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一章 母女

　　顾清明院里的动静，并没有传到正院。

　　顾清欢到了母亲所在的院落，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的咳嗽声。

　　撕心裂肺，呼哧带喘，听的人心口发紧。

　　顾清欢想到弟弟那里的情况，心口愈发酸涩难受。

　　看到丫鬟端着刚煎好的药，从小厨房那边过来，上前一步道：“给我吧，我给母亲送进去。”

　　小丫鬟不敢拒绝，忙将托盘递了过去。

　　顾清欢端着托盘进了屋，才初秋的天，屋里已经烧上了炭盆。

　　门窗都关的紧紧的，帷幔都拉上了，黑压压的只有一盏烛台照着，显得无比暗沉。

　　浓烈的药味儿，夹杂着许久没有开窗透气的酸腐味儿，还有一股子隐约的血腥气，弄的顾清欢刚一进来，就被熏的难受。

　　顾清晏撇过头，尽量不去看母亲床头痰盂里的那团血红，将青色钧瓷药碗，放在了床边小机子上。

　　大夫人刚又吐了一通，此刻鬓发凌乱，面色惨白，汗津津的，看着颇有些狼狈。

　　她本就不是什么绝色美人，年轻时仗着皮肤白净莹润，眉眼秀美，颇有几分江南女子的风韵。

　　随着年岁增加，皮相衰败，原本就不算完美的五官劣势便凸显了出来。

　　常年病着，身子消瘦，哪怕吃斋念佛，面容也没变得慈悲，反倒因为高且瘦的颧骨，显出几分刻薄来。

　　顾清欢随了顾勇志，本是明艳大气的长相，却因整日被大夫人影响，非要学着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反倒有些不伦不类。

　　此刻见母亲这般憔悴狼狈，再想到弟弟的遭遇，顾清欢忍不住抹起了眼泪。

　　大夫人自己尚且难受的很，哪儿还有余力安慰女儿，只勉强说了句，

　　“我没事，就是一口痰堵住了，咳出来就好了。”

　　顾清欢掏出帕子拭去泪水，用汤匙搅了搅碗里褐色的药汁，犹豫了下，还是开口道：

　　“父亲回府了，听说您病了，很是担心。

　　立刻就命人去请太医院刘医正过来给您看病，刘医正医术高明，肯定能治好您。

　　您千万要放宽心，别再整日想东想西，担忧这个，操心那个了。

　　我和弟弟的亲事还指望您帮着张罗呢，您可得快些好起来啊........”

　　大夫人听到顾清欢提到顾勇志，原本平和的眼眸立刻变了，她打断顾清欢，急声问道：

　　“你，你去找你父亲了？

　　还是你弟弟去找的？

　　我不是同你们说了么，不要去打扰他，他身子也不好，从过年到现在一直在吃药.......”

　　顾清欢连忙否认，“母亲，不是我去找的父亲。

　　父亲回了府，您病了这么大的事，肯定瞒不住他的——”

　　“不是你，那肯定就是你弟弟，我都说了不要去找，他怎么就是不听我的话，咳咳咳咳咳........”

　　大夫人一急，又咳了起来。

　　慌的顾清欢赶忙放下药碗，老嬷嬷也一旁等着伺候的丫鬟，也忙上前帮着给她顺气。

　　一通折腾，大夫人这才缓过气，脸色比之前更加难看，苍白中隐约还发着青，看的老嬷嬷心里直打颤。

　　夫人这脸色，分明是带上了死气啊。

　　大小姐也真是，非要跑来跟夫人说这些个干嘛？

　　大夫人望着顾清欢，有气无力，但还是异常执拗的吩咐道：

　　“你们都要听我的话，别去找你们父亲了。

　　我已经让你舅舅抓紧时间帮你们操办婚事了，在你嫁出去，你弟弟成亲前，我是不会有事的，我还要看你们好好过日子呢。”

　　顾清欢听到母亲这话，心里十分难过，忍不住问，

　　“母亲，您为什么不让我们去找父亲？

　　我们是父亲的儿女，您是父亲的妻子，不管是我们的亲事，还是您的病，父亲他都应该管啊。

　　您总不让我们去找，是不是您早就知道，即便我们去找了，也是无用。

　　父亲他压根就不喜欢我们，他讨厌我们——”

　　“住口！”

　　大夫人哆嗦着抬起身子，厉声怒喝，

　　“你，怎可在背后这样说你的父亲？

　　他是国公爷，是做大事的人，哪儿有空管这些后宅之事。

　　你明知道你父亲身子不好，明知道他忙，还要这般误解他，说出这等混账话来。

　　你真是，真是太不孝了！”

　　顾清欢本来是替母亲抱不平，反倒被骂了一通，又是委屈，又是难过，不由哭了起来。

　　大夫人见女儿哭了，心下难过，忙又放缓了语气道：

　　“母亲知道，你是心疼母亲，可傻孩子，母亲从不觉得自己委屈。

　　你父亲对母亲很好，该有的体面他都给我了，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只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还是个练不了武的。

　　你又被我宠的太娇气了，你们姐弟要是跟阿晏那般有出息，你父亲也不会整日这么辛苦，都腾不出空多陪陪咱们。”

　　顾清欢听到这话，更觉难受。

　　她一个姑娘家，为何要跟顾清晏那种武夫比较？

　　非要比较，也该是弟弟跟顾清晏比较才对。

　　想到这儿，顾清欢很是无奈。

　　她那弟弟，生下来就是个身子孱弱的，小时候性子还算乖巧，长大了脾气也变的古怪起来。

　　对她这个唯一的亲姐姐，不说敬着让着，反倒动不动就想冲她说教。

　　还看不起她一心想嫁的人，马子明就算再不好，也凭自己的本事考中了秀才，差一点就中了举。

　　她那个没用的弟弟，读了这么多年的书，却连下场考试都做不到。

　　文不成武不就，难怪父亲不喜欢，连累的她也不被父亲看重。

　　都快要成亲了，也不见父亲帮着给准备嫁妆，母亲又病着，嫁妆什么的全都扔给舅舅他们准备。

　　他们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哪儿见过什么世面，母亲手里又没有几个钱，能准备出什么体面的嫁妆来。

　　想到自己因为嫁妆一事担忧，在跟马子明通信时无意中提了一笔，他就专门写了好长一封信安慰她。

　　让她不要忧虑，嫁妆少些也无妨，还说她要是怕被妯娌嘲笑什么的，他自己手里还有些银钱和一个庄子。

　　可以拿来给她添作嫁妆，等将来他谋得差使，日后赚的银钱也全交给她管着。

　　保管再也不让她为银钱发愁半分，还说她这样尊贵的人，就应该无忧无虑跟仙女一样，每日只管开开心心就好。

　　顾清欢感动的一晚上没睡着，觉得自己看上的人就是有情有义，外界传闻根本做不得真。

　　他当年就是太过看重兄妹情义，才会在赵娇娘的苦苦哀求下带她私奔，为的也只是不想让赵太傅把赵娇娘嫁给一个老鳏夫，并没有多少男女私情。

　　他冒着不被世人理解，会名声尽毁的代价，做了那么多，结果却被那丧良心的赵娇娘给反咬一口，有苦说不出。

　　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自暴自弃，依然在积极努力。

　　为的就是想向自己证明，他不是一个孬种，更不是一个窝囊废。

　　他马子明，一定能出人头地，靠自己的本事，为自己证明。

　　顾清欢相信马子明，愿意陪着他一起努力，才苦苦哀求母亲让她嫁过去。

　　锦上添花谁不会啊，雪中送炭才是难能可贵。

　　顾清欢相信，等她嫁过去，马子明的情况一点点好转，将来出人头地的时候，一定不会忘了她的付出。

　　只要马子明对她一片真心，她将来的日子，肯定不会像母亲这样。

　　空有个一品夫人的名头有什么用，都病成这样了，父亲都不肯过来看一眼，多可怜多可悲啊。

　　顾清欢脑子里想个不停，手上的动作就有些跟不上。

　　老嬷嬷见她喂药还跑神，不放心，上前接过来自己喂夫人喝下药。

　　大夫人累了，喝了药就犯困，勉强撑着叮嘱了顾清欢一句，

　　“你就乖乖在自己院里做绣品，准备出嫁，别再到处跑了。

　　这女人嫁人跟在家做姑娘不一样，你得学着约束自己，别什么都随着自己的意思，再任性了。

　　你也劝劝你弟弟，别再去找你们父亲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没事的啊，都放心吧。”

　　说着，便闭上了眼睛，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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