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0章 566853369
寂静之声
林晚第一次走进“静山疗养院”时,注意到两件奇怪的事。
第一,这里太安静了。作为一家拥有上百名患者的疗养院,理应有人声、脚步声、器械声,但这里只有一种厚重的、几乎有质感的寂静。
第二,所有员工——从门卫到护士——都戴着特制的耳罩。不是普通的耳塞或降噪耳机,而是一种厚重的、覆盖整个耳朵的皮革制品,用搭扣固定在后脑。
“这是为了防止职业性听力损伤。”接待她的副院长李医生解释道,他的声音透过耳罩传来,有些沉闷,“我们疗养的大多是听觉特别敏感的患者,他们无法忍受任何噪声。”
林晚点点头,她来应聘夜间护理员是因为急需用钱。这里的薪水是同类机构的三倍,尽管招聘广告上要求应聘者“听力良好但不过分敏锐”,她还是决定试试。
“你的听力测试显示你对高频声音不敏感,这很好。”李医生翻看她的资料,“在我们这里,这几乎是优点。”
林晚确实听不到一些别人能听到的声音。比如电视关机后的高频电流声,或者老旧日光灯的嗡嗡声。朋友曾开玩笑说她“耳朵有选择性障碍”。
“你的主要职责是照看三楼的几位特殊患者,”李医生递给她一副耳罩,“记住,无论听到什么,都不要摘下耳罩。这是为了你的安全,也是规定。”
林晚接过耳罩,注意到内衬上有细小的字:“静山专用·频率过滤·第7型”。
她被分配到三楼西翼,这里只有五个房间,住了四位患者。走廊尽头那间房空着,但与其他房间无异,门牌上写着“307”。
“307不用管,一直空着。”带她的老护理员周姐说。周姐在这里工作了十五年,耳罩边缘已经磨损得发白。
第一周平静得令人不安。林晚的工作很简单:按时送药、记录患者状况、确保他们没有不适。患者们都很安静——太过安静了。他们从不交谈,只是静静地坐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墙壁或窗外。
唯一特别的是306房的老人,大家都叫他陈伯。陈伯九十岁了,是疗养院最久的住客。他有时会对林晚点点头,但从不说话。
第四天深夜,林晚值第一个大夜班。凌晨两点,她按照规程巡视三楼。走廊灯调得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提供些许照明。
经过307房时,她听到声音。
不是透过耳罩,而是直接在她脑海中响起的——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哼唱,像是童谣,又不像任何她听过的旋律。
林晚停下脚步,声音消失了。她继续往前走,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清晰些,是个女声,温柔而悲伤。
她下意识地伸手想调整耳罩,想起规定,又放下了手。
第二天早上交接班时,她犹豫着问周姐:“307房...以前住过人吗?”
周姐的脸色瞬间变了:“谁跟你说什么了?”
“没有,我只是好奇为什么空着一间房。”
周姐盯着她看了很久:“那房间隔音有问题,一直没修好。别靠近那里,记住了。”
但林晚的好奇心已经被勾起。接下来的几个夜班,每当经过307,她都能听到那个声音,而且一次比一次清晰。到第七天,她甚至能分辨出歌词:
“月儿弯弯照静山,谁家孩儿夜不眠...莫听莫问莫近前,一入深宵不复还...”
诡异的是,当她试着远离307,声音反而更清晰,仿佛在跟着她。有一次在二楼护士站,那哼唱声突然响起,惊得她差点打翻药盘。
第二周的周四,疗养院来了访客——一位穿着考究的中年女士,声称是陈伯的孙女。李医生亲自接待,两人在办公室谈了很久。林晚送药到306时,听到陈伯第一次开口说话:
“她不该来...说了不让她来的...”
“陈伯,您孙女来看您是好事啊。”林晚温和地说。
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力气大得惊人:“你听到了,是不是?那个声音...”
林晚僵住了。
“你也快听到了,”陈伯的眼神里充满恐惧,“趁还能走,离开这里。他们不是治病,是在喂养...”
“陈伯,您需要休息了。”李医生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不知何时出现的,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却冰冷。
那天之后,陈伯被换了药,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昏睡状态。他的孙女再也没有出现。
林晚开始做噩梦。梦中她站在307门口,门缓缓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女孩转过头——却没有脸,只有一个巨大的、螺旋状的耳朵。
她开始留意疗养院的其他异常:为什么所有窗户都是双层加厚玻璃?为什么墙壁摸上去有细微的震动?为什么患者们的病历上都写着“听觉过敏”,但测试显示他们的听力实际上在逐渐丧失?
第三个星期,林晚决定摘下耳罩试试,哪怕只有一秒。
她选择在白天,人多的时候,在护士站的角落里假装整理文件。深吸一口气,她快速解开一侧搭扣——
瞬间,世界被声音淹没。
不是普通的声音,是无数声音的叠加:低语、尖叫、哭泣、笑声、玻璃破碎声、金属摩擦声...还有那首童谣,清晰得仿佛有人在她耳边歌唱。最可怕的是,这些声音中,她听出了熟悉的声音——周姐的抽泣、李医生的低吼,甚至有自己的声音在重复着“让我出去”。
林晚手忙脚乱地戴回耳罩,心脏狂跳。过了五分钟,那声音还在她脑海中回荡。
那天晚上,她失眠了。凌晨三点,手机突然震动——是条陌生号码的信息:“想知真相,明早五点,东侧消防通道。”
林晚盯着这条信息,直到屏幕暗下去。
第二天四点五十,她溜出宿舍。疗养院的东侧是最老的区域,几乎废弃。消防通道的门果然虚掩着,里面站着周姐。
“我就知道你会来,”周姐没有戴耳罩,她的耳朵红肿变形,布满疤痕,“我也听过那声音,二十年前。”
“那到底是什么?”林晚问。
“他们叫她‘寂静之声’,”周姐的声音很轻,“1950年代,这里还是个儿童疗养院。有个叫小玲的女孩,她有先天性疾病,听觉是常人的十倍敏感。任何声音对她都是折磨。院长——李医生的祖父——想了个‘疗法’:把她关在完全隔音的房间里,让她‘适应寂静’。”
周姐点燃一支烟,手在颤抖:“但完全寂静对人也是折磨。小玲在房间里疯了,她开始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墙里的管道声、地下水的流动、甚至...人们的思想。她的听觉越来越敏锐,直到能听见一公里外的耳语。”
“后来呢?”
“她死了,七岁。但她的听觉...没有死。”周姐深吸一口烟,“李医生一家发现,小玲的听觉能力以某种方式留在了307房间。他们会把听力异常敏感的人送进去,声称进行治疗,实际上是在‘收集’他们的听觉。你注意过患者的耳朵吗?”
林晚想起那些患者苍白、几乎透明的耳朵。
“他们在衰弱,但307里的‘东西’在增强,”周姐说,“李医生一家三代都在研究如何利用这种能力。据说如果能完全控制,就能听到任何地方的声音,甚至过去和未来的声音。”
“为什么不揭露这一切?”
“试过的人都出了‘意外’,”周姐苦笑,“而且,你告诉别人‘闹鬼的耳朵’,谁会信?”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那我该怎么办?”
“今晚收拾东西,从西侧围墙走,那边监控坏了,”周姐递给她一个小包裹,“里面有我的联系方式和一些证据。如果我能离开,早就走了,但我的耳朵...”她摸了摸自己变形的耳朵,“我已经被标记了。你还有机会。”
回到宿舍,林晚打开包裹,里面是一本发黄的日记复印件、几张老照片,还有一个U盘。她犹豫了一下,把东西藏进内衣口袋。
当晚值班,林晚心神不宁。凌晨两点,她照例巡视三楼。经过307时,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里面不是房间,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首童谣在她脑海中响起,这次有了完整的歌词:
“月儿弯弯照静山,谁家孩儿夜不眠。
莫听莫问莫近前,一入深宵不复还。
耳听八方非福气,心藏秘密是祸端。
若要寻得安宁日,须将双耳留此间。”
声音温柔而极具诱惑力,邀请她走进去,承诺让她听到世间一切秘密,过去与未来,真实与谎言...
“林晚!”一只手猛地把她拉回来。是周姐,她满脸惊恐:“它想让你自愿进去!自愿进去的,它就永远留下了!”
门砰地关上。走廊灯光忽明忽暗,李医生从阴影中走出,身后跟着两名保安。
“周姐,你该退休了。”李医生的声音冰冷。
“你们疯了,这是在玩火!”周姐喊道。
“科学需要牺牲,”李医生转向林晚,“而你,林小姐,有我们需要的听力特征——对普通声音不敏感,但对特定频率异常敏锐。你是完美的媒介。”
保安逼近。林晚突然想起陈伯的话:“趁还能走...”她转身就跑,不是向出口,而是冲向306房。
“陈伯!醒醒!”她摇晃着老人。
陈伯睁开眼睛,异常清醒:“东墙,第三块砖,松动。”
林晚扑到墙边,果然找到一块松动的砖。她把它抽出来,里面是个小洞,藏着一本笔记和一把钥匙。
“那是...我的研究,”陈伯艰难地说,“钥匙开...地下室...证据...”
保安破门而入。林晚抓起笔记和钥匙,从窗户爬出——外面是二楼平台。她跳下去,脚踝一阵剧痛,但还能跑。
疗养院警报大作。林晚凭着记忆冲向主楼地下室。钥匙打开了生锈的铁门,里面是个老旧实验室,摆满了各种设备:巨大的音叉、示波器、成排的录音带,还有...几十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泡着一对耳朵。
最深处,一个特制的隔音室敞开着,里面只有一把椅子和一个巨大的漏斗状设备,正对椅子位置。
林晚翻看陈伯的笔记,真相令人毛骨悚然:李氏家族三代人都在进行非法听觉实验,试图复制并控制“寂静之声”的能力。患者们被逐渐剥夺听觉,这些听觉被“喂养”给307里的存在。而最终目标,是找到一个“媒介”,能够承受这种能力而不崩溃,成为活体监听设备。
脚步声逼近。林晚无处可逃,她看到了实验室的控制台,一个红色的紧急按钮上写着:“全频段释放”。
她想到了那些玻璃罐里的耳朵,想到了逐渐失去听力的患者,想到了小玲被困在寂静中的绝望...
林晚按下了按钮。
瞬间,所有设备同时启动,巨大的音波在密闭空间中回荡、叠加、放大。墙壁开始龟裂,玻璃罐一个个炸开,那些被囚禁的听觉被释放出来,混合成无法形容的声音风暴。
李医生和保安冲进来时,被声音的浪潮击中,捂住耳朵倒在地上尖叫。林晚也感到剧痛,但她的耳罩——那副特制的、过滤特定频率的耳罩——保护了她。
她跌跌撞撞跑出地下室,整个疗养院已经乱成一团。患者们从房间走出,茫然地站在走廊上。有些人摘下了耳罩,聆听着突然涌入的声音世界,脸上露出复杂的神情——痛苦,但也有苏醒的释然。
林晚在混乱中找到了周姐,两人一起逃出疗养院。回头望去,静山疗养院的灯光一盏盏熄灭,仿佛那个吞噬声音的怪物正在死去。
三个月后,新闻报道了“静山疗养院事件”。官方说法是非法医学实验和患者虐待,李氏家族多人被捕,患者被转移安置。关于“听觉异常现象”的部分被简化处理,归于“集体心理幻觉”。
林晚和周姐提供的证据起了关键作用,但她们选择匿名。
如今,林晚在一家普通养老院工作。她的听力似乎恢复了正常,甚至能听到一些以前听不到的声音——鸟鸣的细微变调,远处列车的节奏,人们语调中隐藏的情绪。
但她偶尔还会听到那首童谣,非常轻微,像是遥远的回音。她学会了与这声音共存,视之为提醒:有些寂静比喧闹更可怕,有些声音一旦听见,就再也无法忘记。
夜深人静时,她会想,307里的“东西”真的消失了吗?还是只是暂时沉寂,等待着下一个寂静的夜晚,下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而城市的无数建筑中,又隐藏着多少这样的房间——不是闹鬼,而是困着未被理解的感知,未被安抚的痛苦,等待着被发现,或被永远遗忘?
林晚摸了摸耳朵,戴上普通的降噪耳塞。今晚,她只需要寻常的安静。至于那些超常的寂静,留给更勇敢、或更绝望的灵魂去探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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