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烟霞织梦藏旧事 | 良宵引弦动杀机
午睡很舒服,即便整个屋子全部拉上窗帘,被过滤之后的阳光绵密而柔软的散落在卧室的每一个角落。太元这一觉睡得很沉,浮黎的卧室,是她住过的最舒服的卧室。她看着房间的摆设都差不多,床上用品也差不多,她不知道差别在哪里。也可能每一处在意一点点,改变一点点,结合到一起,就会产生相当的差距。她明显感觉出来,浮黎是一个对生活品质要求很高的人。
她起床的时候,已经是傍晚四点光景。她将窗帘全部拉开之后没多久,冯管家送来了下午茶点。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秦允贤。太元和秦允贤还没有正式照面过,对他的印象,完全是来自于那天她通过手机查蝶谷监控的时候。此时,玄灵的话不自觉的出现了,盘旋在她的脑海,太元心里的阴影开始逐渐扩散……
冯管家放下茶点之后,对太元说道:
“老爷约您七点共进晚餐。这是老爷亲自选的茶点您先垫垫肚子。”
太元看了一眼,都是几样常吃的糕点和坚果,还有伯爵茶和咖啡。太元挑了红茶,也邀请秦允贤坐下。冯管家摆完盘碟就退下了。
秦允贤自我介绍之后,就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一叠材料,递给了太元。
秦允贤:“这是文爷名下的产业明细。他让我拿来给您过目。”
太元:“这标红的是什么?”
秦允贤:“莫家同样占了股份的产业。”
太元:“我以为您是莫家的律师”
秦允贤:“所谓良禽,择木而栖。”
太元:“禽类出现在这里,还真是叫人意外。”
太元说话丝毫不留情面,秦允贤却面不改色,笑着继续说:“这件事,文爷可以找很多人做,但是他临时叫了我过来。他想让你知道,你才能知道。”
太元:“齐墨的案子,原来是你跟苏一一唱双簧。陆羽鸿本来可以被保释,是你限制了他的自由。”
秦允贤:“夫人谨言。”
太元继续说道:“这一切都是他设的局,可以理解。齐墨原本就是犯了过失杀人,你们不插手也可以,为什么要救他?”
秦允贤:“很明显文爷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才能在这里相见。”
太元:“不,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秦允贤沉默下来,太元继续说道:
“你不敢回答?因为你留了后手。除了陆羽鸿,你们还要把齐墨安排到临安的贿赂案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兔死狗烹的道理?你觉得你替他做这么些肮脏的事情,事成之后,他会放过你吗?我们所有人都是他的玩物!我!你!我们每个人!他觉得他是高高在上的神!根本就没有把我们当人!”
秦允贤:“夫人此言差矣。这不是第一次,相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也许您不认识我,但我对您却并不陌生。可以说,我能够有资格跟随文爷二十多年,都是夫人给的缘分。”
太元闻言,把视线从秦允贤身上挪开了。她取了一块桂花糕,扔进了自己的茶杯里。噗通一声之后,秦允贤开始了他的故事:
“大约25年前,文爷白手起家,当时已经小有成就。而那时候的我,呵呵,年少单纯,还只是一名见习律师,是他给了我成长的机会。这个机会的敲门砖,就是夫人您。”
太元又拿了一块桂花糕,再一次丢进了自己的茶杯。
秦允贤:“文爷让我去美国找一个人。我大约花了一年半的时间,最后在东海岸的港口找到你。你如果现在还在好奇,为什么从来没有男孩子敢靠近你,我可以告诉你原因。”
太元:“不用了。我已经猜到了。”
秦允贤:“只有我知道他对您的感情持久而与众不同。他找到你之后,他就在你的学校附近长居。你考上大学之后,从罗德岛去了新泽西,他也去了新泽西。”
太元:“我从普林斯顿回到杭州接管我外婆留下的书院,为什么他没有跟到杭州来?”
秦允贤:“文爷做事,岂是我们能够轻易猜到的。总之他从你还是小姑娘的时候开始,就一直默默的关注着你的成长。我想这二十多年,他似乎也在考验他自己。今天他下这样的决定,也许旁人不能理解,但我一点也不惊讶。”
太元:“呵呵,你说他用了二十年下这个决心?”
秦允贤耸耸肩,答道:“男人看男人吧。至少我做不到把我一生的心血全部送给一个小我二十来岁的女人。”
太元:“我也觉得他只是说说而已。”
秦允贤:“不,他连股权转让书都准备好了。而且是在几个月之前。应该是在……”
秦允贤一边说,一边从公文包里拿出了另外一份文件。
太元:“他虽无家室却有子女,他们比我更有资格获得他的财产,我觉得我收不下他这份礼。”
秦允贤:“您也不必太有负担,或许对他而言,只是交易。他觉得您值这些。”
太元:“秦律师,我听说法庭有天秤,是不是一切东西在你们眼里,都可以做等价交易?”
秦允贤:“夫人,据我所知,从来没有人住过他的卧室。您是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
太元:“是我自己要求的。”
秦允贤:“您觉得那些数不清的露水繁花们会没有提过这个要求吗?”
太元:“好了,秦律师,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秦允贤:“我这里有一份对方已经签完字的协议书,您过目。”
秦允贤这一次拿出文件之后,还拿出了一支钢笔和一盒印泥。这份协议,是太元没有想到的。这又是一份新的陈婉君跟齐墨的离婚协议书。
秦允贤:“如果没有异议的话,请在此签字。”
她把齐墨的签名看了又看。她心里的波澜不断地往脑袋上涌,她抓起茶杯把剩下的茶水全部倒进了自己嘴里。甜,好甜。她品尝着满嘴的甜味,咽下了她的情绪。她知道她绝对不能在秦允贤面前表现出她对玄灵的一丝留恋。她又再拿了一块桂花糕塞到嘴里,然后放下协议起身走到门边,打开了房门,对秦允贤做了一个送客的手势:
“书留下,这份协议不是我起草的,我要详细看一遍。你可以走了。晚上吃饭,我要打扮一下。时间不早了。”
秦允贤起身告辞。太元摔上房门之后,按下了电动窗帘的开关。她还来不及等到帘子拉满,她的眼泪已经悄无声息的落了下来。
「我不想改变我们之间的关系。我不想离婚。」
当日玄灵的话,还在太元脑海中盘亘。昨夜的温存,清晨的笑容,他不是要挽回他们之间的关系吗?难道昨天晚上是他的告别?难道,今天早上是他要给自己留个圆满?怎么会这样!玄灵难不成是赶在她之前又跟浮黎做了什么交易?
「他会用一纸离婚协议换什么?换!什!么!」
太元躺在床上,不断重复着这些提问,眼泪划过眼角流到耳根。她看着陌生的天花板,又突然冷笑一声。这不是她要的吗?她都已经拿过去两份离婚协议了,他签的是哪一份,有什么重要的呢?明明是她做的选择,是她将他抛弃,现在却又哪里来的眼泪?哪里来的脾气要怪他?
但她生理上实在太难受了!离书上的签名,就像压垮她所有坚强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的精神一下子坍缩了。
“药!她的药!”
她知道今天他们拿来的物品里面有陈婉君以前吃的药,她翻了两边的床头柜,在左边第一个抽屉找到了它们。她吞下药,希望自己尽快调整好情绪。但是,即便陈婉君以前服药成瘾,太元却是第一次吃,身体重新有了不适反应。她很快感到四肢无力,又昏沉的睡了过去。
伴随着云雾般空虚的感觉,她坠入一片熟悉的朦胧——雪漈的大雾漫上来,裹着滴答细雨,将晗晖亭笼在霞光与云雾的褶皱里。她想靠近亭中那个模糊的身影,脚下的云却突然失重般下沉,眼前的光影像被揉碎的玻璃,噼啪散开又重组成一片没有边界的白色空间。
脚下的地面像被水浸过的宣纸,踩上去会晕开淡紫色的痕,细看是无数细小的芍药花瓣在旋转。
远处立着一道影子,看不清面容,只看见她穿着白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纹路——那些纹路不是线,是无数个交错的环,环与环之间有空隙,却又无论如何都解不开,像被无形的力拧成了一团。
太元想走近,影子却突然碎了,化作漫天飞絮,飞絮落地的地方,长出新的芍药,花盘里没有花蕊,只有一个小小的、正在旋转的黑洞,黑洞边缘泛着玄色的光。
她伸手去碰,指尖刚触到光,黑洞就猛地收缩,周围的白色空间瞬间褶皱起来,像被揉皱的纸,而所有的褶皱里,都嵌着同样的芍药影子。
“你看,我们都一样。”影子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太元猛地睁眼,窗外的月光正照在床脚,像一片没化的雪。
太元醒来时,已经过了七点。她以为自己做的这个梦,是药物原因产生的。她匆匆换了衣服,开门发现冯管家已在门外等候。
太元:“你等我多久了?他催了吗?”
冯管家:“老爷知道您在休息,并不让我们打扰。夫人您这边请。”
冯管家:“不过,老爷应该只有一个小时的用餐时间。他八点有约。现在快七点半了,他一直在翠沁斋等您。”
太元:“你们的餐厅也有名字?”
冯管家:“恩,您的卧室,叫烟霞轩。老爷一直没有挂匾,他说题这三个字的人还没有到。今日您住了进来,我想恐怕他在等的人是您吧。”
太元点头示意。冯管家带路走得很急,太元几乎是一路小跑来到了翠沁斋。进门扑面而来雪茄的烟雾,她毫无防备的吸了一口,差点把她呛吐了。浮黎立刻叫人把面向庭院的整面花格门都打开了。
上来的菜,太元十分熟悉,她想起浮黎曾经说过,做菜的厨师是湖滨28的主厨。菜上齐之后,浮黎让所有人退下。他取出一支酒,送到太元面前。
浮黎:“我想你今天适合喝这个。九霄云乐。”
太元:“我不想喝酒。”
“不喝酒,你要怎么面对今晚这漫漫长夜?”浮黎似认真又随意地内涵了一句。
太元沉默不答。浮黎见她兴致不高、面色疲倦,似乎还没睡醒的样子,他没有继续试探。两人默默吃饭。太元吃了很多,差不多七八分饱之后,才放下筷子,打开了九霄云乐。她喝了一口,她就记起来了这个味道。这是当年玄灵给她喝过的酒!她此时觉得浮黎真的心机重。
“味道怎么样?”浮黎探问。
太元:“还行。”
浮黎:“我这可是没有加过药的酒,理应口感更纯。”
太元:“这个酒是用什么酿的?”
“芍药。”
浮黎说出这两个字,太元刚入一口酒直接就喷了出来。只听浮黎接着道:
“用的是人参玉肌方,里面有五味子,人参,生熟地黄等等……”
“你能不能一次性把话说完!”太元骂道。
“你此时气血两亏,喝这个酒正合适。”
浮黎说完,就起身走到太元身边,拍了一下她的肩膀:“晚上早点睡,不用等我。”
浮黎走后,冯管家就带着一位侍女进来了。太元走到花格门外,在那里的茶廊坐了下来。侍女替她摆好了酒和小食之后,又在一旁点起了一个熏香小炉子。
阵阵百草香味传来,太元问那侍女,熏的何物,侍女告知是驱蚊虫的草药。
随着香气逐渐弥漫,太元又有了一种似曾相识之感,再问那侍女,草药何来,是为何物。侍女告知“不知成份,来自药庐”。
太元让那侍女退下,独自坐在廊上喝酒望月。此刻,虽在苏宅,但她的口鼻舌身无一不在回味着过去点滴。她想起那一天,就在喝了这个酒之后,玄灵问她:
“如果天尊问起你在陆上做什么,你会隐瞒我们之间的事情吗?”
太元:“不会。”
玄灵:“我想你隐瞒好吗?”
太元:“为什么?”
玄灵:“不为什么。我俩之间的事情,我不想让第三者知道。”
太元叹了口气。他当时就已经想好了要把她送回去。他当时就已经想要结束他们之间的关系。下过药的九霄云乐,就像那份签完字的离婚协议一样。那天的早餐,就像今天早上一样。
她又拿起酒瓶子,一口气把剩下的酒都喝完了。这时,她见到了瓶底的字:【九霄云乐·十年陈·药庐】
「芍药,芍药……」
她一边想着芍药当时对陆莜说的那些话,一边盘算怎么才能让她脱离浮黎魔掌。她知道她在骗陆莜,芍药喜欢的人根本是玄灵。这就好像是女人独有的爱情直觉。太元从第一眼看见芍药的眼神开始,她就已经确信了这一点。她已经不想知道也不愿知道玄灵当年带芍药来这里的原因,她只知道芍药在这样的环境中身不由己的苦中作乐,这种局面也是她跟玄灵共同造成的。玄灵对芍药一定是心怀愧疚的。她这次既然有了救她的机会,就绝不能错过。她知道玄灵总是在找一条平衡之路,但感情不是政治,政治是理智的筹谋,感情却是一系列冲动的合集。太元笑着摇了摇头。
月色下,一弦亭传来琴声。有人在弹琴?太元觉得肯定是自己喝多了。浮黎那么讨厌玄灵,他也讨厌琴。她站起来提灯往一弦亭方向照了照。真的有人在弹琴,白发白氅,是遗音。
她不知道浮黎叫他到这里弹琴是什么目的。她不敢贸然上前。她就这样站在月色下,听亭中人弹琴歌唱。遗音的声线非常好,搭配古琴的音色,更是别具风情。今晚浮黎点的曲子是:《良宵引》。
词唱:
【其一】月下有孤影兮,意踯躅,念荼蘼。青灯映其素靥兮,心向佛,情难寄。此生长伴古佛,梵音绕着残梦,相思藏于经筒,默默遥望归期。
【其二】池边有芍药兮,色灼灼,意凄凄。清风拂其弱瓣兮,慕玄灵,隔云泥。此去山高水远,花开花落无人问,心事暗随流水,岁岁盼君一顾。
【其三】庭前有痴人兮,立长夜,候太元。明月照其华发兮,爱深沉,隔尘缘。经年苦心经营,万事皆为君归,今宵风清月明,怕负良辰美景。
【其四】四方风云起兮,夜未央,战鼓密。星火缀其天幕兮,剑已鸣,弓在臂。且惜此夜温柔,暂把烽烟抛脑后,明朝生死难料,唯记今宵月色……
遗音借此机会在唱些什么?!这绝不可能是浮黎的意思。
就在太元纳闷遗音此曲之时,浮黎,正在会客室见一位突然来访的客人。
雅风:“玄灵的离婚协议书,收到了吗?”
浮黎:“你果然会办事。”
雅风:“谁让他签了又撕。三份协议书,一共有他六个签名,要仿造一份笔迹,真的很容易。”
浮黎:“他的章你是怎么拿到的?”
雅风:“他不想离,齐风也不答应。齐风目前只想尽快与你交好。我想他这两天应该会来拜访你。”
浮黎:“你们这么背叛他,他可真是……”
浮黎一边摇头,一边走到窗边。
雅风:“你是想说众叛亲离。”
浮黎:“呵呵,是你说的。”
雅风:“你要的事,我给你办成了。接下来轮到你了。”
浮黎:“遇到了什么难处,说来我听。”
雅风:“神鸟的手上戴着一枚特殊的戒指,戒指里有神母的血。他的元神有神母保护,我近不了他的身。你帮我弄掉他手上的戒指。”
浮黎默默应下。
雅风离去后,他依然站在窗边,同样听着遗音弹琴。廊那头,太元一身绿色丝裙立在月下,同样听琴。
这一刻,浮黎怎么会在意遗音唱的什么?他的掌灯女神回来了,所有的事情都已经被理顺。窗外琴音入耳,他却无暇细辨词句——那些情爱嗔痴的喟叹,在他眼中远不及廊下那抹绿裙身影重要。
太元的回归,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筹谋多年的棋局终章,过往的隐忍、蛰伏、步步为营,都在此刻有了落点。
雅风取渡眼、遗音救佛母、梵榊斗羲和,这些不过是棋局上顺理成章的落子。他真正在意的,是掌灯女神终于立于他的庭院,是多年暗夜里的凝视终于有了可触碰的温度。此刻的他,既有猎人锁定猎物的冷静,又藏着孤注一掷的炽热。他不信所谓“尘缘”阻隔,只信亲手铺就的路。
他按兵不动这些年,也就在等一个太元的回归。如今一切皆在掌握,所当乘势,机不可失。过往的等待已足够漫长,他要的从来不是短暂的良宵,而是将这份失而复得,彻底纳入自己的掌控之中,再不容错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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