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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噫,中了!


从约定好那天起,王耀真的埋头苦读起来。

晨起诵诗,白日私塾,晚间温书,偶尔放松,便是逗.弄年迈的刚子和圆圆。

他几乎不再推开画室的门,偶有开启,也只是提笔润墨,保持手感。

画铺里卖的画,也都是以前积攒的存稿。

王守业见儿子当真用功,终于放下心来。

苏玄衣不去私塾,与王耀相见的机会少了。

但她常常来王家,见他伏案苦读,便替他整理书案,备好清茶点心,自己拣个临窗的位置坐下,或刺绣,或翻书,安静地陪着他。

她也问王耀:“怎么突然转了性子?不是说不想读书,只想一直画画吗?”

王耀搁下笔,伸个懒腰:“是啊,但和爹约好了,考上秀才他答应我一件事。”

苏玄衣看着他:“若是不想读,便不读了。”

“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王耀笑了笑:“算了,没那个必要,这样也挺好。”

“后年科举,也就两年半的事。”

苏玄衣见他这么说,便不再多言。

……

云霞山,元君观。

后山静室,灵曦正盘坐诵经。

窗外山岚缭绕,松涛阵阵。

她一身正式道袍,发髻高绾,眉目间少了曾经的怅惘,多了几分出尘的宁静。

只是心中挂念从未消散,想到那少年身影,便会失神片刻。

这半年,她给王家和林家寄过几封信。

王耀回信说,自己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准备科举了。

灵曦将信仔细折好,收在枕边木匣里。

此后每日晨课晚课,她都会默默地为侄儿祈福,求一点文运。

愿他前路顺遂。

愿他得偿所愿。

……

如此,两年半一晃而过。

王耀十七岁半。

本朝科举,每隔五年进行一轮。

九月县试,十二月府试,来年三月院试,六月乡试,九月会试,乃至十月殿试。

如此考满一年,直至下一个五年。

九月秋凉,县试开考。

临川县城贡院门前人头攒动,皆是来自各乡各镇的读书人。

练习时长两年半的王耀,一身青衫,背着书箱,气定神闲。

苏玄衣扮作书童模样跟在身侧,青衣小帽,难掩清丽。

临入场前,王耀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忽然长叹一声:“我这一生,如履薄冰,你说,我能考试上岸吗?”

他声音不大,却引来周围考生共鸣。

“兄台所言极是……”

“寒窗十载,便看今朝啊。”

“愿文昌庇佑。”

苏玄衣瞅了王耀一眼,轻声问:“你紧张吗?”

王耀摆摆手:“这才青铜局而已。”

苏玄衣:“青铜局是什么意思?”

王耀:“很倔强很拉胯的意思?大概吧,我也不太清楚。”

王耀随口胡诌一句,挥了挥手,转身挤.入人.流,步入考场。

……

县试四场,层层圈榜。

每场考后隔日放榜,中者进入下一场,落者卷铺盖回家。

王耀本就有底子,这两年半沉心苦读,四书五经早已通透,四六八句手到擒来,层层晋升,名字始终稳在榜上,最终位列县案第二。

童生功名,稳稳拿下。

……

十二月,府试。

考场移至临川府城,规模更大,竞争更烈。

王耀坐在号舍中,呵气成雾,笔尖却稳如磐石,落纸沙沙。

府试三场,白银局同样顺利。

放榜那日,红榜映着雪色,王耀的名字仍旧名列前茅。

归家时已近年关。

这个年,王家过得格外热闹。

左邻右舍纷纷道贺,王夫人煮了红鸡蛋分送,还专门去白云观还愿。

王守业也备了厚礼,亲自去林家拜.谢。

林远山捋须笑道:“耀儿天资聪颖,沉心两年便有如此成绩,来年院试,大有希望!”

爆竹声中,王耀并未松懈。

走亲访友的应酬他一概推了,只在家闭门读书,准备来年三月的院试。

……

次年三月,草长莺飞。

院试,考秀才。

贡院内外戒备森严,搜检更为严格。

院试考棚里,王耀提笔蘸墨,看着眼前的题目,心神沉静。

正场考文一篇,诗一首。

笔尖落下,文章流淌,两年半的练习成果尽数释放。

……

放榜之日,临川府贡院外人山人海。

王守业、王夫人、王辉,一大早就赶到府城,挤在人群中翘首以盼。

王耀气定神闲,只觉得黄金局应该不成问题。

日上三竿,贡院大门终于打开。

衙役抬着红榜走出,往告示墙上一贴,人群顿时炸开,蜂拥而上。

看到榜单,有人喜极而泣,有人捶胸顿足,有人当场昏厥,被家人抬走。

更多的人是沉默,是失落,是无言。

十年寒窗,一朝落榜,那种滋味,不足为外人道,人生百态,尽在此处。

王守业踮着脚往前挤,眼睛瞪得溜圆,一行行看过去。

“中了!哥!第三十七名!是廪生!”王辉眼尖,跳着脚大喊。

“什,什么?”

王守业愣住,揉了揉眼,仔细看去。

果然,王耀二字赫然在列,名次居前,正是廪生!

秀才分三等:廪生、增生、附生。

廪生者,廪食于官,那可是秀才中的上等。

不仅有功名,每月还可领朝廷俸禄六斗米,更有资格充任县学教习。

“成了,真的成了!”

“耀儿是秀才了!还是廪生!”

王守业激动得声音发颤,王夫人也喜极而泣。

王耀挤上前,摸摸弟弟的头:“练习时长两年半,厉不厉害你哥哥?”

王辉满眼崇拜,小脸涨得通红:“哥!你太厉害了!”

周围的考生也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么年轻的廪生?天才啊?”

“王耀?莫不是白河镇那个丹青神童?”

“原来是他!”

“难怪!文画双全,真乃天才!”

有人上前道贺,口称恭喜相公。

王耀也是笑着回礼:“侥幸,同喜,相信你也可以。”

出了贡院,王守业激动得走路都飘:“儿子,有什么想法,爹全满足你!”

王耀眼神微动,张了张嘴道:“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告诉爹,您只要别反悔就成。”

“哈哈,爹怎么会骗你!”王守业拍着胸脯。

王耀嘿嘿一笑,没说什么。

……

按制,新晋秀才需至县学拜见教谕,录入官册。

王耀次日便去了。

县学教谕是个五十余岁的清瘦老者,见王耀如此年轻便是廪生,且谈吐从容,不由高看几分,勉励道:“年少得志,勿骄勿躁。”

“学问如逆水行舟,望你勤勉不辍,日后或可争一争乡试。”

又叮嘱些廪生权利义务,每月初一可来领米,得空可至学宫与诸生讲论。

……

回了白河镇,爆竹放了整整一日,红纸屑铺了满院。

道贺者络绎不绝,镇长、乡老、镇上其他有功名的人家,乃至县衙典史,皆携礼来贺。

王守业笑得合不拢嘴,迎来送往。

林家也来了人。林远山拄着拐杖,亲自登门。

“叔公!”

王守业忙迎上:“您老怎亲自来了?该我们去拜望您才是!”

林远山捋须笑道:“耀儿中了廪生,这是大喜事,老夫便是爬也要爬来道贺。”

“老夫教了一辈子书,见过无数学生,就觉得耀儿有天资!沉心读书两年半,果然一飞冲天!”

王守业连连拱手:“全仗叔公指点,全仗叔公教导!”

王耀也笑道:“侥幸而已,都是曾叔祖教的好啊。”

林远山看着王耀,目光中满是欣赏。

十七岁的廪生,放眼整个临川府,也是凤毛麟角。

更何况,他的丹青早已名动一方。

文画两全,当真少年英杰。

席间觥筹交错,林远山喝了几杯后,忽然正色道:“耀儿既是廪生,名次靠前,底子扎实,不如趁热打铁,争一争六月的乡试。”

他看向一旁的林文德,便是林溪之父,年过四十的老秀才,今年也欲再战乡试。

林远山道:“文德今年也去。耀儿不如同行,彼此有个照应,权当见识场面。”

“自古无场外的举人,如不进去考他一考,如何甘心?”

举人。

那是真正的鲤鱼跃龙门。

可以出仕做官,可以免税免役,可以庇荫家族,可以接受投献。

多少秀才考一辈子,白了头发,也摸不到举人的边。

王守业酒意醒了一半,看向儿子:“耀儿,你觉着……”

他本以为王耀会对此心存抵触,却见长子放下茶杯,神色平静,似早有思量。

“那就试试吧。”

……

六月盛夏,乡试开考。

考场设在省城贡院,距临川四百余里。

王耀与林文德结伴,租车前往。

一路颠簸,走了七八日,终于抵达省城。

省城繁华,远非临川可比。

贡院气象更是恢弘,高墙深院,甬道重重,数千号舍连绵如营寨。

进场那日,天未亮便排队搜检。

脱衣解发,糕饼掰碎,查得比院试严苛数倍。

王耀分到的号舍在地字列,位置尚可,至少不紧挨厕号。

乡试三日一场,要连考三场九天,吃住拉撒皆在此处,可谓是身体和精神的双重考验。

时值盛夏,号房内闷热如蒸笼,挥汗如雨。

蚊虫嗡嗡,叮得人浑身发痒。

挨着厕号的,臭气熏蒸,考生若无老八精神,只能捂着鼻子答题,面如土色。

第二场未完,便陆续有人中暑昏厥,被衙役面无表情地抬出。

王耀却沉得住气。

自幼练画,心志坚韧,小时候就能一站几个时辰不动。

此时坐在号舍中,汗水浸透青衫,心无旁骛,笔下不停。

……

九天熬尽,放出贡院时,许多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眼神发直。

王耀也脸色发白,面露疲态:“铂金局真特么难。”

年过四旬的林文德更憔悴。

他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苦笑道:“这已是我第四次参考了……一次比一次难熬。耀儿,考得如何?”

王耀:“尽力了,应该够用吧。”

林文德被这话逗笑了:“你这孩子,乡试哪有什么够用的话。”

王耀也笑了笑,没说什么。

两人回客栈歇息一日,便启程返乡。

……

回到白河镇时,已是七月初。

王守业和王夫人早早等在门口。

更先扑上来的是刚子与圆圆。

两个小老登已经十三四岁了,换算成人类年纪,已是暮年。

“等我回来呢?”

王耀蹲下身,一手一个,轻轻抚.摸。

刚子毛色愈发灰白,眼角浑浊,步子也慢了许多。

但见了王耀,尾巴仍摇得欢快。

圆圆也瘦了,身子轻飘飘的,喵了一声,舔了舔他的手心。

……

放榜要等近一个月。

王耀却也不再关注,再不碰书本,重新拾起了画笔。

每日就是练画,以及撸猫逗狗。

两只陪自己长大的小畜,吃饭少了,睡觉多了,叫唤声也弱了,不再乱跑,只喜欢窝在王耀脚边打盹。

王耀常常画着画着,便停下笔,看它们半天。

他对苏玄衣说:“老了,不中用了。”

苏玄衣正在帮他调色,闻言抬头。

“我是说它们。”王耀指了指脚边打盹的一猫一狗。

苏玄衣轻声道:“寿数如此。你能陪它们到最后,便是福分。”

王耀点头:“是啊,老了总比死了强。”

苏玄衣看着王耀的侧脸,心中默默道:这一世,还剩十二年。

我也会陪你到最后的。

……

约一月后,省城放榜。

报喜人敲锣打鼓来到王家时,王守业正在厅里喝茶。

“报喜!报喜!”

“临川府白河镇王耀王老爷,高中丙子科乡试第一百一十四名举人!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锣声震天,贺词响亮。

王守业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他愣愣站起,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盯着报喜人手中的大红捷报。

一百一十四名,虽是末流,但确是中了!

举人!

他儿子是举人了!

王守业抢过捷报,看了一遍,再念一遍,自己把两只手拍了一下,仰天大笑:“噫!好了!我儿中了!”

“噫!好!我儿中了!”

他笑着,手舞足蹈,在厅里转圈,口中断续叫着:“中了!中了中了!”

王夫人去拉他,被他甩开,只顾拍手乱窜,状若癫狂。

这幅模样,把报录人和闻声赶来的邻居都吓了一跳。

王耀从画室快步出来,见此情景也是一惊:“卧槽,我爹疯了?”

他想着,这时候是不是该找个老爹害怕的人,给他一巴掌,骂一句,“该死的畜生!你中了甚么?”

好在王守业没有真疯,颠笑了一阵,便回过神来。

王耀上前扶住他胳膊:“爹,您稳着点。”

“稳,稳。”

王守业连连点头,反手一把紧紧抱住儿子,声音犹带颤抖:“好儿子!好儿子啊!咱们老王家……祖坟冒青烟了!光宗耀祖,光宗耀祖啊!”

他转头看向报录人,大声道:“赏!重赏!”

报子讨了喜钱,又高声报了一遍喜,这才离去。

院外围观的人越聚越多,道贺声如潮水般涌来。

“恭喜王老爷!”

“贺喜王举人!”

“少年中举,前途无量啊!”

王守业满面红光,连连拱手,笑得脸都疼了。

消息传开,林远山和林文德也闻讯赶来。

林文德脸上强撑着笑,对王耀拱手:“恭喜耀儿,一飞冲天。”

语气里的失落与酸涩,掩藏不住,却也由衷佩服。

他考了半辈子,今年又落了榜,而王耀小小年纪,心不在科举,还能一次便中。

简直是那谪仙转世啊!

王耀看出他的失落,拱手还礼,诚恳道:“叔公,我不过是运气好些,您学问比我深厚,下一轮必定高中。”

林文德苦笑一声,叹了口气。

林远山则抚着王耀的肩背,老怀大慰,眼中有泪光闪动:“好,好孩子!老夫这辈子,能教出你这么一个学生,值了!值了!”

他又转头对神情黯然的儿子道:“文德,你也莫灰心。”

“科举之道,时也运也。”

“耀儿是你的晚辈,亦是你的榜样,再战便是。”

林文德低头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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