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百姓的红薯收获了。
腊月,京郊李家庄。
老李头蹲在地头,手里攥着一把冻得硬邦邦的泥土。
他盯着眼前这片三分大的地,嘴唇微微发抖。
“真能收?”他儿子李大柱拿着锄头,也盯着那片地。地里早就没了藤蔓,只剩下冻得发白的土垄。
“官府说能。”老李头吐出这句话,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三个月前,里长带着几个衙役来村里,说太子殿下有令,推广红薯种植。
每户按人头分种薯,秋后还种即可。
老李头领了四斤种薯,心里直打鼓:这东西听都没听过,能比得过麦子?
种的时候更犯嘀咕。麦子撒种,这东西却要把种薯切成块,每块留个芽眼,埋进土里。
老李头种了一辈子地,没见过这阵仗。
刚开始的时候,红薯藤疯长,绿油油一片。
老李头看着心烦:不长穗,光长藤,算什么庄稼?
如今到了冬天,麦地早收完了,就剩这片红薯地。
里长说必须等霜降后再收,糖分才足。
老李头等啊等,等到土地都冻硬了。
“爹,动手吧。”李大柱搓搓手,“再不下镢头,天黑前收不完。”
老李头站起身,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搓了搓。
他举起锄头,对准第一垄土,用力刨下。
冻土崩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块茎。
老李头愣住了。
他蹲下身,扒开土。红薯一个挨一个,大的比拳头还大,小的也有鸡蛋大小。
他小心地挖开周围的土,捧出第一个红薯。沉甸甸的,沾着泥土,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这......”老李头说不出话。
李大柱也刨了一镢头,同样挖出一串红薯。父子俩对视一眼,同时加快了动作。
镢头起落,泥土翻飞。
红薯一个个被挖出来,堆在田埂上。起初还小心摆放,后来干脆扔成一堆。
太多了,多得让人心慌。
三分地,两个人,从晌午挖到日头偏西。
田埂上的红薯堆成了小山。
老李头直起腰,捶了捶后背。他看着那堆红薯,眼睛发直。李大柱找来秤,是借的里长家的大秤,能称二百斤。
第一筐装满了,秤杆高高翘起——一百二十斤。
第二筐,一百三十五斤。
第三筐......
秤了六次,总共一千八百二十三斤。老李头坐在地上,盯着那堆红薯,嘴唇哆嗦着,算不清账。
三分地,一千八百斤。
一亩地就是......就是六千斤。
他种了一辈子地,最好的年景,一亩麦子打三百斤顶天了。
这红薯,一亩顶二十亩麦子。
“爹,咱们......咱们发财了?”李大柱的声音在抖。
老李头没说话。他爬起身,走到红薯堆前,拿起一个最大的,用袖子擦去泥土。
红薯表皮光滑,沉得像块石头。他掰开一点,露出里面黄白色的瓤。
“回家。”他说,“煮一锅。”
傍晚,老李家灶房里蒸汽弥漫。大铁锅里煮着十几个红薯,水咕嘟咕嘟响。老李头的老伴李王氏蹲在灶前添柴,眼睛不时瞟向锅里。
孙子狗蛋趴在灶台边,眼巴巴等着。
“爷爷,真能吃吗?”狗蛋问。
“能!”老李头狠狠点头。
红薯煮熟了,捞出来晾在盆里。
老李头挑了个小的,剥开皮。热气腾起,露出金黄的内瓤。他咬了一口,软糯,甜,一股说不出的香气。
狗蛋也分到一块,烫得直吹气,却舍不得放下。
“甜!”孩子喊。
李王氏也尝了一口,眼泪忽然就下来了:“他爹,咱们今年......今年能过个饱冬了。”
老李头没哭,他只是慢慢吃着那块红薯。
太甜了,甜得发慌。他一辈子吃过的甜食,加起来没有这一口甜。
晚上,里长来了。看见院里堆着的红薯,里长也愣了半晌。
虽说红薯家家户户都种了,但是李家庄,老李头家是第一户收的。
“多少斤?”里长问。
“一千八百二十三。”老李头报出数字,熟练得像是念过一百遍。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邻村的人跑来瞧稀奇,看见老李头院里的红薯堆,个个瞪圆了眼。
老李头开始发愁——这么多红薯,怎么储存?
里长又来了,这回带了官府的话:红薯怕冻,要存地窖。来不及挖地窖的,可以切片晒干。
老李头家后院有个旧地窖,原本放萝卜白菜的。
全家齐上阵,把地窖又往深挖了三尺。
红薯一层层码进去,铺上干草,隔开潮气。
忙活了三天,总算把一千八百斤红薯都存好了。
地窖满了,屋里还堆着二百多斤。
“吃不完。”李王氏发愁。
“吃不完送人。”老李头说,“他姑家,他舅家,都送点。”
于是李大柱推着独轮车,给亲戚家送红薯。
每户二十斤,沉甸甸的,像送金子。
送完亲戚,还剩不少。老李头想了想,让儿子给里长家也送去二十斤——感谢他当初苦口婆心劝大家种。
腊月十五,县衙来了人。
是个年轻的书吏,带着纸笔,要记录红薯收成。
老李头报上数字,书吏记下,又问:“怎么吃的?”
“煮着吃,烤着吃,晒干了磨面做饼子。”老李头一一道来,“切片晒干能存一年。熬粥也行,切块和米一起煮,顶饱。”
书吏认真记着,写完又问:“若是荒年,这东西能救命不?”
老李头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我六岁那年闹饥荒,村里饿死一半人。我爹把最后一把麦子给了我,自己吃观音土......”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若是那年有这东西,我爹不会死。”
书吏点点头,合上册子:“老丈,您这三分地的收成,要报去京城,太子殿下要看。”
老李头一愣:“太子殿下?”
“这红薯就是太子殿下让种的。”书吏说,“殿下要知道,百姓到底收了多少,够不够吃。”
书吏走了,老李头在院里站了很久。
他看着地窖口,想着那一千八百斤红薯,又想起小时候挨饿的滋味。
“柱子。”他喊儿子,“明天去集上,买刀肉回来。”
“爹,不过年不过节的......”
“不过年也要吃。”老李头说,“咱们有粮了,不怕了。”
腊月初三,老李家炖了一锅肉。
红薯切块和肉一起炖,油亮亮的,满屋香气。狗蛋吃得满嘴流油,李王氏边吃边抹眼泪:不是伤心,是高兴的。
夜里下雪了,鹅毛大雪。
往年这时候,老李头总愁开春青黄不接。
今年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风雪声,心里踏实得像揣了块热红薯。
他想起里长说的话——全国都在种红薯,从南到北,只要是能种的地方,都发了种薯。
老李头算不清全国有多少地,多少农民。
但他知道,如果每家每户都像他这样,收上千斤红薯,那这个冬天,大明应该没人挨饿了。
雪还在下,覆盖了田野,覆盖了村庄。
但在千家万户的地窖里,红薯静静地躺着,黄澄澄的,像一个个小小的太阳。
老李头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梦里,他看见麦浪变成红薯藤,绿油油地蔓延到天边。藤蔓下结满了红薯,挖不完,吃不完。
而在地窖里,那一千八百斤红薯在黑暗中静静地呼吸,等待着被取用,被烹煮,变成热气腾腾的食物,温暖一个个漫长的冬夜。
这是老李头三分地的收成,也是大明千万农家的缩影。
从江南到塞北,红薯在泥土下悄然生长,改变着这个国家的肌理,一寸一寸,扎实而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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