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零九章 藏锋
北邙山坳,死寂。
三万具黑铁铸成的雕塑,铺满山谷。
没有口令,没有杂音。成千上万次心跳汇聚成低频震动,顺着黄土,传上高台。
苏寒站在点将台,手扶栏杆。
台下,玄色甲胄连成一片,吞了正午的阳光。
前阵,一万重骑。人披重铠,马覆具装,马槊如林,直指苍穹。
左翼,一万游骑。轻甲快马,角弓横刀,透着狼群的阴狠。
右翼,一万陌刀手。最沉默的方阵——一万名力士手持五十斤重的斩马陌刀,如钢铁浇筑的墙。
白起站在苏寒身侧。这位杀神看着这支军队,眼底燃起火。
他大步走下高台,靴底踩在碎石上,脆响。
白起走到一名重骑兵马前,伸手重重拍在披挂重甲的马颈上。战马纹丝不动。他又屈指敲击骑兵的护心镜,声音沉闷厚实。
接着,他走到陌刀阵,接过一柄陌刀。
"呼——!"
单臂挥刀,横扫而出,空气爆鸣。
"好刀。"
白起把刀扔回,士兵稳稳接住,身形未晃。
白起走回高台,重重抱拳,甲叶铿锵。
"主公。"
"此军三万,可抵三十万。"
"给我粮草,给我三个月,我能把这天下犁一遍。"
苏寒嘴角扬起。
他从怀中掏出玄铁虎符,放在栏杆上。
"白起听令。"
"末将在!"
"即日起,这三万玄甲军,归你统辖。"
白起双手接过虎符,眼中杀意涌动。
"请主公下令!这第一刀,砍向何处?"
"砍?"
苏寒看着他,摇头。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山谷,投向西南。
"刀磨得太快,砍错了地方,岂不可惜?"
苏寒声音平淡。
"霍正郎在西南唱大戏,杀监军,骂朝廷,闹得欢。"
"父皇给我来了旨意,想让我去当这把刀,跟霍正郎拼个两败俱伤。"
苏寒冷笑,看着台下那三万渴望饮血的虎狼。
"他们想看戏,想看我这把新刀卷刃。"
"我偏不让他们如愿。"
苏寒按住白起的肩膀。
"传令全军。"
"就地扎营,封锁北邙山。"
"只练兵,不出山。"
"没有我的将令,谁也不许动,更不许……让外人知道这支军队的存在。"
白起一愣,眼中精光一闪。
"藏锋?"
"对,藏锋。"
苏寒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
"这把刀太重,一旦出鞘,就要见血封喉。"
"至于现在……"
苏寒转身,背手离去。
"先让他们演。"
"等他们演累了,演砸了,露出破绽。"
"这把刀,再砍下去也不迟。"
回程的马车上,只有苏寒一人。
车轮碾过碎石,微微颠簸。苏寒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手指在膝盖上敲击。
"父皇啊父皇……"
苏寒嘴角勾起。
"你这道旨意,算盘打得精。"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张巨大的棋盘。
苏御这一手"驱狼吞虎",藏着两层杀机。
第一,若苏寒真发兵攻打西南,那就坐实了霍正郎"被朝廷逼反"的事实。一直在旁观望的南离国,必然觉得有机可乘,甚至为了让霍正郎牵制苏寒,会不遗余力地送钱、送粮、送军械。
这些物资,最后都会通过霍正郎的手,流进苏御那个空虚的国库。
第二,西南多山,蜀道难行。一旦苏寒的大军陷进那个泥潭,短时间内绝对拔不出来。
这时候,苏御就有了最宝贵的喘息时间。他可以用那笔横征暴敛来的钱,把那几十万新军练成型,把北方的防线修成铁桶。
"你想把我拖在南边,好让你在北边从容养蛊。"
苏寒睁开眼,目光锐利。
"我们父子俩现在按兵不动,不过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他掀开车帘,目光投向北方。
隔着滔滔通天江,对岸便是北玄的疆土。
虽然看不见,但他知道,那里正在发生什么。
为了筹措军费,苏御在铸劣币;为了组建防线,苏御在强征壮丁。
"你在喝百姓的血,来补你的墙。"
苏寒放下车帘。
"每天,成千上万的百姓冒死偷渡,拖家带口逃往江南。他们在北边活不下去,只能来投奔我。"
"这就是民怨。"
苏寒的手猛地握紧。
"民怨,就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等这股怨气积攒到顶点,等北边的百姓哪怕造反都要活命的时候……"
苏寒的眼神变得幽深。
"到时候,我再挥师北上。"
"那就不叫造反,也不叫谋逆。"
苏寒从牙缝里,缓缓吐出四个字,字字千钧。
"那叫——吊民伐罪!"
诛独夫,救万民。
这才是哪怕史书工笔,也无法抹黑的……真正大义!
豫州,安平县。
日头偏西,县衙门口的茶摊上,几个穿号衣、腰挎腰刀的官差,翘着二郎腿,嗑着瓜子。
满地瓜子皮,和一口口浓痰混在一起。
"哎,老张,今儿个收获咋样?"
一个满脸麻子的官差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啐,端起茶碗漱了漱口。
"别提了。"
叫老张的班头哼了一声,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黑黢黢的胸毛。
"这帮刁民,现在学精了。为了躲兵役,啥招都使得出来。"
"今儿上午去赵家庄抓人,那赵老三家的独苗,躲在粪坑里!"
老张一脸嫌弃地比划。
"真粪坑啊!老子带人拿挠钩才把他钩出来。那一身味儿……啧啧,差点没把老子早饭熏出来。"
"哈哈哈哈!"
周围几个官差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
"这算啥?"
另一个瘦高个官差把腿架在板凳上,神神秘秘。
"你们是没去西河村。那才叫精彩。"
"那村有个秀才,平时之乎者也的。一听要征兵,你们猜怎么着?"
瘦高个压低声音,脸上挂着猥琐的笑。
"这小子把脸涂白了,换了他媳妇的红嫁衣,躲在被窝里装刚过门的新娘子!"
"嚯!读书人玩得就是花!"
"后来呢?露馅了?"
"那可不!"瘦高个得意洋洋,"老子进去一摸……"
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带把儿的!二话没说,锁了琵琶骨拖走!"
"那秀才的老娘在后面哭得跟杀猪似的,还要往井里跳。我寻思着跳就跳吧,正好省得浪费粮食,结果卡井口了,还得劳烦弟兄们给拽出来。"
众官差笑得更大声了,仿佛在谈论一场有趣的戏文,而不是一家人的灭顶之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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