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8章 流浪

张卫国放下笔。

朱重八走进来，看着桌上工整的经卷，忽然问：

“师兄，你说，佛祖真能保佑人吗？为啥俺爹娘拜了一辈子佛，还是饿死了？为啥这寺庙里，也尽是欺负人的事？”

这个问题，尖锐而痛苦。张卫国沉默片刻，才道：

“佛祖曰：众生皆苦。佛法渡人，是渡心，是教人明理、向善、解脱烦恼。”

“然则，这世间的苦厄，尤其是人祸造成的苦厄，往往非拜佛诵经可解。需靠人自己去争，去斗，去改变。”

“佛法如灯，照亮脚下路，但路，终究要自己走。拜佛不如求己。”

“求己，”

朱重八喃喃重复，眼中光芒闪动，

“俺懂了。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他忽然对着张卫国，深深一揖，

“师兄，这些日子，多谢你照应。你的恩情，还有之前对俺家里的恩情，俺朱重八。不，如净，都记在心里。明日俺就要走了，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师兄保重！”

张卫国扶起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钱碎银、一小包盐、几块耐储存的干粮，还有一本手抄的、极为简略的《识字千文》和一份粗糙的淮西地图。

“拿着，路上用。这识字本和地图，闲时看看，或许有用。”

“记住，云游化缘，安全第一。少言多看，遇事机警。往南边走，或许情况稍好。若实在无处可去，也可留意各地寺庙、道观挂单。”

朱重八接过沉甸甸的布包，手微微颤抖。

这不仅仅是物质上的帮助，更是精神上的支持和指引。

他抬起头，看着张卫国，眼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超越年龄的郑重与决绝：

“师兄，你的话，俺都记住了。你放心，俺会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他还是没有说完，但那股破釜沉舟般的气势，已扑面而来。

张卫国知道，雏鹰即将离巢，去经历更广阔也更险恶的天空。

眼前的少年，正在苦难的熔炉中，迅速褪去稚嫩，锻造成型。

“保重，如净。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张卫国合十道。

“后会有期，师兄！”

朱重八也合十行礼，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夜色中。

他的背影，比离开孤庄村时，更加挺直，也更加孤独坚定。

朱重八离开后，张卫国又在皇觉寺停留了数日，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也告辞离去。

他没有立刻回归现代，而是在淮西、豫南一带继续以释觉明的身份游历，一方面收集这个时代更广泛的社会信息，另一方面，也隐隐期盼着，或许能再次偶遇那个流浪的少年。

他知道，按照历史，朱重八将开始长达三年的流浪乞讨生涯，足迹遍及淮西、豫南。

那将是他人生的社会大学，让他彻底看清元朝的腐朽、民间的疾苦、地域的差异，也让他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物，包括后来红巾军起义的早期思想萌芽。

数日后，张卫国在汝州府境内，一处偏僻的山道上，真的再次巧遇了朱重八。

少年更加黑瘦，但眼神愈发精亮，身上的僧衣更加破烂，打着补丁，背着个空荡荡的破褡裢，正拄着一根木棍，艰难地走在山路上，显然是刚从一个村庄化缘失败出来。

“如净师弟？”

张卫国惊讶地唤道。

朱重八猛地抬头，看到张卫国，疲惫的脸上瞬间爆发出惊喜：

“觉明师兄！真的是你！”

他快步走过来，虽步履蹒跚，但精神却不错。

两人在山道边的岩石上坐下。

朱重八迫不及待地讲述起这半年多的经历，如何被寺庙拒之门外，如何在破庙、桥洞栖身，如何低声下气乞讨却常常一无所获，甚至被恶犬追咬。

他也见识了更多人间惨剧，土豪劣绅的为富不仁，官府差役的如狼似虎。

但他也遇到了零星的好心人，给过他一碗粥、半块饼。

他还拿出那本已被翻得卷边的《识字千文》，说他一有空就照着描画，现在已经认得不少字了。

“师兄，你教俺的求己，俺现在真懂了。”

朱重八眼中闪着光，

“靠谁都没用！那些地主老财，家里粮仓堆满，宁愿烂掉也不肯施舍一粒！那些官府，就知道收税抓丁！”

“这大元朝的天下，早就烂到根子了！俺在路上，还听到有人偷偷传唱什么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怕是，真要出大事了！”

张卫国心中暗惊，红巾军起义的谶语已经在民间流传了。

他不动声色地问：“哦？你可知道这传言何意？”

朱重八压低声音：

“听说北边黄河决口，修河的民夫挖出一个独眼石人，背上就刻着这句话！大家都说，这是老天爷示警，元朝的气数尽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祸从口出，如净。此类言语，听过便罢，莫要四处宣扬，以免惹祸上身。”

张卫国告诫道，但心中知道，这颗种子，已经在未来帝王的心里生根发芽。

他再次给了朱重八一些食物和铜钱，并告诉他前面哪个村镇或许容易化到缘，哪个地方的寺庙可能愿意收留挂单。

朱重八千恩万谢。

“师兄，你说，俺这样四处流浪，何时是个头？”

分别时，朱重八望着莽莽群山，忽然问道。

张卫国看着这个在苦难中迅速成长的青年，缓缓道：

“尽头不在远处，而在你心里。当你觉得走得足够远，看得足够多，心中那团火燃烧得足够旺，想要做点什么的时候，或许，就是尽头了。”

“记住，多看，多听，多想。乱世之中，保全自身是第一要务，但也要留心机遇。”

朱重八重重点头，将这番话牢牢记在心里。

此次相遇后，张卫国知道，自己在朱重八流浪时期能做的，已经不多。

历史的车轮正隆隆向前，即将驶入红巾军起义的烽火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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