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六章 人情与金钱

袁明致叹息一声，接着说道：“经纬，你想想，就当时见面的情形而言，陆齐小姐要是抱着长公主哭泣诉苦，那么无疑会令长公主心疼和不舍，对于厉潇墨而言，恐怕也不会太舒服。尤其是瑞姑娘，面对这样母女相拥的画面，就算能理解，心里多少也会有芥蒂。

所以说，陆齐小姐只有装出一副冷漠和决绝的态度，才是成全了在场所有的人。既断了长公主对她的念想，又能让瑞姑娘母女更加和睦，只是这样做的结果，苦了陆齐小姐自己。”

万经纬想了想道：“袁兄，你分析的有些道理，如果陆齐俊颜真如你所说的那样，说明她还是一个心地良善之人，也算我姑姑，没有白养育她那么多年。”

袁明致刚想再开口，就见小希和霖哥儿一起，正向这边走来，赶忙闭上了嘴。

待小希、霖哥儿坐定后，袁明致首先问道：“杨沛霖，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你有什么心理话，放心说，我们大家尽量尊重你的意见。”

霖哥儿稍一踌躇，说道：“大人，学生的态度很明确，首先，花家求娶小雅的事情，没得商量，学生绝对不会同意把小雅嫁入花家。其次，就是关于花家赔偿的事情，请大人按照常规判罚，应该赔付多少，我们就拿多少，多余的，分文不取。”

霖哥儿停顿下，继续道：“至于如何给三个嫌犯定罪的事情，轮不到学生多言，自有大人依律裁度。学生相信大人，定会秉公办理，还小雅一个公道。”

听完霖哥儿的话，三人面面相觑，很显然，霖哥儿不想领花家的这个人情，驳回了花家人的面子。同时，也给袁明致上纲上线，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

袁明致原本想着，处置花昱滔的事宜，轮不到自己亲自动手，依小希的脾气，是断断不会留下花昱滔的性命，反正冲花家这位三少爷所做下的恶事，死不足惜。就算日后花家上告也好，找后账也罢，有小希、万经纬以及霂云长公主这些人，在前面顶着，花家也只能无可奈何。

可是眼下，小希忽然撒手不管，将这个烫手的山芋，又踢回自己的手里，袁明致不禁叫苦不迭。说起来，他倒是不怕皇后怪罪，大不了，摘下这顶官帽，做个庶民便是。

而事实上，判罚花昱滔的权利，一旦到了自己的手里，那么，无论袁明致如何做，结果都会差强人意。因为他的权利太小，就算他定了花昱滔的死罪，到了州府这级，也绝对过不了审核，不但花昱滔的脑袋好好的扛着，无形中，还与花家甚至是皇后，结下了梁子。

袁明致思前想后，一时竟没了主意。

霖哥儿见三人都不出声，不由也有些心慌，却不知是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暗自纳闷。

终于，小希忍不住推了霖哥儿一把，开口道：“霖哥儿，你可想好了，不用再征询你娘的意见了吗？”

霖哥儿的眸光一暗，随即答道：“不用了，我……我可以做主。”

“那好，霖哥儿，你若是决定好了，我们也就不再干涉，尊重你的决定就是。”说着，小希看向袁明致，道：“袁大人，既然霖哥儿主张依律而行，那就请大人看着办吧，若是花家那边再来说情，不用理会他们。”

袁明致点点头，对霖哥儿道：“杨沛霖，你在县衙待的这段时间，对于南楚的律法，也应该了解一些，像小雅姑娘这种案子，一般都是如何定罪，你心里多少能有个数。本官就按律法的条文来给花昱滔定罪，既不偏袒你，也不照顾他，一切都秉公办理，这样可好？”

霖哥儿没有立刻点头，琢磨着袁明致话中的意思，忽然发觉，自从自己表明心意之后，小希和袁明致的态度，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难道他们认为自己，应该接受花家的银子，从轻处罚伤害小雅的罪犯吗？

霖哥儿有些发懵，同时心中无名火起，冲口说道：“大人，学生想问您个问题，是不是这个世上所有的事情，都能够用金钱解决？”

“不是所有，但是绝大部分的事情可以。”袁明致淡淡地说道。

“依照大人这么说，小雅受辱的事情，应该也可以用金钱解决的对吗？”霖哥儿脸色突变，咄咄逼人地质问道。

袁明致仍旧语气平淡地说道：“杨沛霖，你要明白一点，我们生活在这个世上，不是孤立地存在，而是一群人共同生活，这就避免不了要有人情，有了人情，自然无法避开金钱。而约束人们行为的律法，既公正无私，同时，也免不了人情和金钱，从来就不存在绝对的公平。”

袁明致停顿下，又道：“至于小雅姑娘的事情如何解决，不外乎两种办法，一种是律法的审判，另一种是金钱加上律法的审判。如果再有第三种，那就是运用私刑，以暴制暴，而第三种的最终结果，还是要回到前两种解决办法中来。”

霖哥儿的情绪似乎更加的激动，再次说道：“袁大人，您一向教导学生做事要公平公正，今日您却大谈什么人情和金钱，难道大人平时秉公执法的样子，都是装出来的？遇到花家这样既有金钱又有后台的人家，就害怕了，退却了吗？”

霖哥儿的话刚说完，小希猛地伸手，一把就将霖哥儿推搡到在地上，指着他大声道：“霖哥儿，你小子八层是吃土喝风长大的吧，要不就是你特么和银子有仇，小雅是可以不嫁进花家，那么咱们多要点赔偿有何不可？我把话都跟你说得清清楚楚，你怎么就是榆木脑袋不开窍。花家既然已经说出与皇后的关系，我们要是执意弄死花家那个畜生，这就等于在打皇后的脸，你懂不懂啊？

皇后的脸也是你我能打的吗？霖哥儿，你在这里梗着脖子跟袁大人讲律法，我实话告诉你，在皇后那里，皇后自己就是律法，她想让谁死，不过就是说句话的事。你可以在这里装清高，可你也不想想，你娘要不要银子治病？小雅要不要银子将养身体？你们全家，要不要吃穿过日子？别跟我说靠你挣钱这种屁话，就凭你现在这点本事，不把她们娘俩饿死，就算好的。”

小希噼里啪啦，一口气说完这些话，脸色涨的通红。她的心里是又急又气，真想暴揍霖哥儿一顿，能让他开开窍。

万经纬赶忙端过茶壶，递给小希道：“瑞希，有话慢慢说，干嘛发那么大的脾气啊，杨师爷不过是一时没想明白，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

小希接过茶壶，想了想，又扔回小几上，余怒未消地继续道：“霖哥儿，从小雅出事到现在，这么多人为救小雅费心费力，你可倒好，非但一句感谢的话没有，还理直气壮地指责袁大人。

你不要以为，我们大家救小雅都是应该应分，话说你要不在县衙当差，我们要是和袁大人不熟识，凭什么饭都顾不上吃，就连夜去救人？你不是不屑于谈人情吗，可我告诉你，大家这么尽心尽力地帮你，这就是人情！”

霖哥儿仍旧保持着歪倒的姿势，认真地听着小希的这一番数落，也许是听惯了小希直来直去的说话方式，霖哥儿很快就领悟了自己方才的莽撞和自以为是。

是呀，自己能有今日衣食无忧的生活，说白了还不是小希的功劳，当日若不是遇到她，自己怎么会当上师爷，小雅和母亲又怎会住上那么好的房子。就算自己本身有些才华，没有人提拔重用，还不是换一餐饭都难。

再想到众人齐心协力去救小雅，包括一夜未眠守护着母亲和小雅的郝无双、高书祺。这些人中，没有谁亏欠自己分毫，却都是毫无怨言地陪着自己和家人，难道不该从心底感恩吗？

霖哥儿想到这里，忍不住眼眶湿润，他慢慢坐起了身体，环视着在座的三人，终是垂下了头，羞愧地说道：“对不起，是我一时心急，没有理解各位对我的善意，我只顾着心疼小雅，忽视了你们的一番苦心，是我太自私，考虑事情不够周全……”

“行了霖哥儿，大家都是自己人，没人需要你的道歉，只要你别再钻牛角尖，认死理就行。”小希放缓了语气说道。

这时，袁明致也看着霖哥儿，和颜悦色地说道：“杨沛霖，本官很欣赏你的正值和无畏，可是本官还是要提醒你，无论为人处世还是处理公务，都要试着多换几个角度去考虑，凡事总是从单一和自身的角度出发，难免就会走进死胡同。”

霖哥儿态度谦逊地听着，像一个虚心求教的小学童。

袁明致继续说道：“杨沛霖，你是本官的师爷，小雅姑娘又是你嫡亲的妹妹，本官在判罚这桩案子时，心里的天平不可能不向你这一方倾斜。不过，本官要做的，不只是维护你想要的公正，而是最大限度地为你争取更多的利益。

本官自诩不是个唯金钱论的人，可是，杨沛霖，我们都是食人间烟火的凡夫俗子，千万不要低估了金钱的重要性。只要我们还活着，那就一刻也离不开它，既然金钱如此重要，我们就大大方方地承认喜欢它，又有何不可？”

霖哥儿冲袁明致拱手道：“多谢大人教诲，学生铭记于心。”说完，霖哥儿想了想，轻声问道：“大人，那依您看，应该让花家赔付多少银子……才好呢？”

小希忽然接口道：“霖哥儿，关于赔付的事情，还是交由袁大人，以官府的名义去和花家协商，最后花家赔付多少，你就拿多少。”

小希说到这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接着道：“花昱滔这个畜生，毁了小雅的一辈子，就算把他们整个花家的银子，都赔上，我也不解气。”

万经纬拍拍小希的肩头，安慰道：“瑞希，袁兄办事，你大可放心，他手里握着的这把刀，可不是吃素的。就算不宰花家个元气大伤，至少，也要让他们伤筋动骨，疼上些日子。”

袁明致立即正色道：“经纬，话可不能乱讲，本官手里可没有什么锋利的宰人的刀，除了两袖清风以外，本官可是一无所有。”

小希被袁明致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再次对霖哥儿道：“霖哥儿，等你拿到花家的银子后，记得备上一份厚礼，去高杨村请阿祺的爷爷，让他来为小雅诊治，以高老爷子的精湛医术，或许可以尽早治好小雅的身体。”

“我记下了，瑞希，我一定亲自去请。”

“还有啊霖哥儿，你再花钱买两个可靠的丫头，专门在家照顾你娘和小雅，这样一来，不但她们母女生活有人照应，你也可以专心读书和做事。再过两个月，乡试的时间就到了，你……你可分心不得。”

霖哥儿忽然抬头看着小希，吞吞吐吐地道：“瑞希，我……我可不可以，请郝姑娘……陪着小雅，她们毕竟……熟悉些。”

“这个恐怕不成。霖哥儿，这几日我就要跟随我娘还有王爷，一起回京城，我想把无双姐也带走。无双姐现在这里无依无靠，她又是我最好的姐妹，以后除了她有嫁人的那天，否则，我就一直把她带在身边，这样我还多了一个亲姐姐。”

听了小希的话，霖哥儿诧异地睁大眼睛，道：“瑞希，你要回京城了，这么快？”

小希叹息一声道：“是啊，不论早晚，终究是要回去的。”

霖哥儿的眼神瞬间失去了光彩，整个人顿时萎靡了下去，万经纬当胸给了霖哥儿一拳，笑道：“杨沛霖，你要是不舍得我们走，就抓紧时间安排好家里的事情，而后加倍用功。如果你能中个举人，本王保证把你弄到京城为官，这样的话，大家又可以在一处玩耍了。”

“经纬，是大家一处共事，到时候本官也请求调回京城，你可要帮忙哦。”袁明致笑眯眯地接话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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