一样好猜。
太明显了。
精灵向导想要靠著走路将国王禁卫累倒，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事情。
因为已经有人做了测试，测试国王禁卫的体能极限在哪里，结果直到把现实中的玩家都累瘫了，游戏中的游戏角色还精神抖擞。
后来，测试玩家才发现，只要不把角色的禁军盔甲脱下来，不把自己饿著，同时还要把生命条下面的金色能量条耗干净，角色就几乎不可能疲倦。
因为当角色体力条下降的时候，金色能量条就会进行消耗，将其补上。
这意味著，禁军玩家其实有点像二十一世纪的角色扮演游戏中的主角，只要玩家自己不累，角色就不累。
队伍在薇奥莱特的带领下，越走越快，迅速深入地下洞窟深处，而五人越往深处走，迎面吹来的空气越是阴冷。
那不再是海风带来的湿冷，而是从岩石深处渗出的，带著地底寒意的阴冷，林若宇能看到自己呼出的气息在面甲前凝成短暂的白雾，很快消散在萤光石的微光里。
岩壁上的水珠凝结得更多，有时甚至形成细小的冰凌。原本淡淡的硫磺气味似乎也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
通道并非一成不变。有时会突然开阔成一个小型的溶腔，顶高数米，布满千奇百怪的钟乳石和石笋，萤光石的光芒无法完全照亮，只勾勒出庞大而扭曲的阴影，仿佛沉睡的巨兽内脏。
有时又会急剧收窄，需要几乎匍匐才能通过，冰冷的积水浸透衣物，寒意直透骨髓。
在一次需要俯身爬过一段极低矮的甬道后，众人暂时进入了一个相对宽的岔口。
这里的地面较为干燥，岩壁上发光的苔藓和菌类也更多，提供了稍好一些的视野。
薇奥莱特停下脚步，举起萤光石，仔细察看著前方两条分岔的黑暗通道。
她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分辨著什么。
林若宇也停下，他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后面三人立刻做戒备状，巴巴罗萨更是转身，将手中的鹰翼之弩对准了后面来时的道路。
做任何深入敌后的任务时候，被前后夹击并不可怕，最可怕的是被夹击的时候，玩家没能意识到屁股后面来敌人了。
几秒钟令人窒息的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唯有萤光石那圈惨澹的绿光，不安地映照著众人凝重的轮廓。
薇奥莱特的眉头越蹙越紧，浅绿色的眼眸在微光下急速扫视著两条岔路，呼吸几不可闻。
「硫磺和血的气味————」
她停顿下来，然后在四名玩家聚精会神等待著前者后面的话时候，薇奥莱特猛地飞窜出去，冲向了左边的通道。
精灵向导的速度很快，只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她所携带的萤光石绿光就消失在黑暗中。
不过，林若宇四人的反应速度也不慢，在精灵消失的下一秒，他们也立刻启动，向著精灵离开的方向猛冲过去。
不同于精灵的轻盈，全副武装，身披重甲的禁军在发起冲锋时，如同地底苏醒的巨兽，爆发出低沉而震撼的咆哮。
脚下湿滑的岩石被沉重的金属战靴碾碎，踏裂，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暗金色的甲胃在幽暗的光线下拖电出转瞬即逝的流光，铠甲的甲叶在高速运动下剧烈摩擦碰撞，不再是细碎的噪音，而是汇聚成一股连绵不断的，宛如闷雷滚过隧道的金属轰鸣。
林若宇冲锋在最前，手中的长戟被他倒转平持，锋锐的戟刃紧贴洞壁，刮擦出一连串刺目的火星，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赤色尾迹，照亮了前方急速倒退的嶙峋岩壁。
他高大的身躯几乎填满了狭窄的通道，身后是小鬼当家和老烟枪，巴巴罗萨殿后。
四人组成的锋矢阵型在狂奔中依旧保持著严整，沉重的脚步声，甲胄撞击声，武器刮擦岩壁声，以及粗重而平稳的呼吸声，混合成一种充满压迫感的行进乐章，与薇奥莱特那近乎消逝的，灵猫般的细微声响形成了极端而又诡异的对比。
很快，十来秒之后，四人就追上了全速疾行中的精灵向导，跑在最前面的林若宇看到了前方的萤光石绿光在黑暗中飘忽不定，以及更前面的一道被拉长的漆黑鬼影和两点幽光。
只是一眼，林若宇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他猛地抬手，将长戟举起，然后向著前方五十余米开外的鬼影用力掷出。
长戟在脱手的瞬间，就化作一道撕裂幽暗的金色雷霆，射向前方。
鬼影在林若宇发起攻击的时候，就意识到了，并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本就快如魅影的速度，更是往前飞窜出老远，在精灵的萤光石幽光中拉出一连串残影。
只可惜，它的反应虽然快，然而，林若宇掷出的长戟犹如奥丁的大神之枪，鬼影的向前飞窜未能逃出多远，就被电射而来的长戟给插中了。
简简单单的噗嗤一声，鬼影像被戳破的水袋一样「嘭」地炸成一团扭动的黑雾，雾丝在空气中嘶嘶作响，迅速蒸发。
飞驰中的薇奥莱特在鬼影死去后，她下意识地往前踉跄了十几步，也在跑步中停了下来，刚好站在了插在地上的长戟边上，她迷茫的目光投向了消散中的影子。
「我，我这是————」
林若宇已走到她身边，沉重的脚步声在她耳畔停下。
他没有立刻拔出长戟，而是先看向薇奥莱特，面甲后的目光带著审视。
薇奥莱特现在的模样有些狼狈，萤光石的绿光映照著她略显苍白的脸，额角沁出了细密的冷汗，眼神呆滞而不可置信。
「你被控制了。」
林若宇很是肯定地说道，他抬手抓住了倾斜插在地上，深入地下一米多的长戟，用力将其拔出————他并不害怕这样粗暴的动作会伤害自己的武器。
林若宇手中的武器长戟，有三米五长，成年人巴掌宽的刀形锋刃，没有小枝，全身都是坚固的，暗金色的合金钢制成，沉重且韧性十足，他试过用自己的武器用来劈砍炮钢都不曾卷刃。
就现在对著大地的深入，自然不会有丝毫损伤。
「这是什么东西？」
薇奥莱特深吸了几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努力压下心头残余的惊悸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恼后，看向就剩下一点残余的影子。
「我不知道，我从未见过，也未曾听说过这样的东西，精灵的图书馆内更没有类似的记录，唯一可以确定的，它是恶魔，并且具有隐晦且强力的魅惑能力。」
稍后一步赶来的三人散开，将交谈中的两人团团围住，年轻的小鬼当家听到薇奥莱特的话后，他忍不住回头说道。
「你是怎么中招的？刚才我们跟在你后面，一点都没有察觉到异常啊！」
薇奥莱特脸色依旧有些苍白，听到小鬼当家的问题，她咬了咬下唇，眼神中闪过一丝屈辱和困惑。
「我————不知道确切是怎么发生的。」
她声音干涩，努力维持著平静。
「在岔路口停下时，我只是在分辨方，然后————我闻到了硫磺味，比之前更浓，还夹杂著一丝————很淡的甜腥气，像陈旧的血。」
说到这里，薇奥莱特也完全回想起自己失控前的一切记忆。
「然后，在这个时候，有一个声音在说，有很多精灵死在前面，你要救他们吗？
然后，我下意识的在心里回答，是的，我要救他们，接著，我就失控的往前奔跑。」
薇奥莱特的声音在阴冷的洞穴中回荡，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的话让气氛更加凝重。
「闻到气味————听到声音————然后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老烟枪的声音从面甲后传来。
「听起来像某种高阶惑控术或精神支配。但你当时意识是清醒的？记得自己做了什么？」
薇奥莱特脸色更白了一分，她用力点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清醒————就像在做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我知道自己在跑，知道方向不对，但身体不听使唤，那个声音仿佛是我自己的念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林若宇，薇奥莱特想说什么，但是吞咽了两下后，她最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林若宇没有在意她的反应，他只是将长戟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声。
面甲转向那团几乎完全消散的黑色雾丝残留处。
「它知道我们要来。」
他的声音平稳，却让所有人脊背一凉。
「提前埋伏，精准诱惑，这不是游荡的恶魔，它是哨兵，或者陷阱。」
巴巴罗萨闷声开口，声音透过面甲嗡嗡作响。
「它死了，但动静可能传出去了。」
他巨大的身躯转向来时的岔路口和前方未知的黑暗。
「继续走，还是退？」
「前进，毫无疑问。」
林若宇的声音斩断了巴巴罗萨话语留下的短暂沉寂，没有丝毫犹豫。
他将长戟重新握紧，然后转向薇奥莱特，面甲后的目光似乎在她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能走吗？」
薇奥莱特挺直了脊背，尽管脸色依旧不佳，但浅绿色的眼眸重新凝聚起锐利的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让她打了个寒噤，却也驱散了最后一丝眩晕。
「能。」
她扬起脸。
我不会让你们单独面对恶魔————跟我来。」
她指的是鬼影最初引诱她前往的左侧通道。
现在无需魅惑，那股混杂著硫磺，血腥和淡淡甜腥的腐败气息，正隐隐从黑暗深处飘来，比岔路口时清晰得多，也刺鼻得多。
队伍再次出发，薇奥莱特依旧在前，她变得更加的谨慎，空置的右手搭在腰间的剑柄上。
林若宇紧随其后，长戟斜指前方地面，脚步稳定，掩护著她的侧面和前方。
小鬼当家和老烟枪一左一右跟在后面，盾牌微举，弩箭半张，目光灼灼地扫视著两侧岩壁和头顶垂下的阴影。
巴巴罗萨依旧殿后。
通道在深入，硫磺和血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盖过了洞穴本身的潮腐。
空气更加阴冷，那种寒意仿佛能穿透铠甲，钻入骨髓。
岩壁上，发光苔藓和菌类的分布变得稀疏而不规则，有些区域大片大片地枯萎，发黑，如同被无形的火焰灼烧过。
五人小队的脚下开始出现零星散落的碎石，石块边缘锋利，不像是自然剥落。
又转过一个急弯，前方的通道骤然变得开阔了些许，薇奥莱特猛地停下脚步，举起探路杖，萤光石的绿光照亮了前方大约二干米外的景象。
那里，通道似乎接入了一个更大的地下空间边缘，但入口处被一堆杂乱的，大小不一的岩石和破碎的钟乳石半封堵著，形成了一个粗糙的，不自然的障碍。
而在那些乱石之间，以及通往那更深黑暗的通道地面上————
是尸体。
精灵的尸体。
萤光石的绿光摇曳著，将眼前的景象涂抹上一层凄冷，诡异的色彩。
数量大约在二十几具左右，他们姿态各异，却有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共同点——
——几乎没有反抗的痕迹。
有的靠坐在岩壁边，头颅低垂，双手自然地搭在膝上，仿佛只是疲惫地睡著了，如果不是胸口那狰狞的，几乎将其劈开的巨大撕裂伤，以及身下早已凝固发黑的大片血泊。
有的俯卧在地，脸贴著冰冷的岩石，手臂向前伸出，手指微微蜷曲，像是想要抓住什么，背上同样是致命的贯穿伤或撕裂伤。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站立的尸体。两具精灵背靠背立在乱石堆旁，保持著警戒的姿态，武器甚至都握在手中，但他们的喉咙被整齐地割开，伤口深可见骨，血液早已流干，在墨绿色的贴身皮甲上凝成厚厚的，黑色的硬壳。
他们的眼睛圆睁著，空洞地望著前方，脸上却没有痛苦或惊愕，只有一种近乎茫然的平静。
所有尸体身上的伤口都极其惨烈，显然是利爪或某种巨大的，不规则的锐器造成，有些伤口边缘甚至呈现出被腐蚀或灼烧的焦黑痕迹。
然而，他们的表情，他们的姿态，周围散落的物品————没有任何搏斗的迹象没有折断的武器，没有魔法激发的残留波动，没有拖拽挣扎的痕迹。
他们就像一群温顺的羔羊，在某个时刻，静静地走向了屠场，接受了死亡。
空气中那股甜腥的腐败气息在这里达到了顶峰，混合著浓烈的硫磺味，几乎令人作呕。
血已经干涸，浸透了地面的岩石缝隙，在萤光下反射出油腻的暗红色光泽，但是林若宇只是看了一眼，就确定精灵之血失去活力的时间，没有超过一天。
现场一片死寂。
只有水滴从洞顶落下，偶尔敲击在岩石或尸体冰冷的铠甲上，发出空洞的」
滴答」声。
薇奥莱特僵在原地，握著探路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带动著萤光石的光芒在微微颤抖。
林若宇抬起手，示意队员们保持位置，不要贸然上前。
他独自向前走了几步，靠近那片屠杀现场的边缘，面甲后的目光扫视了几眼后，在其中一具靠坐的尸体旁停留。
那里，半掩在血污中的，是一个小巧的，已经碎裂的精灵风格水晶瓶，瓶口敞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又看向那些站立的尸体手中的武器。弯刀和短剑依旧锋利，镶嵌其上的魔力宝石黯淡无光，没有任何近期激发过的痕迹。
「没有战斗，没有预警。」
他总结道，声音平稳得近乎冷酷。
「要么是瞬间被集体控制，毫无反抗之力，要么是————」
他顿了一下，面甲转向那堆封堵通道的乱石，没有说第二个猜测。
薇奥莱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那充满死亡气息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是碧藤堡的巡逻队。」
她的声音沙哑，但清晰。
「从甲胄纹样和配饰，是银叶家族最外围的森林巡林客。他们不应该深入地下这么远————除非————」
「除非堡垒里出了更大的问题，或者他们被特意引出来，清除掉。」
林若宇接上了她的话。他走到那堆乱石前，用长戟的尾端轻轻捅了捅。石块堆积得并不十分严实，后面隐约有气流涌动，带著更浓郁的硫磺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低沉的，仿佛无数细碎甲壳摩擦的窸窣声。
他回头，看向自己的队员和精灵向导。
「障碍是人为设置的。」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薇奥莱特身上。
「后面是什么？」
「通往碧藤堡的暗道————」
薇奥莱特把探路杖插在地上，把背后的长弓取下，箭囊内的箭矢取出，搭在上面，隐隐指向前方。
「通常只有银叶家族的族长和少数几个长老知道。」
「我明白了————兄弟们，做好战斗准备，注意硫磺突然间出现的情况，别中招了，小鬼，清理障碍物。」
「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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